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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月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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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施,”汉遥死沉沉的眼珠子一转,“将簪子拿给我瞧瞧。”
“簪子?”阿施面露惑色。
“就是晏公子赠的那支。”汉遥撑着床头坐起来,“青玉的,缀了颗珠子的。”
阿施不明所以,但还是打着油灯端来了珠宝匣,翻出那支玉簪,“小姐,是这支么?”
汉遥点点头。
借着一盏浅浅的烛光,汉遥细细打量着这根玉簪,碧莹莹水灵灵,握而生寒,是上好的玉,但那颗琉璃子,在光下却不甚剔透,浑浊污晦。
翡翠岫玉有跑水的毛病不假,琉璃哪里有越戴越浑的道理?
“再多备些烛火。”
阿施应了声好,唤来门外伺候的丫鬟,五六个小丫头一人端着一盏油灯围在床边,煌煌烛火间,琉璃子被照得亮彻。
汉遥打量许久,方才看清,哪里是跑水,分明是琉璃芯子嵌了一粒血珠,千丝万缕细如发丝的血线蔓出来,在琉璃子内缠绕盘区。
而就在她打量的须臾,血线越来越长,正肉眼可见地伸缩蠕动着,活像一条条吸血长虫。
竟是活物!
汉遥指尖一抖,险些拿不住。
“小姐,这簪子有什么问题么?”
“你看这琉璃子……”汉遥咽下后半句话,“如何?”
“唔……”阿施认真端详了片刻,道,“透亮透亮的,很是好看呢!”
汉遥不说话了。
丫鬟们剪灭了烛火,端着瘦伶伶的灯台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翩翩的裙裾摇在如水的月色里,渐渐褪了个干净,阿施为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小姐小心着凉。”
汉遥收回目光,摊着掌心呆呆地看着,她的指甲养得极好,弧面圆而饱满,因此四个掐痕也齐齐整整,弯似月牙,一枚靠着一枚。
“阿施,把剪刀拿来。”汉遥的声音极轻,像要消弭在夜里。
“啊?”阿施像是没听明白。
“剪刀,快去。”
阿施不解,还是翻箱倒柜,倒腾出了一把包金的剪子,汉遥接过,掐住把手,刀口对准指尖。
“小姐要修指甲么?”阿施问。
修指甲?这可不够。
她一定要弄清楚,梦中是真是假。
汉遥低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她捏紧了剪钳,咬牙,猛地一拔。
甲片“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阿施愣在原处,直到灼热的血珠溅上脸侧,才如梦初醒,颤声道:“小姐……大夫!快去叫大……”
话音未落,汉遥一把捂住了她的唇,冷声道:“噤声。”
血肉模糊的指尖近在眼下,阿施吓得直发抖,汉遥慢慢放开她,轻声道:“此事不许告诉爹爹,明白吗?”
阿施点头如捣蒜。
云销雨霁,天朗气清。
汉遥坐在贤竹亭侧,一袭青色罗裙,鬓间玉簪摇摇生姿,倚栏而望,亭下清塘湖平如镜,映出一张春桃般明艳的少女面,倏而游来几尾金鱼,尾巴一摆,荡开层层涟漪。
涟漪之中,投下一个影子,汉遥抬头,沈相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遥儿来赏景?”
汉遥眨眨眼睛,默默将拔了指甲的手缩进了袖内。
“是,爹爹下朝了?”
沈相点点头。
石案边,小厮已将宣纸浓墨摆了上来,汉遥站在一旁,看着沈相提起乌亮的笔杆,落笔挥毫。
不过寥寥几笔,纸上已生出数只挺拔墨竹。
沈相很是满意,捻须而笑,道:“遥儿以为如何?”
汉遥并不应是,只是走上前来,淡淡扫了一眼。
不是画的问题,那问题就出在玉簪上,她想着,抬手,拔下青玉竹簪放在案上。
发丝倾泻而下,挡住视线,汉遥将发丝一拢。
果然,案上画作已变为血符一张。
沈汉遥再次睁开了眼睛。
细雨敲窗,夜色晦暗,阿施还未醒,正蜷在床脚。
汉遥看不见,只好摊开掌心,顺着天纹一寸一寸向下摸去。
一枚、两枚、三枚……
她心下一沉。
少了一枚掐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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昶国有个风俗,每逢三月十八,便要画红符,贴红纸,挂红绸,于神庙之前大烧红焰,以祭祀神君。
传闻开天辟地之时,世上有三大邪魔,其一好食人眼,其二好食人耳,其三好食人心,凡人苦其久矣,后神君既出,灭尽三魔,又传下《除魔神鉴》,供凡人自卫。
如今《除魔神鉴》早已遗失,上古传说也渐不可闻,但画红符,贴红纸,挂红绸,大烧红焰的御魔之法却传了下来,成了昶国风俗,每至三月十八,举国一片朱红。
汉遥深锁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一风俗也是半知半解,如今出了沈府,入目一片灼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日是三月十八。
她自幼便在沈府,养得弱柳扶风,走不了几步便气喘连连,心头好像压着一块巨石一般。沈相说府外风大路窄,还有邪魔强盗出没,从不让她出府,她竟也毫无异议,顺承地应下来,在府里呆了十六年。
如今一想也是奇怪,她为什么从没想过出去呢?
