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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张沙发 没有沙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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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钟意淘逃到了望春山。
为什么是逃到呢?这明明她的故乡。
钟意淘在北京去过七家电影院,吃过十三种地方美食,换过四个居住地,待了十四年,但她总会时不时地冒出想要离开北京的念头,这些念头像小蚂蚁一样钻进她的耳朵,不疼,但痒。
来不及在绿灯熄灭前走过宽阔但没有人性的人行道,进退维谷间被私家车按喇叭;冬季臃肿的羽绒外套在地铁里被挤扁,出了站才像她自己一样,慢慢打上气;眼看着要迟到了,却挤不上那一趟上楼的电梯。这些让人丧气的瞬间,钟意淘脑袋里都会跳出另一个自己,站在半空之中,俯瞰着她,问她,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为什么不走呢?钟意淘找不到答案。
毕竟待了十四年,总有些时刻连空气都在逼着钟意淘离开,例如冬日里突如其来的鼻血以及汹涌而至的裁员。
广告行业的不景气很自然地波及到了她,连钟意淘自己都在等这一天。从HR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钟意淘没有丝毫波动地开始收拾东西,向所有同事一一道别。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整个办公室里自己可以带走的东西很少,在这两平方不到曾经属于自己的工位里,真遗憾,那种抱着纸箱在众人怜惜同情的目光里离开,就连这种戏剧性场面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等出了写字楼,一口冷气钻进鼻腔,钟意淘才清醒地意识到——杯子忘拿了,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杯子。但是想到才和同事道了别,没几分钟又阴魂不散地再出现,钟意淘自觉无力面对这样的尴尬局面,只能在心里默默和杯子道别了。
随后的生活像是开了倍速,投简历、打电话、约人吃饭、面试,新工作找的也算顺利,没有提薪也没有降薪,紧接着换房子搬家。吃够了通勤之苦的钟意淘狠下心来,决定超额1760块钱来换自己每天多睡半个小时,以及一张可以放下沙发的客厅。
拥有一张自己的沙发,这是钟意淘生活中最现实又最遥不可及的梦想。
一张沙发,占地可能也就两个平方不到,但容纳了钟意淘关于生活的许多想象,她可以在沙发上吃饭,在沙发上睡觉,在沙发上缠绵,在沙发上和朋友一起玩,但这些只是想象,钟意淘从来没拥有过自己的沙发。
趁着这一次换房子,钟意淘总算有心力捡起了自己的梦想,在摆脱合租进入单间生活这一重大变化之后,进一步提升了自己的房租,换来了一个有正经客厅的一室一厅。当坐在中介的电瓶穿街过巷两三个小时之后,钟意淘看到这间空空如也的客厅,心中狂喜万分,当即签约。
之后,钟意淘陷入了即将拥有沙发的美梦之中,她花了很多小时在淘宝上筛选沙发,皮的、布的、科技布的,花的、素的、异形的,一向守着平板刷剧的她都开始进一步考虑为沙发配一台电视了。
这种幸福感在钟意淘看中家具店的一款沙发时达到了高潮。她的眼睛无法从这张白色的科技布沙发上面移开,她的屁股也是,这张沙发太柔软了,柔软到可以容乃自己的所有疲惫和不堪。钟意淘刷了卡,付出了四千块的代价,约定了时间将这张沙发送到新家去。
这份喜悦并没有被接下来的生活琐碎冲淡,新入职的不安、搬家的劳累都被新沙发像是熨斗一样给烫平了。
终于,冬至到了,沙发要来了。
北京地铁总有股魔力,会吞噬夕阳,进去的时候还能看到太阳西斜,等出来的时候就只有黑暗了。钟意淘没入黑暗,朝新家走去,一拐角就看到有一对夫妻在烧纸。钟意淘被黑暗中的火苗吸引,她心中默默的想,冬日街道上少见的温暖竟然来自于逝去的人。燃烧殆尽,那对夫妻离开,钟意淘才挪步上前,看着随风飘远的那些纸灰,钟意淘意识到,在这个城市原来是会死人的。
