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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牵线续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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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人脸上布满阴翳,像是随时会爆发,不禁让屈无闲联想到了一百多年前对方初次失控的一幕。
屋内万籁俱寂。
沉默良久后,屈无闲张了张嘴,正要出声安慰,忽然这时候瞥见门外的人影,他又及时住了嘴。
“十分钟前路过这里就听见有说话声,本来还不确定呢,没想到真有人。”来者正是陈黎。
他的视线落在背对他的沈遗暄身上片刻,而后才微笑看向屈无闲:“好久没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屈无闲早在刚才就整理好了情绪,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
没有直接回答,他意有所指道:“这一次又是哪位好心的邻居?”
听出对方的不满,陈黎顿了顿,须臾间又重新拾起标准笑容,解释道:“这次没有人找我,是我自己要来。”
没等屈无闲接话,陈黎打量四周一番,又道:“其他人呢?没跟你们一起吗?”
屈无闲不耐地皱了皱眉,似乎在想怎么敷衍过去,一旁的沈遗暄亦是如此。
原本沈遗暄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谁知下一秒陈黎的话茬就落在了他头上。
“这位是?”陈黎终究还是止不住好奇,带有审视的目光将面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小男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屈无闲明着说废话,肉眼可见地懒得介绍:“小孩子。”
“嗯?”陈黎立即问,“谁家的孩子?”
“我家的。”身后,楼曳的身影陡然出现。
沈遗暄心跳漏了一拍,回头的霎那间与楼曳四目相对。半秒后,他避嫌似的收回眼,心想这人前一世大概是只黑猫,走路没有声音。
即便只有一面之缘,陈黎也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居然都有孩子了。”他显然将这个八九岁的孩子误认成了对方的儿子。
楼曳没有解释,目光始终放在“自家孩子”身上,走近时在沈遗暄头顶上拍了拍,这才心满意足地弯起唇角。
他看向陈黎:“我的爱人比较心急。”
隐约听出这句话中不甚明显的炫耀之意,陈黎一愣,随后才笑道:“看来你们感情很好。”
楼曳颔首:“当然。”
“真令人羡慕。”
“不必羡慕,四十岁也还年轻,您可以再找。”
“……”
屈无闲在一旁憋出内伤,他记得陈黎的名片上明明白白写着31岁。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没话找话,陈黎自然也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夹枪带棒,牵出一道略显尴尬的笑:“不知道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别误会,他说话就这样。”一向一言不发的沈遗暄突然说话,“毕竟是男模,难免心高气傲。”
楼曳不置可否地挑眉。
陈黎笑而不语。他总觉得这个孩子十分古怪,言行举止间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样子,反倒让他想起了之前在古镇遇见的那个青年。
在场的三个人两个态度冷淡,另一个明里暗里地嘲讽,陈黎识趣地没有多待,简单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你干什么去了?”
听见沈遗暄问,楼曳“嗯?”了一声,旋即扭过头,笑意盈盈地望向他:“想我了?”
不料一向脸皮薄的——儿童回答道:“嗯。”
楼曳愣怔半秒,大概是没想到对方回答得那么果断。他嘴角一扬,说道:“在三椿镇闷了太久,所以出门走了走。”
“比如?”
“就是附近的一些景点,鹿禾公园、井延山,还有我们之前去的那个古镇。”楼曳回答得坦然,“这几个地方都很不错,我一不小心就逛了太久,下次带你去……”
“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沈遗暄感到狐疑,掀起眼皮冷冷地乜他。
“……”楼曳顿时哑口无言。
沈遗暄没说话,可直觉告诉他不对劲。楼曳的回答看似没有毛病,但问题就在于他回答得太快了,就好像是急于掩盖什么一样。
毕竟默默喜欢了这么多年,对方就是放什么屁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遗暄敛起眸,随口转了个话题,没有拆穿。
楼曳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直到对上他的目光才笑出声:“沈遗暄,你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听出潜台词,他不置可否。
两人说话间,屈无闲很有眼力见地没有插话。他瞥见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以为是陈黎重新折了回来,正欲上前。
“屈无闲!”
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不明所以的沈遗暄和楼曳不约而同看过去,结果就看见屈无闲和贾有意不知何时抱在了一起。
贾有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着:“屈无闲!我、我梦见你了,我以为你也是假的……呜呜……”
“你成天乱做什么梦,我怎么可能是假的?”屈无闲满头黑线,但抬起来的手仍旧诚实地一下接一下拍着贾有意的后背。
沈遗暄的两只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有些不可思议。
楼曳则是打趣道:“你之前对我们百般阻挠,自己居然暗戳戳地跟贾有意有一腿?”
