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蛱蝶深深见》杨木林森

9、柴房里的说书人 火燎一样的

　　火燎一样的灼痛感从肩膀伤口处传来，清苦的气味在柴房里蔓延开来，穿过左臂将那伤口细细的缠紧，用得还是很娘的蝴蝶结。
　　秦嗣回想起方才，明明没过多少时间，却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长……
　　马背上昏昏沉沉颠了好一阵子，总算暂时甩脱了那群山匪，自己一身的伤，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是一副恶鬼样子，投村宿店是不可能了，找山民求救十有八九也会暴露行踪，荒山野岭，忽然看见一个大型建筑群，抬头，牌匾上“翠云观”三个字似乎泛着些神性的光辉……
　　出家人，总会比常人多些恻隐之心吧？他今夜若是死在里面，估计道士们也能发善心将他好生安葬了……
　　意识开始涣散，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作什么冷静的思考，身上的力气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暴露行踪也比流干了血死在外面强，于是连滚带爬翻下马来，拴在观外隐蔽处的树林里，跌跌撞撞潜进来，居然遇到什么阻碍，顺利得如入无人之境，大约是神仙保佑吧——空柴房里，昏倒前，他这样想到。
　　若是乔影蝶能听到他的心声，大约会翻个白眼，全托那群贼人的福，现在整座道观里死的死、昏的昏、睡的睡，可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说来要不是她和小姐姐逃走引开了贼人，估计他正好能撞上守着大门的，下场说不定和那几个倒霉的赵家侍卫一样。
　　不过她现在正紧张着，自己也不是专业学医的，上辈子最多用纱布和碘伏处理过擦伤，再有就是她妹胳膊骨折的时候近距离观察过医生处理，第一次实践还是在医疗设备及其有限，连光线都不充足的破柴房里。
　　刚刚把这哥们小腿上的伤裹好，又出了一头汗，才抬起头来活动活动颈椎，视线冷不丁撞上一对幽深的眸子，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一声都没出。
　　“你是谁家的小姑娘？”
　　很好，一天之内要被盘问两次身份，不过这个男人不比赵家小姐姐对她有恩在先，显然没有敷衍的必要，乔影蝶决定直接拒绝，并让他认认清楚现在是谁在掌握局势。
　　于是狠狠心，给他调整止血带的时候加重了手上力道，果然听到如她所料的一声闷哼。
　　切，还小姑娘，现在该叫她救命的小菩萨！
　　躺着的青年猛地吃了一痛，倒也知趣，老老实实地自报家门：“在下秦嗣，深谢姑娘救命之恩！”
　　“先生言重了，敢问先生是从何处而来？”
　　虽然她更想知道这帅哥到底是何方神圣，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伤成这样……但她并不确定人家愿意和一个一面之缘的小屁孩以实相告，即便是说了，以乔影蝶现在的能力和信息储备也不足以盘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她索性不开这个口，至少知道乱起何方，走的时候远远绕开提升安全系数。
　　“此去以南三十里，有伏龙寨山匪余孽，在下被他们追杀至此。”
　　怕什么来什么，这人所说的伏龙寨正是刚被联军打散的那拨厉害土匪，幸好三十里不算近，她一行人明日回嘉定城倒也安全，但小姐姐她们去麓山可就不好说了。
　　还有一个问题……
　　“你怎知他们是匪寨余孽？”
　　“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壮，关西口音，右脸还有道长疤，是匪首郑骁麾下的悍将——江万里。”
　　啧！姓江……
　　乔影蝶瞬间想起了几个时辰前乱坟岗上那杀手头子提到的“江头领”，这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姓氏，一个山寨能有几个头领姓江，姓江的里面又有几个会像鬼一般出现在联军的大后方？
　　这道概率题，她不至于算不出。
　　“那个江万里要杀你，你是联军的人？哪一家？”乔影蝶紧接着追问，若是机缘巧合救下了自家军中的人，她可得赶紧去找冯伯确认，别误了王爷老爹的正事。
　　不过话说……联军不是打胜了吗？
　　这县城不是后方吗？
　　怎么一拨两拨地都让土匪混进来了？负责安县治安的到底是哪位大聪明，等回去一定要向她爹打小报告！
　　“哪家也不是。”
　　那是什么呢？秦嗣却没开口，微阖着眼靠在柴垛上，伤口的血刚刚止住，元气似乎也恢复了些，明明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却有一种奇异的从容气场，很镇静，还有不动声色的拽。
　　他不说，乔影蝶也没再寻根究底，于是换了个方向继续问：“那先生可否与我说说，您知道的，奉州之事？”
　　眼睛张开了，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疑惑。
　　“姑娘当真不好奇我是何人？”
　　乔影蝶上辈子优点不少，她自己最满意的一个就是适可而止的好奇心，八卦渐欲迷人眼，搜集太多不重要的信息反而会对她的判断造成干扰。正如现在这情况，一个毫无攻击能力的重伤患者，左右不会威胁到她的小命，管他是军是匪呢，现在的作用就是一个NPC，向玩家传递无法通过常规探索获得的信息。
　　至于他的来历，Who care？
　　不过看在这个NPC建模还挺漂亮的份上，她决定耐心一点，把话也说得漂亮些：
　　“先生不愿以实相告，必然有自己的理由，小女不追问。”
　　气质沉稳，言简意赅，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一派内家高手风范，乔影蝶自己都想鼓个掌。
　　却忘了现在还顶着一张小娃娃的脸，个头没有扁担高，刚跑完800+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头发上还粘着乱七八糟的草叶，简直是大写的灰头土脸，偏她自己觉不出来。
　　秦嗣看着小姑娘的样子，忽然就起了逗弄之心，有点想笑，虽然这个时候他本该是笑不出来的。
　　“那怎地却要打听这奉州之事？你家大人没同你讲过？”
　　当然是要让你这个NPC物尽其用！
　　乔影蝶腹诽，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救死扶伤，冒着被冯伯发现的风险给他偷药偷衣服，若还不能套出点关于局势的有用信息那也太亏了，刚跑完惊魂马拉松，回房里躺着不香吗？
　　她现在小腿还是疼的！
　　“看来先生倒挺好奇我是何人。”
　　乔影蝶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的本性又发挥作用——救了他一命，好歹要掌握点主动权，总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天亮之前我就得回去，你身上这伤也要寻个正经医馆好生处理，为着大家方便，还请莫要再拖延下去。”
　　“偌大奉州，八山五湖一十二郡，姑娘想从何听起？”
　　“从几家联军的来历开始。”

