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尝》枕鸥

41、chapter 41

　　在门外擦干净脸，令遥才开门。今天陶女士应该回得早，他不想让她看出不对劲。

　　沙发上，陶女士很安静地坐着，电视没开，她只是平静地望着茶几。令遥脚步很轻地过去，“妈”还没叫出来，陶女士却红着眼睛看向他，令他有些失措。

　　陶女士语气依旧轻柔，然而说出口的话却让他怛然失色。“你跟戎淮怎么回事？”

　　他心脏一坠。

　　“我们没……”他拙劣的理由还没说完，陶女士打断他，“刚才我去小区外散步，都看见了。”

　　令遥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陶女士开始低声哭泣。

　　“小令，我知道妈妈平时对你不够关心。”她弯着腰，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哽咽道，“可是你怎么能这样，戎淮是你的朋友，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男生，他和你一样是个男生啊……你要是和一个女孩子那样，妈妈都还能接受……”

　　“妈。”令遥心里一阵难受，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再多也没用，一个人固有想法总是难以改变。陶女士不接受就是不接受，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接受了。于是令遥喊完“妈”，陷入沉默。

　　陶女士忽然起身，握住他的手腕，注视他，“是不是因为周卓诚，你是不是学他？”

　　“没有，我没有学他。”

　　“那就是天生的对吗？”她愣住，松开手，又坐回去，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我要和你爸爸商量一下。”

　　“妈！”令遥急忙阻止他，过去抢走手机，他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令遥知道自己大概真的不正常了。

　　他说：“别告诉我爸。你们给我时间。”

　　陶女士以为他指的是要和戎淮分开。

　　令遥一顿，却说：“我会让你们接受的。”

　　“可是你们现在已经高三了！”陶女士有些激动，脸色发白，“应该心无旁骛地学习，不能在这些事情花太多时间。小令，妈妈知道你倔，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你听妈妈的好吗？”

　　“妈，你不用担心我的学习。我会注意的。”令遥沉默了，过了几十秒，他才慢慢抬手蹭一下眼睛，还好没哭。

　　陶女士安静下来，令遥也回了房间。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

　　令遥没把事情告诉戎淮。

　　戎淮这人有时候想的多，在他面前一副整天嘻嘻哈哈的样子，不高兴了又爱憋在心里。令遥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

　　几天后，他们早上一起走路去学校，戎淮忽然问他：“星期天你家还是我家？”

　　令遥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后一下回神，毫不犹豫地说：“你家。”

　　“嗯？”戎淮挺惊讶，令遥居然主动说去他家，以前都是让他去令遥家的。

　　令遥总不能告诉他，你去我家可能会立马被我妈轰出来。他还没想好回答，戎淮指着路边一个小摊，“小金鱼。”

　　“你要买？”令遥看过去，金鱼和乌龟都有，还挺漂亮的。

　　“不买，学校也放不了。带回家的话，就变成酱紫的零食了。”戎淮笑呵呵，一把揽过令遥，两人慢慢地走着，戎淮一高兴话就多，“昨晚我妈追剧，男主角死了，我妈很生气，一边骂编剧，一边把我爸揍了一顿。我刚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酱紫在上厕所哈哈，它特别害羞，没上完就跑了。”

　　令遥偶尔觉着戎淮真像个搞笑直男。

　　“令遥，你想去哪里上大学？”戎淮话题一转。

　　“西藏。”令遥随口说。

　　戎淮信了，挺不是滋味儿的，“那么远啊。那岂不是我们要异地恋？”

　　“你也去呗。”他说。

　　“太为难我了。”戎淮蹙眉，还真的在考虑，“也不是不行吧，主要是久了真的想家。我之前还想去西藏玩来着，但家里有事情给耽搁了。”

　　令遥抬头看天上的云，脑子里忽然就闪过很多想法。关于以后的想法。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吗？会一直喜欢，还是变成普通朋友？亦或是成为陌生人？都不得而知。

　　“戎淮，”他问旁边在笑的男生，“你真的喜欢我吗？是哪种喜欢？”

　　戎淮先是懵，因为令遥很少问这种问题。接着感觉到不对劲，怎么感觉这像“退货”的前兆？

　　*

　　秋季匆匆结束，冬天款款而来。

　　高三寒假只有一周，小年才开始放假。大家苦兮兮熬到那一天，各科课代表搬来一堆卷子，把一些人“高兴”死了。

　　一放假，令遥迅速收拾好东西，陶女士在校门等他。姥姥前几天在乡下喂鸡，摔了一跤，有些严重，住院了。陶女士是来接他去医院的。

　　令遥习惯性和戎淮一起走，到了校门口，陶女士裹着毛茸茸的大衣，像许多个平常等待孩子的家长一样，静静地站着。

　　他还想让戎淮先走，结果他已经小跑过去和陶女士打招呼了。

　　“阿姨好。”戎淮表情语气都很自然，让陶女士有些疑惑。

　　陶女士也不好不理人，便对戎淮笑一下，“嗯。”朝令遥招手，示意他快点上车。

　　令遥点头，当陶女士去驾驶位时，他碰了碰戎淮的手指，压低声音，怕被她听见，“微信聊。假期快乐。”

