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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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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斐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他左右不了命运,当命运的车轮滚滚而来时,他能做的就只有承受。
过去如此,未来也是如此。
文斐进了泽洋学宫,本朝律令,学宫进修五年,出来了便是朝中的栋梁之才。
一时间,繁花着锦,烈火烹油,文斐穿着上好的月白长袍抬步入宫,望着高高翘起的飞檐和檐下垂落的长绦,只觉眼前一切,恍如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他总觉得自己还在李家村的那个小坟包上,潮湿的泥土如没顶的海水,慢慢淹没着他。
他一刻不敢松懈,一刻不敢畅意大笑,文斐在等,等哪一天好梦初醒。
文斐这样说时,梅疏只是不解地笑,梅疏是他在学宫的好友,高官之子,玉城赫赫有名的神童,半生顺遂,不识愁滋味,也许是因为命运对他格外宽仁,梅疏也从不信什么命运之说。
文斐想,上天或许真的有灵,好运者备受垂怜,苦命人却专逢厄运。
除却梅疏,文斐还与一人相熟,那就是膳房的厨妇李织娘。
织娘是他的同乡,她运气不好,小小年纪就被家人卖给了人牙子,但运气也不坏,因祸得福躲过了那一场□□。
织娘被卖到了大户人家当粗使丫鬟,到了年纪,嫁给了账房先生,后来账房先生死了,她就来泽洋学宫做了厨妇。织娘心气高,总不甘心做个普通厨妇,当其他人都顶着一头枯草般的头发,袖口衣领满是洗不去的油渍时,织娘却总是衣衫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得鬓间那支银簪子亮锃锃的,很有精神。
织娘对那根银簪子爱不释手,文斐问她是不是亡夫赠的,织娘说不是,是她自己攒钱买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织娘的神色总是神气而得意,她说,等攒够了钱,她就找个偏僻地方开间茶馆,还很阔气地说,如果文斐路过,可以找她讨碗茶喝。
那根银簪子就是她能干的佐证,织娘总愿意相信,她攒得了钱买簪子,就攒得了钱开茶馆,这个盼头像毛驴眼前的红萝卜,让她一瞬也不肯歇,一瞬也不甘平凡。
文斐从心里佩服她,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一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日,骄阳似火,蝉鸣不止,文斐和梅疏一同赶往学堂,梅疏站在他的身侧,玉冠高束,如墨的长发下是一双笑眼。
梅疏说,夏日燥热得惹人心烦。
话音未落,文斐就感到脸上一阵温热。
乌黑的细线穿透梅疏的心扉,像一条风筝线,将梅疏割作两半。
“嘭”
是梅疏的玉冠坠落在地。
命运的松果又一次投掷到了文斐眼前。
文斐的梦醒了。
他连滚带爬地离开,分不清左右,一头栽倒在了丛林里,抓着一地的杂草湿泥起身,恍惚间又回道了那场饥荒,镰刀无情地收割着每一个人的生命。
文斐跑到学堂,学堂已全是散落的残破肢体,他又跑到大门处,大门紧紧锁着,他来不及喊救命,就脚底一滑,被绊倒在地,文斐低头一看,是织娘的头颅。
那片梳得齐整的头发乱七八糟,织娘最爱的那支银簪子落在地上,被他踩成了两节,文斐哆嗦着手拿起来,只见断裂处黑乎乎的。
织娘骗了他,这根本不是足银的簪子,只是廉价的铁铜包了一层银。
织娘的所有高傲、自尊与盼望,都这样轻易地被一脚踩成了两半。
文斐感到异常的痛苦,为梅疏,为织娘,也为他自己,文斐眼前天旋地转,他看到半截喷血的身子,脚踝还缠着织娘的头发,是他的下半身,他低头,感到自己飞了出去,汩汩流血的脖颈正对着他,他的头颅也被割了下来。
在生死的一刹间,文斐终于意识到,他错了,命运并不垂怜好运者,也不为难苦命人。
命运只是命运。
而他只有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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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遥睁开双眼,只觉一阵恍惚。
眼前一阵是梅疏碎裂的玉冠,一阵是织娘散乱的鬓发,一阵是晏茂死不瞑目的双眼,最后是文斐握着斧头的双手,鲜血淋漓。
汉遥深吸几口气,灵力缓缓收回,浓郁的死气附在灵力上,进入掌中,几乎让她站立不稳,汉遥踉跄一步,眼前出现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
汉遥没有搭上,自己撑着膝盖站起,她抬眼,晏寒一身灰衣站在面前,如淡色的水墨画,唯独唇上的鲜血,红得动魄惊心。