　　夏日的夜晚不算冷，柴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散，月光柔缓，灯烛昏暗，青年的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叙事逻辑倒是异常清晰，就着一碗早凉了的冰糖梨水，这个世界的全貌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
　　本朝国号为庆，□□建国后论功行赏，将九位开国功臣封为异姓藩王，后来九藩日益做大，便有了高宗乱藩，皇帝大肆提拔藩王子弟，像汉武帝颁布“推恩令”那样，将九藩的势力越分越散，王爵的含金量也急速贬值，六十年前，各地藩王共八十余处，光是封号叫镇北王的就有三家。
　　再后来，连续几朝天子无能，乱像渐起，又逢辅国大臣篡权，朝廷无力镇压，不得不召各地的藩王、世家和民间义军起兵，后者坐大，中央逐渐失去对地方的控制权，地方局部也四分五裂，战乱频起，王朝末年之相已现。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奉州算是难得的一片净土，占着国土总面积的十之二三，远离中原腹地，外有群山环绕，易守难攻，与外界兵乱隔绝，内部小势力和边境异族也逐渐被几大家兼并，如今奉州境内数得上的就是这次联军的几家，外加一个南部的汝阳郡赵氏。
　　崇安王府，治辖常郡、延郡、临昌郡，做主的是她爹乔信。说来乔家在奉州落脚不过三世，他们原籍邰州，乔信的祖父初代崇安王本是开国九藩之一——安王一支的旁系子，靠军功授藩，封地既没选在中原沃土也没争取北地重镇，却多方打点想办法定在了奉州常郡。不得不说，她太爷爷这一招真是极有远见，常郡安稳富庶，占尽出山的三关地利，一朝乱象起，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便迅速展现出无可比拟的优势来。
　　东郡谢氏，奉州土著，百年氏族，在几家里面地盘最小却胜在质量高。境内东山的矿产资源丰富，不仅在奉州内部销售，还可以源源不断地运往外界，除此之外，奉州著名文化中心，天下四大书院之首的麓山书院也在东郡的势力范围内，一年年地为州里州外输送高质量人才。这一届谢氏家主单名一个徵字，偏守成不重开拓，平常行事风格低调，属于闷声发财的类型。
　　西境平城戍边将军肖勇也是外来户，祖籍并州，人如其名，骁勇善战，是放眼整个天下都排得上号的悍将。肖勇少年时随父奉诏入州内镇压民间起义军，其父战死，他临危受命，以三千官兵大破两万义军，一战闻名，从此奠定了在奉州的地位。平叛成功后，朝廷封了武定侯兼任平城戍边将军，他就以平城为中心开始逐渐扩张势力，只可惜此人军事能力虽是一流，于政务上却不大通。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联军秘书长、行动发起人——奉州州牧郭肇兴，庆朝正正经经的高级地方官，代表中央朝廷理政行令，虽说如今的朝廷自顾不暇，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处地头蛇们名义上还是不会得罪。况且这年头也真不会让一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小镇做题家空降来当封疆大吏，这位郭大人本就出自奉中望族，又得谢氏支持，与几方势力间周旋调和，也站稳了脚跟。
　　最后一个就是此次联合行动中缺了席的汝阳郡赵氏，家族内斗极为可怕的小姐姐老家，绵延数百年不倒的奉州第一世族，谢氏在他们面前都要甘拜下风。赵氏世代所辖汝阳郡和边地耀郡，境内多沃野平原，粮食丰足，一向有西南粮仓之美誉，现任家主是赵姝娥的父亲赵泰，这次没参加剿匪倒不是因为不合群，实是伏龙寨的破坏范围并不与他们家的势力范围重合。
　　就这样，奉南赵氏有汝阳郡千里平原沃土粮仓，崇安王府占据着三郡之地出山要塞，东郡谢氏手握矿脉，平城肖勇兵多将广……几方势力相持数十年，都知道贵和不贵战，因此面子上还算和睦，虽然遮遮掩掩的小动作不曾断，只不过谁也占不了彼此大便宜，政局勉强算得上稳定，又有群山环护免受外界波及，百姓也都幸运地得以安居乐业，前阵子刚结束的剿匪行动已经算得上是近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争。
　　当今天下群雄逐鹿，奉州局势只是一个小小缩影，外面的争斗更惨烈、更艰难、天下大小势力相互吞并蚕食，伴随着更多的血肉与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