更奇怪的是,一踏出沈府,她的身子竟陡然轻便起来,呼吸也顺畅许多。
“小姐,这边。”阿施轻轻拉了下她的袖袍。
汉遥点点头,小步走进一条小巷。
她想了一夜,断定之前种种绝不是梦,那玉簪也有大问题,于是天刚亮,便软磨硬泡让阿施带她出沈府,她要去找晏昼。
阿施本是不允的,但汉遥拿起剪子就往脖子上比划,直把阿施吓得魂飞魄散,不应也应了。
晏家封号“尚祀”,和供奉的神君颇有渊源,因此对祭祀一事也格外看重,汉遥一看,举府上下无不点朱披红,丫鬟仆役全赶去做了准备祭祀的活计,她和阿施在门口等待许久,依旧没等来传话的小厮。
趁阿施还在同侍卫拉扯,汉遥闪身便进了晏府,较之市井,晏府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石栋木梁被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穿堂内外各摆一只火盆,烧着红彤彤的朱炭,府邸内灼热得像火海油锅。
邪魔真的怕这些东西?
汉遥心中暗诽,沿着人迹罕至的小径小步而走,不多时,迎面走来两个红衣丫鬟,厉声道:“你是哪个院的?”
汉遥心道不好,搪塞道:“我……我是晏公子院里的。”
丫鬟柳眉一竖,“我们便是晏公子处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可恶,看来遮掩不过了,汉遥咬了咬牙,转身便逃,那两个丫鬟也觉出不对,大喊“站住”撵了上来。
汉遥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慌不择路,一通左拐右拐,不知穿了几个回廊,堪堪跑进一处院子,她撑着墙边急喘几口气,回过头,来路幽深,那两个丫鬟已然不见了。
甩掉就好,汉遥心下稍安,扫视了一眼,这四周寂寂无人,院内立着一间宽舍,窗缝里透着明晃晃的烛光,房舍门口挂着一张黄底红字的牌匾,字体扭曲如虫,她从未见过,而牌匾之下,是一炉青铜色的大鼎,足足有两人高,纹饰虬结,大开大合,像一头粗犷的野兽。
这里既不像厢房,也不像待客厅,若不是门口这一炉大鼎,倒是挺像祖先堂的。
忽然,汉遥只觉发鬓微动。
四周无风,是她的发簪在动。
汉遥赶忙抽下髻上的青玉簪子,原本冰凉的玉握在手心,竟意外的灼烫,坠在簪尾的琉璃子剧烈地抖动着,对着日光一看,里头的血线正在横冲直撞,疯狂缠绕。
血线越聚越多,越长越密,带着整只青玉簪子震动起来,“咻”地一声飞了出去。
汉遥抓握不及,只能眼看着簪子飞离手心。
而就在玉簪脱手的那一刻,明澈的苍穹陡然晦暗,黑云压顶,一道白电劈下,只听“啪嗒”一声,竟下起急雨。
冰凉的液体滴在脸侧,汉遥一抹,黏腻腥臭。
这不是雨,是血。
恰此时,天边一道惊雷闪过,白光下,青铜鼎被血雨洗刷千遍,露出真身,人皮为面,人骨为柱,那盘区虬结的纹饰,分明是一张张人脸。
汉遥也看清,她那支青玉竹簪,此时正死死地嵌在鼎面,正中人脸的眉心,琉璃子“嗡嗡”地颤抖着,极力想要钻进鼎中。
顾不得其他,汉遥冒着血雨疾步上前,一手紧紧握住簪尾,另一只手撑住人皮鼎,试图将它拔下来,簪尾的琉璃子灼烫无比,人皮竟也微微温热。
难道这些人还活着?
她不寒而栗。
不,不对,手下的人皮越来越烫,她费力仰头,只见鼎口红光闪烁,滚滚浓烟扶摇直上。
三月十八,神庙之前大烧红焰,祭祀神君。
汉遥大叫不好,连忙松开双手,连滚带爬离开院落,但早已不及。
只听“轰”地一声,一刹间,天地失色。
巨大的红焰冲天而起,如腾飞巨龙,呼啸向上,仿佛要冲破苍穹,浓郁的黑云猛地散开,血雨蒸发在半空之中,四周陡然亮如白昼。
汉遥仰天而望,赤焰已射到了最高处,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红色光晕,须臾之间,火团便四散开来,一颗颗灼热的火种自穹顶坠落,挟着流火掷下,力有万顷。
赤焰近在眼前,红光照亮了她满是血污的一半侧脸。
她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此时,顶上投来一片暗色阴影,汉遥睁眼,一张半新不旧的破伞面立在她头顶上。
火石扑来,只听“叮”地一声,那缺了大半伞面的纸伞金光大盛,绚丽的金色符文自伞面腾起,火石撞在金光上,登时碎成数块石子。
她顺着伞柄往下看,持伞的是个灰衣男子,她倒在地上,只能望见他握伞的手,瘦骨嶙峋,半透明的皮肤下几乎可以见到根根蓝色经脉。
汉遥听见一声轻笑,男子俯下身,冰凉的衣袍掠过她颤抖的指尖,汉遥看清了他的样子,眉目锋利,灿灿然金光笼下,在他眉间投落一段陡峭的阴影。
男子望着她,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嘲讽。
“沈君,多年不见,怎么落得这样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