晏寒也立下了婚誓,汉遥心中微微一动。
“你来了。”汉遥道。
晏寒不置可否,只是望向天际,道:“离恨天就在上面。”
汉遥的灵器名为离恨天,形似一把白伞,伞骨莹润纤细,伞面雪白,浮着片片银色的槐花暗纹,随光影而动,星罗棋布。
汉遥点点头,祭出掌中的定魂珠,临走前,她打晕了晏昼,又把定魂珠收了回来。汉遥此时灵力充沛,深黑的定魂珠透着丝丝金光,正缓缓运转,她聚灵力于掌心,定魂珠腾空而起,滞在半空,长蛇般的灵力自她掌心吸入定魂珠中,又变为一缕缕浅浅的金色光丝,降落在地。
金光降落之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走动的商贩、出游的行人、搂着菜篮的女使纷纷定在原处,不再动作。
还不够,起码要定住整座玉城的人。
汉遥脸色苍白,脸侧滑下一滴汗水,她只是分走了晏寒的部分灵力,但晏寒也不知死了多少年,没什么灵力。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已是强弩之末。
倏地,汉遥手背一凉,强大的灵力汇入她的掌心。
汉遥睁眼,晏寒垂着眼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半透明的阴影,他的手附在汉遥的手背,源源不断的灵力持续汇入着。
少顷,定魂珠“嗡”地一声,扶摇而上,逼近苍穹,与此同时,以定魂珠为圆心,猛地散开一圈金光,圈状的金光如涟漪荡开,降落而下,笼罩下整座玉城。
金光笼下的瞬间,玉城陷入停滞。
汉遥松了一口气,收回灵力,晏寒也撤开手掌,并未多言。
汉遥捏住一片桃花花瓣,捻了捻,分开掌心,揉皱的花瓣凝在空中,并未飘落。
是时候了。
汉遥飞身而上,直冲祀塔塔刹,只见宝珠之上长针之顶,祀塔与天际相连之处,浓郁的黑雾旋转围绕。
塔内镇压的恶灵,如何也到不了三千,更多的恶灵,就被伞面隔离在苍穹之上,走不出,破不了,抑制不住的死气化作玉城的烟雨,滴滴坠落而下,自十几年前泽洋学宫学子被肆意屠戮后,玉城便成了阴湿多雨之地。
汉遥毫不犹豫,伸出指尖。
蔚蓝的天空一寸寸缩小,变窄,“天空”之后,露出了浓黑的天幕。
离恨天收回的一瞬间,三千恶灵,破空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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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慈寺内。
“笃、笃、笃……”
老僧人静坐在佛堂内,平静地敲着木鱼。
出家为僧的那一年,他日夜以泪洗面,又被分到佛塔处洒扫,日日目睹那尊怪异的神像,不出一年,双眼便瞎了。
瞎了也好,住持临死前告诉他,在佛塔洒扫的僧人,从未活过三年,他双目俱盲,反倒是因祸得福,活了这些岁数。
他无光的日子已经过了多年,早已适应了寺庙的生活,不必再被照顾,这些年,住持和他同岁的僧人一个又一个地死去,他成了恩慈寺辈分最大的僧人,新主持念此,对他多有恭敬,甚至要把他调离佛塔,他却拒绝了。
这并非是他多有善心。
而是为了一个人。
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在恩慈寺,他正在晏府做管家,俗名叫做刘生。
刘生是家生子,他的父亲是上一个管家,母亲是主母身边的嬷嬷,他成人后自然留在了晏府,子承父业,做了新一任管家。
他年纪虽轻,行事却稳妥,晏家主对他很是信任,时常叫他照看晏府的小少爷晏茂。
晏家主事忙,平日里晏茂多是他在照顾,时间一长,他和晏茂的情感渐渐深了,便形同父子一般,晏茂生性好动,并不像他那个弟弟晏昼文静内敛,哪怕被晏家主教训了多次,依旧是我行我素,再加上刘生的慈爱与纵容,晏茂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时常偷跑出府,到处乱晃。
每次晏茂出府,刘生担心出事,便紧跟着他,寸步不离。
一次两次,晏茂心生不耐,便不让刘生跟着他,刘生只好暗中跟着,远远地,生怕晏茂发现。
一日,晏茂突发奇想,要去泽洋学宫看看,晏家主不允他,他就来找刘生,要出府去玩。
刘生只知泽洋学宫和晏家关系匪浅,想着自己家的地界,怎么也为难不了小少爷,再加上对晏茂一贯的纵容,也就答应了。
晏茂去了一次,不知是被什么吸引了兴致,每隔几日便要去一趟学宫,刘生见小少爷安然无恙,次数一多,也松了警惕之心,任他跑去学宫,只留两个小厮照看。
五月十二。
刘生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那天,晏茂又吵着要去学宫,刘生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嘱咐了几句,便任他去了。
偏偏是那一日,他没有跟随左右的那一日。
泽洋学宫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