　　戎淮觉得怪怪的，好像陶女士对他的态度没之前热情了，还有令遥，藏着什么事情一样。

　　*

　　医院。医生和护士给奶奶检查完腿，和陶女士出去聊了。令遥搬凳子坐过去，小心拉起姥姥的手，她手冷，令遥就给她捂着。

　　姥姥醒了，“哎呦”一声，直笑：“小令啊，放假了是不是？”

　　令遥也高兴地笑了，“嗯，一个星期的假。”

　　“又瘦了。”姥姥掐了一个他的胳膊，“哎，姥姥真的是老了，摔一跤还能摔到医院来，以前我年轻的时候，别说摔一跤了，被人车撞了都不去医院的……”

　　令遥听她说以前，脸上带笑，看着很开心。

　　“姥姥，你过年要回去吗？”等姥姥停嘴，他才问。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他想让姥姥在泗水住几天，她一个人在乡下，让人担心。

　　姥姥没说话，而是提别的，“你在学校还好吧？高三了，加油啊，到时候你考上好大学，姥姥回去跟黄老太吹牛，面上可有光了！”她惋惜地叹气，“黄老太的孙子，比你大一岁那个，去年高考完就进厂了，上个月带了个大肚子姑娘回来，哎呦，差点把黄老太吓死……”

　　“黄老太能告诉您这种事儿吗？”令遥疑惑，家丑还不外扬呢。

　　“听别人说的，黄老太没跟我讲。”姥姥说。

　　村口情报处。令遥忽然想起这个词。这“机构”可厉害了，什么家长里短奇闻异事都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去听上一回，方圆十几里的事情，差不多都能知道点儿。

　　跟姥姥唠了会儿嗑，陶女士进来对姥姥说：“妈，医生明天就能出院，您在泗水住几天吧，一起过年。”

　　姥姥面上不乐意，“那我的鸡鸭怎么办。”

　　陶女士知道她的意思了，但还是很有耐心，“让邻居帮忙照顾一下吧。”

　　令遥在一边说：“姥姥，你的脚不太好，先休息好再回去吧。”

　　姥姥虽然不想看见令爸和周卓诚，但还是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半黑了。

　　陶女士瞥一眼后视镜，放缓声音，笑着问令遥：“小令，晚上想吃什么？”

　　令遥神色怏怏，缩在角落里，阖着眼，半天才“嗯”一下，睁开眼睛朝后视镜看，“随便吧。”

　　“你也不要怪妈妈。”她有些心疼，“我真的希望你能正常地长大。过普通人的生活就很好了。可是你现在这样，以后的日子哪里能正常呢？我也很喜欢戎淮这孩子，但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知道。”令遥听完，重新闭眼，嘴角扯一下，很有礼貌地说，“谢谢你，妈。不过，谁能保证谁的生活一定正常呢？‘正常’这个词，本来就是相对定义的。”

　　陶女士词穷片刻，才说：“你要想想怎么和你爸爸说。妈妈也许会接受，但他绝对不会。”

　　令遥又是一句“我知道”，却没有下文。

　　*

　　寒假这几天，令遥都很忙，没有时间去戎淮家。初一和初二要去亲戚家拜年，初三就要准备返校。

　　两个人都是在微信上聊天，聊的全是日常琐碎，有时候睡前开视频，两人大眼瞪小眼，比打字话还少，瞪上十分钟，令遥受不了了，就会说“我姥姥喊我，先挂了”。挂完，戎淮笑倒在床上。

　　偶尔，戎淮心情好胆子大，开视频时故意不穿衣服，令遥一愣，直接就挂了。但好玩的是，不到两分钟，令遥又回打过来。

　　初三那天中午，戎淮给他发消息。

　　［戎淮：想令遥，见不到令遥。］

　　［令遥：别油。］

　　［戎淮：心碎.jpg］

　　［戎淮：明早见啊小令！给你带惊喜。爱心］

　　［令遥：微笑.jpg］

　　令遥乐完，去客厅，姥姥要回老家了，正在收拾东西。陶女士拎着一些膏药要下楼。

　　“来，小令。”姥姥抱住他，“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姥姥知不知道。晚上早点睡，注意点眼睛，不要驼背！”她拍拍他的背，惊讶道，“又长高了点，比姥姥高这么多了。快一米八了吧？”

　　“还差一厘米。”令遥抱紧她，很舍不得。

　　姥姥笑起来，声音沙哑，“可以啦，姥姥还能活几年呢，先让姥姥下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