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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牌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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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汉遥怔怔地望着他,自他说出那句话起,她脑中便一阵一阵地剧痛,汉遥伸出十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袍,声音不住地颤抖。
“你是谁?”
“沈小姐……”
汉遥听见一声渺渺的呼唤,面前的男子神色未变,浅色的唇仍是冷漠地抿着。
不是他在说话。
汉遥转过头,是她的未婚夫晏昼,他站在身后,衣袂微动,一脸温柔笑意。
“沈小姐,你怎么来了此处?”
“我……”
汉遥张了张口,一回头,男子竟已无影无踪,昏暗的神龛内,只有金身彩绘的佛像慈悲而坐,宝相庄严。
而她手中紧攥着的袖袍,变成了一尊落灰的牌位。
玉簪骨碌碌滚到了晏昼脚边,他弯腰拾起,又搀起瘫坐在地的汉遥,牌位掉落在地,晏昼却熟视无睹一般,细细擦拭了手中的玉簪,扶着她的脸侧,轻手轻脚将簪子捻了回去。
他的手柔软而冰凉,如一条毒蛇盘踞在她脸边。
“果然,”晏昼放开手,微微一笑,“青色很衬你。”
汉遥方才回神,心情复杂,她同晏昼也算青梅竹马,自认为对晏昼还算熟悉。
但如今,白昼的光顺着窗格落下,正巧投在晏昼的一双笑眼中,汉遥这才发现,晏昼的瞳色极浅,在光下恰如一对蛇瞳。
她莫名悚然。
“我……”思忖片刻,汉遥还是强笑道,“我来找你,结果走错了路,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晏昼笑意更深,深情款款地牵起她的双手,指尖轻拢在她腕上。
“是么?”
这个动作暧昧无比,汉遥觉出不对,他难道是在试探自己的脉搏?
她心上狂跳,连忙反手握住晏昼的指端,嘴角强行咧开一抹笑影。
“自然,今日是三月十八,听闻镇上有吹火龙的,我还从未见过呢,你带我去看看如何?”
晏昼神色不变,也不知有没有相信这拙劣的谎言,只是带她出了祖先堂。汉遥抬眼一看,天已大亮,门外的鼎也回归了青铜的壳子,如何也看不出方才的血雨腥风。
纵然是她,此刻也不禁心神一晃。
方才的事是真的么?还是又一个噩梦?
晏昼温声道:“今日实在不便,那耍火龙的还会在京中待上几日,明日我再到府找沈小姐,可好?”
汉遥自然应是。
夜深了,汉遥想着白日里晏府的事,如何也睡不着,她被晏昼送回了沈家,沈相疼爱她,不忍处罚,阿施却遭了罪,罚跪了几个时辰,汉遥心中有愧,教她今夜不必守夜了,好好休息一晚。
没了阿施,入夜前送药的是个粗心的小丫头,药碗一搁便走了,也不管她喝没喝,她娘胎里带了弱症,记事起便是每日一碗苦药,但许是白日里见到的那些黄纸红符的缘故,汉遥犹豫一阵,还是将药撒给了窗外的青竹。
一日不喝,想必也没什么关系。
但今夜好像格外嘈杂,树上的蝉鸣,荷塘的水声,连带着街上打更人敲竹筒的脆响,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汉遥辗转反侧,静静睁开了眼睛。
遥遥地,又有闲谈的声音飘来,嘈嘈切切,隐隐约约,是门口的小丫头在窃窃私语?
不对,汉遥坐起身,沈相眠浅,入夜了一概要求丫鬟仆役噤声,违者重罚,更何况这都夜半了,有什么闲话非要这个时候说?
