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不是故人来 几个月前, ...
-
几个月前,小乔女士还是初出茅庐的大厂打工人,为了房贷和虚无缥缈的未来,每天周旋于各种报表、策划案、PPT和工作小结当中,日复一日,枯燥又乏味。
那时候她所有心眼子都用在下班后的狼人杀游戏里,小半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情也不过是悍跳预言家,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算计起了一方豪强的家业。
其实,她最开始提出看法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潜意识作祟,并不觉得一个上百人的家族能完全一心、亲密无间。
乔影蝶的灵魂来自现代,正是经济飞速发展,宗族和地缘观念最为淡薄的时期,那时候的现状是“一辈亲,二辈表,三辈四辈没处找”,她长到二十多岁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曾祖的名字,籍贯于她而言也只是户口本上的一串字符。
因此她敢质疑,质疑这段看似坚定团结实则摇摇欲坠的宗亲关系。
而现在,柴文睿肯定了这份质疑的合理性!
“让齐家家主自己求上门来……这倒是个好主意。可如今他处境尚可,族里青壮也未见趁机闹事之人,泾源郡尚在那家主管束之内,如何会遂了我们的意?”
“六叔您想,如今齐老爷残了腿,威信一落千丈,唯一的儿子远在外州,心腹们又全折在骢山恶战里,他手下应当是拿不出多少得用之人。”
柴文睿点头表示认可,乔影蝶便继续说到:
“这样的时候,旁支部下之所以还没闹起来,是因为三公子还活着,想夺权的那些人忌惮着韩总兵威势,不敢轻举妄动。
可您刚刚也说过,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如果将来齐三公子军功不显,或在战场上遭遇不测,甚至韩大人兵败势衰……谁又能永远护着他这个光杆家主呢?”
话音刚落,柴文睿迅速会意,接着她的话继续道:
“我们只消传些风声到泾源郡内,让姓齐的那些人们觉得韩总兵和三公子自顾不暇,有心之人自然蠢蠢欲动,齐家主想必也坐卧难安。”
乔影蝶自然续上:
“而这个时候,有一位关系尚可的强邻,能助他摆脱那些吸血的族人,能保住他的宗祠香火,能给他兵马银钱,还能成为他唯一的儿子将来的助力……”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六叔方才讲得句句在理,只有一处她不太认同,并不是每一个团队在危难时刻都能激发团结、共御外敌,恰恰相反,当局势恶化时,某些平时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人际关系会变得暗流汹涌,格外紧张。
齐家现在就属于这种情况,两拨人各怀鬼胎却各有忌惮,不敢随意出手,而他们王府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离间,就可以点燃这根隐秘的导火索,让泾源郡这块难啃的硬骨头自己炸开。
其实,代入一下齐家人的视角,更会发现目前维持的这种平衡岌岌可危——离心的族人们忌惮着韩总兵,可韩总兵真得长久地能威慑住他们吗?
且不说韩氏的大本营并不临近奉州,军队是在同淮州军阀争地盘的时候,随着战线移动到了奉州附近,一旦战局有变,随时可能撤军。
退一万步讲,那韩大人也不是搞慈善的,人家的目标是逐鹿中原、争得天下,哪有功夫给这一家家的下属清理门户呢!
齐家毕竟是半路加盟,又没有什么过硬的交情,韩总兵纵有回护也不是冲着感情,而是需要仁义之名来笼络部属——跟着老韩混,哪怕是战死沙场也有人负责护佑后人——传出去多么有排面,多么有利于他招徕贤才。
如此惠而不费之事,傻子才不干!
然而,如果有朝一日泾源郡当真出了事呢?
主君吃了败仗,军队死伤惨重,此时的泾源郡内本就民怨沸腾,若那些蠢蠢欲动的旁支族人真的动起手来造家主的反,韩总兵难道会放下前线的仗不打,千里迢迢入山来伸张正义吗?
就算你家当初的牺牲的再惨、再壮烈,但人家当总指挥的,总要以大局为先,绝对不值得为了一个中型世族的光杆家主就大费周章地出兵奉州。
估计到时候最多装模作样喊两嗓子,对外宣布断绝与齐氏伪政府的关系,再派几队老弱病残扛着枪转悠一圈,抓几个姓齐的炮灰回来,当中斩首,自此宣布已经为曾经的部属报了仇,皆大欢喜。
——倒霉的只有老齐。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对于齐家主和那位幸存的三公子而言,奉州本地强邻、唇齿相依多年的常郡崇安王府,显然是一条更靠谱更好抱的大腿。
馊主意出好之后,六叔明显极感兴趣,两人的话音刚落便招呼仆役磨墨,说是要给延郡的窦军师写信。
看这架势,乔影蝶连忙识趣地告辞,深藏功与名。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军师智囊政治家们的事情了,煽风点火也好,挑拨离间也罢,甚至如果乔老爹在韩总兵军中也有眼线,便可以利用韩总兵军中与泾源郡两边的信息差给齐家那边的人递些模棱两可的消息,那么……
打住打住,接下来就不是该她操心的了!
平心而论,她与齐家众人素未谋面,如今这样算计人家算不得君子所为。
然,在其位谋其政,乱世里的生存法则如此,崇安王府上的三小姐,合该如是。
临走前,柴文睿忽然又叫住了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倩倩,你……长大了,和从前大不一样……”
乔影蝶回头,头一回没有逃避,弯起眼睛勾出一弯浅笑,阳光从她身后洒向屋内,少女的轮廓似模糊了,似更清晰了,似镀上了一层金边,
似是故人来……
柴文睿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孩,前几年与侄女相处的确实不多,一是因为小时候乔影蝶性子疏懒,不大爱见人,二是幼时孩童资质不显,也没人发现这孩子的过人心智。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层隐秘的原因,是柴文睿自己的私心。
都知道三丫头五官生得极像小倩,也都知道他与小倩的一段少年情愫,因此在和这个干侄女相处的过程中,他反倒会比对其他侄儿更刻意疏远些,提防着别有用心之人用这些陈年旧事来坏小姑娘的名声。
其实现在仔细看来,乔影蝶与乔倩容貌轮廓虽是如出一辙,但两人气质却迥然不同,越长大,这种差异便越明显。
这二人都是美丽且聪慧的,但乔倩总带着些无辜与脆弱,像是月下泛着幽光的瓷器,精致而哀伤。因为被父母家人悉心呵护,又有些不谙世事的纯粹,诗文才气极其出众,处事上却天真得不可思议。
而乔影蝶恰恰相反,明明只是一个小小女童,心中却藏着深谙人心的机敏,她毫不驯顺、生机勃勃,像是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有急中之智、剑走偏锋,也有周详缜密、步步为营,胸中丘壑自成,丝毫不逊于世间须眉。
果然,乔影蝶开口,远超常人的冷静:
“六叔,在翠云观里那群山匪追杀我们,我拼命地跑,什么都顾不得了,后来躲进乱葬岗里,贼匪就站在我们藏身的山洞顶上,近在咫尺。
我当时怕极,就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生死一线之际,反而想明白了许多。
父王母妃疼我,叔伯兄长们护我,但他人对我再好,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祖母生前待我那般好,却也无法为我摆平所有事情。
能永远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的本事。
六叔,我不愿死,也不愿一生任人摆布,不愿永远做亲人们身后的软肋,崇安王府的倩倩,该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