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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欲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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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如潮水褪去,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晏寒的双眼已经全然变成了黑色,见不到一丝眼白,脸色沉沉发灰,怨气几乎要从肌肤中渗出来。
他怔忪片刻,又要扑上来,汉遥眼疾手快,抽出离恨天,伞尖如利剑抵上他的胸口,毫不留情地没入。
谁知晏寒已完全失去了神志,竟像完全感知不到痛觉似的,继续向她走来。
汉遥倒是不介意把他捅个对穿,只是再这样下去,晏寒把她活吃了都有可能。
真是欠了他的。
汉遥心中暗诽,当机立断收回离恨天,没了阻挡,晏寒越靠越近,咫尺之间,纯黑的眼瞳像要把人吸进去,汉遥不自觉地屏气凝神,几乎嗅得到晏寒唇上的血腥味。
那是她的血。
将要贴近的一瞬间,她猛地抬手,“啪”地一下挡住了晏寒的脸。
好冰。
汉遥蹙了蹙眉,细密的疼痛自掌心传来,是她刚刚刺破了自己的手掌。
有了血,晏寒终于不再往上贴,只是微阖着眼,安静地吮吸着她掌中的血液。
竟然有些乖巧。
刚闪过这样的念头,汉遥便觉腕上一凉,是晏寒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把掌心往嘴上凑。
得寸进尺!
汉遥强忍住往晏寒头上砸两拳的冲动,疲惫地合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消逝,掌心处传来一阵暖洋洋的灵力,汉遥掀起眼帘,晏寒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汉遥也没好到哪去,神情恹恹的,嘴唇也毫无血色,冷汗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晏寒看着她,顿了顿,开口道:“抱歉。”
居然还能从晏寒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道什么歉。”汉遥舔了舔唇,淡淡的腥味飘在舌尖,“我该感谢你,大恩大德,没把我吸成人干。”
晏寒罕见地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默默输送着灵力。
汉遥心中本有一万句阴阳怪气的话,此刻却莫名说不出来了,她把这归结于失血过多,头脑发昏的缘故,于是也握紧了晏寒的手,不客气地吸收着灵力。
随着灵力不断汇入,汉遥的脸色好上了许多,相对的,晏寒的身体却更加透明。
这算什么,拆东墙补西墙?汉遥莫名觉得好笑。
两人的手心紧紧相贴,汉遥这才注意到,晏寒的手心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汉遥抓起晏寒的另一只手,也有。
晏寒被她抓着,不自觉地蜷了蜷指尖。
这伤怎么来的?
汉遥直觉这和晏寒的死因有关,见到晏寒灵魂的第一刻起,她就在猜测晏寒的死因,好猜也不好猜,虽然没有头绪,但晏寒成仙后,这世上能伤到他的也就两个人,除却汉遥,便只剩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杨仙君。
会是他吗?
晏寒身上怨气这样重,肯定不止是因为泽洋学宫那三千怨灵,难道是先杀之,又用怨灵镇压?
难怪他性情大变,汉遥从前听说,被横死的怨气侵染多年,圣人也要变成恶鬼。
只不过,要把晏寒折腾成这样,得用多少怨灵?
汉遥心中思量,开口刚要问,变故突生。
“嗖”地一声,一张黄纸横空穿来,裹带着灵力。
来者不善!
汉遥神色一凛,迅速召出离恨天,白光大盛,但晏寒比她更快,汉遥只见眼前一道雪影掠过,面前便树起一道灵力屏障。
这屏障在别人看来无色无形,但在汉遥的眼里,却是一个极厚的金罩,纯粹的金色在上慢慢流淌,浑厚的灵力几乎要溢散而出,纵使她用上离恨天,要撼动也并非易事。
早知道刚才多吸些灵力,汉遥想。
然而,难以置信的是,面对极厚的灵力屏障,那张黄纸却毫无阻拦地穿过了,不过一个呼吸之间,就以一种轻易得近乎怪异的方式,贴上了晏寒的衣襟。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娇喝。
“哪来的登徒子!”