汉遥掀开厚帘,四周黑沉沉的,唯独床边燃着的一盏小灯幽幽泛着光,她趿上绸鞋,轻手轻脚地开了院门,左右两个丫头抱膝缩在地上,分明是睡熟了,端着油灯一瞧,各院都熄了灯,唯独东南远处隐隐透出一点光来,那是她爹的院落。
汉遥满心困惑,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穿过回廊,厢房的纱窗透着烛光,没有错,他爹真的没有睡下。
她心中莫名生出些许惧意,把油灯一吹,蹑手蹑脚躲在了墙根底下。
“第十七次了,快了……”她听见沈相低沉的声音。
晏昼紧张道:“要抓紧,我看她已经起了疑心,若这个时候被她逃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不会,这法子已经炼化了眼睛、唇舌、耳鼻、四肢、腰腹,从未出过纰漏……”
汉遥呼吸一窒,险些握不住油灯。
而这时,天边掠过一只寒鸦,搅得竹林簌簌抖动。
门内一静。
她握紧了灯臂。
“吱呀”一声,门开了,沈相往外瞥了一眼,又关上了房门,淡淡道:“一只鸟罢了。”
天色渐渐晕开一抹深蓝,晏昼将红符收回袖中,“那我先走了。”
沈相放下朱笔,提醒道:“记得明日的\'祀\'。”
“这是自然。”
晏昼迈出院门,万籁俱寂,四下无人,他走了几步,忽觉脚下一阵滑腻。
晏昼低头,天光蒙蒙,照亮了院前数块灰白石砖。
汉遥疾步回了房中,门口的两个小丫头还睡着,她略松了一口气,小心关了房门。
房内犹是伸手不见五指,汉遥摸索着,一通折腾,好歹点燃了油灯,浅浅的光晕下,灯盏的边沿泛着润泽的油光。
汉遥瞳孔一缩。
她洒了几滴烛油在沈相院前。
———
夜深露重,青儿的头一点一点,“咚”地一声,砸上了冰凉的门柱,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盏橘黄灯光,仰头一看,沈相沟壑丛生的脸掩在黑夜中,半明半暗。
青儿睡意全无,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恭敬道:“老爷。”
“小姐呢?”
“小姐…小姐她已经就寝了。”
“叫她出来。”
青儿诺诺,侧身开了房门,床头的油灯还燃着,厚帘密不透风,青儿隔着帘子轻唤了一声“小姐”。
无人回应。
青儿狐疑地拉开一道细缝,一看,惊叫一声。
沈相心道不好,一把掀起厚帘,床榻上已经空无一人。
耳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汉遥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剪刀,直待脚步声渐止,她才长舒一口气,倚在墙边,荡开一层泛泛水纹。
自沈府逃出后,她便躲在了桥底,天还未亮,桥底一片昏暗,正是藏匿的好去处。
裙摆已然湿了,穿着像一块坚冰,汉遥低头,微晃的水面映出她的面容,苍白而憔悴,一双杏眼织满了血丝,狼狈不堪。
汉遥感到一阵迷茫,逃出来又该去何处?一日之内,她的世界已天翻地覆,未婚夫赠她邪物,爹爹以朱砂画符,二人今夜还合谋要“炼化”她,传说世上有妖魔作祟,性好食人,难道爹爹和晏昼是妖魔所化?如果是的话,那真正的爹爹和晏昼又去了何处?
亦或许,汉遥想起梦中塘面映出的一双红瞳,一个可怖的揣测涌上心头,难道她才是妖魔?
越想越乱,现在不是焦虑的时候,汉遥闭了闭眼,抛开一切猜测,如今当务之急,是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必须再去一趟晏家,找那个撑伞的男人。
水面渐渐映出几缕光来,天快亮了,汉遥挤干湿透的裙角,攀着粗糙的墙面爬上岸边,她还穿着那一双绸鞋,鞋底已然磨破了,鲜红的血化在水中,漾出一抹淡红。
刚破晓,街上并无游人,汉遥顺着晏府方向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个搂着菜篮的女使,驻足看向她,神情十分惊异。
汉遥低头,沾了脏污的衣裙死死贴在身上,袖袍裙摆还滴着水,不必揽镜自照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她躲过女使的视线,一点头便要绕走,那女使却开口了,声音颤颤巍巍的。
“大人……”
大人?