黄历里面,好日子很多。钟意淘在北京参加过很多次婚礼,有同学的,有朋友的,也有同事的,也有孩子满月,朋友生日,欢乐喜庆,祝福环绕,但她从未参加过一次葬礼。这中间的不对等,钟意淘以前没想过,今天看到这堆火才想明白,北京的葬礼没有她的位置,她能共享一些快乐,却不能沉入北京的悲伤。
钟意淘想起了望春山,葬礼总是很热闹,哭声、念经声还有锣鼓声总是不断盘旋,自己总会跟在长长的送葬队伍末端,想着眼前这么多人,过了几十年几百年,一个都不会剩下,也不存在什么痕迹,更没有人记得。
晃了晃脑袋,钟意淘把视线从灰烬中收回,快步走进了二单元。
鸡皮疙瘩一般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开始涌起的呢?脖子?手臂?还是后背?它来的太迅速了,当你察觉到它,想要找出源头的时候,你已经被它吞噬了。
钟意淘最讨厌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了,但每次走到三楼半,她都要经历一次,今天也不例外。
租住的老小区,密密麻麻的广告,早已破碎的灯,钟意淘站在楼梯拐角,脚趾在用力感受鞋底,从包里抽出钥匙,大步流星,冲到自家门口,插上钥匙一气呵成,但是失败了,钥匙又卡住了。
对门装的监控猛然亮起闪光灯,机械女声发出无情的警告。已监控到你停留超过五秒钟,自动拍照已完成,请离开。
咔嚓,夸张的快门声和钟意淘慌张的开锁声应和着,世界上多了一张自己的丑照。
逃入房间的钟意淘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打开门,怒捶对门,把邻居叫出来,当面指责他侵犯隐私,给自己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把这该死的防盗系统拆了,然后打电话叫来房东,说出自己所有的脏话,责令他把这把破锁换掉。
但想法归想法,钟意淘什么都没有做,她知道自己不会成功的,做什么事都不会成功,哪怕只是换个锁吵个架。不应该这样去想,吵架和换锁本来就是五星级难度的事,两者都是需要和人沟通的事,而沟通如果是一门真正的学科,钟意淘从小到大都不可能及格。
一转头,钟意淘看到了沙发躺在客厅里。
没有惊喜,没有愤怒,因为这张沙发的存在,钟意淘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自己新租来的房子,发现了那么多她之前不曾留意过的问题。
客厅是隔出来的,全无光照,就是是白天进来也是伸手不见五指。地上的瓷砖早已磨得不像样,房东为了遮掩专门铺上了地板革,试图冒充木地板,但是人眼终究比照相机细腻,只要扫一眼就能明白两者本质的区别。吸顶灯的灯盖缝隙不严,里头已经堆了无数蚊虫的尸体,让本不明亮的空间处处拥有死亡的光影。这些问题,都比不过眼前的这张丑陋的沙发。
已经发腐朽烂的黑色硬皮革,白色毛线织的沙发套,端端正正放在可客厅中央,像是在宣告主权一样,钟意淘看得出,这张沙发承载过一个家庭的喜怒哀乐,
手机震动,免提之下传出对方抱歉的声音,订货的人员下单错了颜色,问钟意淘可不可以接受黑色的沙发?
没有力气争吵,钟意淘直接挂断电话。冲气之后,钟意淘拨给房东,房东告诉他,他们孩子结婚,所以买了新沙发,但是旧沙发不舍得扔,就放在自己的旧房子里。
旧房子?谁的旧房子?又是谁的新房子?
钟意淘没有吵,她太累了,她窝坐在黑暗的客厅角落,全身心拒绝那张黑色沙发。两个小时之后,钟意淘在黑色沙发上醒来,暖气、黑暗和老旧的皮革让她享受到了一场安睡。点开手机,新领导群里@了她三遍。
钟意淘跳起来想要回复信息,却看到手机屏幕上爬过一只小虫子,她把虫子摁死在屏幕上,然后点亮灯,搬开沙发坐垫,发现内里的木头已经爬满了虫子。
鸡皮疙瘩再次涌了上来,钟意淘觉得自己全身遍布了这种虫子,正在一点点侵蚀她的皮肤,钻入她的身体,试图让她和这张沙发融为一体,成为它们的栖居地,成为它们的养分。
钟意淘翻了个身,重新躺回到沙发上,想象着自己被这张沙发吞噬、浸没、融化。
等再醒来的时候,钟意淘已经在望春山脚下了,她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