汉遥紧张地循声望去,毫无预兆地,前方竟出现了一个粉衫女子,年纪不大,梳双丫髻,髻边杏花娇娇带露,此刻正瞪着一双含怒的杏眼,望着晏寒。
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汉遥手脚发凉。
而晏寒也沉默了下来,不,与其说是沉默,不如说是不能说话。
晏寒被定住了。
一片凝着杀气的缄默间,那女子又开口了,依旧是那番正义的语气,她正色道:“敢在蓬莱边轻薄女子,胆子未免太大了!”
蓬莱?
汉遥抓住关键,一边握紧了离恨天,一边状似冷静地试探道:“不知姑娘是?”
女子闻声,将视线转到了汉遥身上,语气柔了几分,“我是蓬莱的大弟子,花欲燃。”
蓬莱的大弟子……
汉遥微微蹙眉,她印象中,蓬莱还留着旧时仙山的规制,有掌门、峰主,各峰主之下自然也有大弟子,大弟子之下又分为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如今修仙已成奢望,留着这些高低的位子也不过是个空壳,她从前觉得好笑,像是在扮家家酒,因此也有些印象。
只是——
汉遥伸手,揭下晏寒身上的黄纸,原是张画了符的,她认得是定身符,怪不得晏寒动弹不得,但问题在于,这并不是沈寂那种用心头血人皮纸强行绘制的血符,纸是黄纸,墨是朱砂,符咒间,隐隐有光华流动。
这是用灵力画的符。
可常人,根本用不了灵力。
看着汉遥的动作,花欲燃柳眉一竖,忙道:“哎呀,这登徒子被我定住了!你别——”
说话间,花欲燃又急匆匆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眼看着又要贴在晏寒身上,汉遥见过这东西的古怪之处,直接站到了晏寒身前,制止道:“等等!”
“等什么呀?”花欲燃一脸焦急。
“他……”汉遥深吸一口气,艰难道,“他不是登徒子。”
“不是?”花欲燃一脸不可置信,“那他刚刚……”
汉遥刚想着辩解,突觉肩上一沉,转头,是解开定身咒的晏寒上前搂住了她。
“我们已经成亲了。”晏寒道。
“啊?”花欲燃鼓着两腮,眼中还是明晃晃的敌意,就差直接问晏寒是不是信口雌黄。
晏寒的手重了重,汉遥极力压下心中的别扭,在花欲燃的目光下,僵硬地“嗯”了一声。
“啊——好吧。”花欲燃讪讪一笑,神色是肉眼可见的尴尬。
晏寒靠得更近,几乎把汉遥搂在了怀里,汉遥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却不料晏寒直接凑了上来。
花欲燃不自然地低下了头,在她看来,这是不过夫妻之间卿卿我我,但在汉遥这里,却是另一副光景,她却听见晏寒的声音,附在她耳边,小声道:“看地面。”
汉遥不动声色,借着余光望去,地面上,水洼平静澄明,映着两个交叠的人影,她的手上空落落的——离恨天消失了。
一并消失的,还有灵力屏障。
汉遥瞳孔一缩,不自觉抬眸看向花欲燃,月光不知何时倾泻而下,照亮了花欲燃水镜一般的瞳孔,她看到自己和晏寒,两个影子,挤在少女小小的瞳孔里,身旁一片幽黑,没有一丝灵力。
花欲燃尴尬地道了个歉,转身就要离去,汉遥思忖片刻,叫住了她。
“姑娘是要回蓬莱?”汉遥问。
花欲燃点了点头。
汉遥强撑出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道:“不如我们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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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你认识莫峰主?”花欲燃讶然。
汉遥点了点头。
准确来说,不止是莫峰主,蓬莱的峰主,汉遥都见过。
她成仙那日,峰主纷纷来贺,献上异宝奇珍,唯独一位姓莫的峰主,只托了大弟子来,据说是在闭关。
听其他峰主谈起,这位莫峰主平生最爱闭关,十年八年不出洞穴是常有的事,说和他相识,也不容易被当面拆穿。
果然,花欲燃接着道:“莫峰主大抵又在闭关,沈姑娘你估计得等上……呃……一阵。”
“无碍。”汉遥心想,等不到是最好。
花欲燃神色复杂,估计是觉得汉遥此番来,多半是败兴而归,又问道:“那沈姑娘此番来找莫峰主,是为了什么?”