汉遥呼吸一窒,缓缓回过头。
沈相站在檐下,一半脸被日光照得沟壑分明,一半脸陷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像是从地府走上来的阎罗。
汉遥转身便跑,跑了两步,回头,沈相却并未追上来,她抬眼一看,拐角处晏昼打着灯笼,不知守了多久了。
汉遥手脚冰凉,连退两步,捏着怀中的刀柄贴在墙边,警惕地望着两人。
“遥儿,你怎么跑出来了?”沈相率先走上前来,神色很是担忧,“快随爹回去。”
汉遥看着这张熟悉的面皮,连日的惊惧不禁一并涌上心头,忍不住凛声道:“你不是我爹。”
沈相一怔,“遥儿,你这是怎么了?连我都认不得了?”
汉遥扬声道:“不必废话了,昨晚你和晏昼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不会再相信你。”
“昨晚?”沈相面露惑色,“我昨晚被圣上留在宫中,并未见过晏公子啊。”
晏昼也附和道:“我也是今早听说沈相在寻沈小姐,这才过来搭一把手。”
汉遥拿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我不信,我亲耳听到你们要害我。”
“遥儿,你莫不是又做了噩梦?”
沈相说着,倾身上前,汉遥忙反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来人,厉声呵斥:“别过来!”
沈相连连后退,看着闪着锋芒的刀尖,忙道:“我不过来,你莫伤了自己。”
“遥儿,将刀放下吧,你身子弱,衣裳都湿透了,受了风寒又如何是好?你先随爹回府,有什么事慢慢说,好不好?”沈相哀求道。
一旁的女使也开口劝道:“沈小姐,沈大人昨日确实没有回府。”
没有回府?汉遥有些动摇。
“那我听到的,看到的又是什么?”她眉头紧锁。
“近日常有妖魔作祟,听说魔会化作人形诱骗凡人,将其吞吃入腹,沈小姐见到的莫不是妖魔?”晏昼道。
妖魔?
汉遥咬紧了嘴唇,她昨夜确实只听见交谈声,并未见到真人,难道真是妖魔幻化要来吃她的心肝?
“我昨日见沈小姐,便觉得不对劲,沈小姐可还记得你当时误闯神庙,险些惊扰了祭祀?想必是那妖魔刻意引你到晏府,想要加害于你。”晏寒继续道。
“可……”
见她仍是犹疑,沈相嘴唇翕动,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眉间落满了沧桑,“遥儿,你不相信爹?”
汉遥心尖一抖。
沈相哀叹一声,“当年玉娘生下你便去了,我亲手将你养大,怕你中了邪祟,一直不敢让你出府,遥儿,你是因着这个缘故在怨我?”
这话实在诛心,汉遥忙道:“我……我没有。”
此话一出,她便像被抽了脊骨,肩膀一塌,怀疑的心也塌了下去,女使的话早教她心旌摇动,晏昼所言更是动摇了她的大半疑心。
是了,汉遥如梦初醒,朝夕相处十七年,她怎能怀疑全心全意对自己的至亲?
眼见沈相为了寻她,枯槁的眼皮耷拉着,眼下一片暗淡乌青,一夜之间,竟再不见风流才子的模样。她只觉诛心不已,怀疑与愧疚一同压在心上,如一团乱麻,搅得她头晕目眩。她放下剪刀,眼已红了半圈。
“对不起,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沈相见她不再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舒了一口气,上前揽住汉遥单薄的肩,慈爱地拂过她凌乱的鬓发,宽慰道:“不是你的错,是那妖魔,是他蒙骗了我们遥儿,走吧,我们回家去。”
这样一宽慰,又让她陡然生出无限的愧疚与委屈来,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落下,如何也止不住,晏昼走过来递给她一方素帕,汉遥低头接过,默默擦着泪。
一切不过是妖魔作祟罢了,回去过后,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日头升起来了,斜斜地照亮着这一方天地,汉遥捏着素帕,周身也暖了起来。
她微微垂眼,眼见着微灼的日光顺着檐角淌下,一路漫过晏昼的锦袍云靴,凝在鞋边,最后聚成一丁点金色,油润的,闪光的。
她如坠冰窖。
那是一滴凝固的烛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