屈无闲的脸色更臭了:“我们才不是你们那种关系。”
迷糊不清的贾有意抱得更紧了:“呜呜呜屈无闲……你别离开我……”
“不是么?”楼曳故作思考,“如果我没记错,有些人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屈无闲:“……”
沈遗暄:“……”
懒得跟楼曳多费口舌,屈无闲又拖又抱地把贾有意拽回了房间。眼下,屋子里只剩下沈遗暄和楼曳。
没了旁人,沈遗暄不好再肆无忌惮地打量楼曳,晃来晃去的视线迟迟没有一个准确的目标,堪比无头苍蝇。
“瞎看什么?”楼曳总算看不下去,似笑非笑地直呼大名,“沈遗暄,想看我就看,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无头苍蝇沈遗暄一下子定格,慢吞吞地掰过目光。
他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戳破时的不自在,看向楼曳之前还要固执己见地假装环顾四周,之后才肯同楼曳对视。
旋即,沈遗暄的动作凝滞一瞬。
他刚才慌乱又紧张地装作很忙,如今仔细看才发现楼曳的长相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死得越久的鬼看上去越像人,这来源于他们自身的阴气,只有阴气重的鬼才能拥有一副与普通人无异的皮囊,有血有肉。若是皮肉受损,那他们通常都会沉寂一段时间,直到长出新的皮肉才会现身露面。
也有不少品行败坏的亡魂靠“整容”在人间作恶多端,再改名逃避报复。即便如此,改变过后的相貌也万变不离其宗,外表总有一两个地方和原本的长相相似,仔细看倒也能辨认出来,唯有阴气重的老鬼才能做到“脱胎换骨”,外形上的判若两人。
屈无闲就属于后者。至于闻不唳,除了离开坞山涧后改了个名字和短暂的女装以外,其他的可以说是丝毫没有变化,问就是不屑。
楼曳曾臭屁地表示,他再怎么换脸也抵不过原来的万分之一。
为此,屈无闲没少吐槽过他。
想来或许又是对方的阴气出现了变化,沈遗暄留心这一细节,但没有过问。
百般犹豫下,他拿出了那根从庙里取出来的红绳,放到楼曳的眼前。
楼曳:“这是什么东西?”
“红线。”
“我当然知道这是红线,”楼曳失笑,“我是问,它有什么作用?”
沈遗暄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就是你想象的那种。”
楼曳颇有兴致地看着他,故意问道:“哪种?”
楼曳一时不知道该用脸皮薄还是脸皮厚来形容沈遗暄更为贴切。他只见对方故作无所谓地拉过他的手腕,继而略显笨拙地将那根红线系在了他的手指上。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对方才好整以暇地站立着。
楼曳低头看去,被沈遗暄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线轻轻摇曳着,而红线另一端则向外延伸,最终终止在沈遗暄的环指上。
这根红线细而轻盈,仿佛随时能断开,却在此刻牵住了他和沈遗暄,还有那段没有来得及告别的别离,在这一刻失而复得。
只有他们能看见的红线。
楼曳笑而不语地注视他,无声地讨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沈遗暄结舌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反问:“你没听说过‘月老牵线’么?”
“这么说你是月老?”楼曳漫不经心地关顾一圈,兜兜转转又落回沈遗暄身上,“所以他在哪里?”
“什么‘他’?”沈遗暄微微皱眉。
“我的另一半。”
“……”如同短暂失声,沈遗暄不自然地咳嗽,小声反驳,“谁说我是月老了?”
“你不是么?”楼曳循循诱导,“那你是哪位?”
谁知沈遗暄忽地认真看过来:“你的心上人。”
楼曳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空无一物的胸口被沈遗暄这番话填满。
“有了这个,也方便我之后找你。”沈遗暄后知后觉地补充,侧面表达他对楼曳的不满。
他的意图实在过于明显,耳朵尖被烧透了似的,刺眼的红润。
楼曳眼底荡开一抹涟漪,说道:“这种东西也就只能糊弄糊弄你了。”他嘴上这么说,可依旧细细端详着那根红线,并未取下。
沈遗暄不自在地垂着眼皮,结合眼下自身的情况,并没有否认:“我还小,信一信也无妨。”
“也不是不可以。”楼曳突然问,“如果我没有把无名指接回来,你打算系在哪里?”
他问的这个问题实在刁钻,沈遗暄还真没有想过。
沈遗暄安静几秒,紧接着就听见楼曳自己公布了答案:“我寻回无名指,就是为了这一刻。你明白了?”
没有沈遗暄的那些年,他将无名指埋在偏僻的乡镇里,直到百年后重新看清自己的感情,他才寻回无名指。
这是楼曳的诚意,也是心意。
“你为什么笃定我会这么做?”沈遗暄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心口还在阵阵发麻。
“大概是那一年你在菩萨面前表现得过于明显,又在那颗菩提树前驻留良久。你对我的情意,我怎么会不知道?”
沈遗暄的眼眶被一阵热意充盈,多少年来的辛酸和苦痛,以及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恋,在对方杳无音讯的日子里终铸成壁垒,他愈发独立,也愈发孤独。
他就像一个逐水飘零的浮萍,看似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实则永远只在一个地方打转。
重逢闻不唳,壁垒终将化为泡影,爱意注定延续,他原以为的一厢情愿,早在坞山涧的时候就被对方看在了眼里,且铭记于心。
“真希望你能明天就长大,”楼曳说,“如此一来我就能好好弥补你了。”
沈遗暄说:“能看见你,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楼曳弯起唇,发出一声气音:“小豆丁这么容易满足么?”
“我向来这样,”沈遗暄难得直白一次,“只有与你有关,哪怕轻如鸿毛我也容易满足。”
楼曳久久没说话,他伸出那只系有红线的手,轻轻蹭过沈遗暄的耳尖,最终落在对方的头顶。
此时的他们,比往常多了一份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