她倒是不绕弯子。
“蓬莱向来有仙岛之称,”汉遥有心试探,反问道,“还能为了什么?”
花欲燃神色一滞。
汉遥自然不会放过这一丝破绽,她紧盯着花欲燃的双眼,继续道:“自然是为了求仙问道。”
可惜的是,花欲燃只是正视着汉遥,神色如常,没有半分诧异。
“是吗?”
良久,花欲燃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毫不在意。
汉遥觉得花欲燃的语气有些莫名的古怪,但又说不上来。
花欲燃看了看身后,晏寒沉默地跟在汉遥后面,像个背后灵似的,忍不住倾身向她,感叹道:“你夫君脾气真怪。”
话题就这样被揭过去了,再顺着求仙说下去只怕打草惊蛇,但汉遥也没什么兴趣和花欲燃讨论晏寒,只好随意搪塞道:“他是这样的。”
许是看出她的敷衍,花欲燃接了两句,也就不再搭话了。
天色沉了又亮,一线蒙蒙的光挂在山际,刺目的日光之下,蓬莱像片陡峭的剪影,除却基本的轮廓,其余都看不分明。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终于摸到了蓬莱的边,汉遥原以为花欲燃要在路上耍花招,谁知真就老老实实地带着他们来了蓬莱,还是最短的路线。
花欲燃掏出一张传音符,往空中一抛,符纸上的灵力便化作一只小雀,扑着翅膀飞到了天际。
她扯扯汉遥的手,俏皮地笑了笑,道:“我告诉了易师姐,她就是莫峰主门下的,她一会儿就来接你们去清净峰,我还有事,就先走啦。”
说罢,便一挥袖子,像只轻盈的蝴蝶般离开了。
汉遥想叫住她,手却扑了个空,那片淡粉色衣裳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滑不溜手,但花欲燃身上古怪的事多了去了,留不住她也是情理之中。
汉遥静静收回了手,侧身看向一路以来沉默的某人,问道:“看出什么了?”
晏寒抬眼,道:“她是个凡人。”
汉遥挑了挑眉,“没有灵力?”
晏寒道:“要么没有,要么——”
“——看不出来。”汉遥接下后半句话。
“连你也看不出来……”汉遥扯了扯嘴角,“这就有意思了。”
这花欲燃究竟是仙是人,带他们来蓬莱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们的灵力为什么又都消失了,目前线索还是太少,但再瞒来瞒去,布些花哨的障眼法,都会有动手的时候,到时候真相自会大白。
如今,汉遥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她看向晏寒,问道:“你来蓬莱是为了什么?”
然而,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样的道理,大抵不怎么在晏寒身上适用的,不过一天一夜,他又重回了玉城初见时那番语气,冷冷道:“与你无关。”
太可惜了,汉遥咬牙,当时为什么没趁着吸血真给他两拳。
但不知为何,沈寂那把钉住她躯体的剑突然闪过她的脑海,一个莫名的猜想涌出,汉遥迟疑道:“不会是你的剑——”
话一出口,前方便款款走来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汉遥只好咽下了后半句话。
那人缓缓走来,面容清秀,弱柳扶风,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显得温婉平顺,叫人如沐春风。
想必这就是那位“易师姐”。
果不其然,黄裙女子微微一笑,轻声问道:“二位便是来拜访莫峰主的吗?”
汉遥点了点头。
易师姐道:“莫峰主还在闭关,二位先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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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窣——窸窣——”
瘦长的黑影巡弋过湿润的丛林,白昼隔着树的间隙,斜切下一颗碗口大的圆斑,黑影轻巧掠过,光斑摇碎成错乱的光点,其中一丁点光扑过,照出红色的一小块,黑影轻轻地“啊”了一声,俯身握在手心。
“你呀——就怕成这样?”黑影语气娇嗔,“真是沉不住气!”
“好在还是找到了。”
黑影张开手,那东西湿润地贴在掌心,正颤颤巍巍地摇晃着,亮晶晶、软踏踏、红嫩嫩——
——那是半截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