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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甘愿剖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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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嵩城的夜晚微凉,不过再怎么样也比三椿镇那个地方好。自那对夫妻消失在他们面前起,贾有意便一直意志消沉,返程的路上默默无言。
“我先回去睡觉了。”贾有意说完也不等三人回话,自己便回了房间。
沈遗暄默默从贾有意离去的背影上挪回视线,问道:“他还好么?”
“没什么大碍,让他自己静静吧。”屈无闲嘴上这么说,神情却肉眼可见地担心。
这几天他们被折腾得够呛,几乎每一晚都没能睡上一个好觉,于是贾有意离开后,他们也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就当沈遗暄快要睡着时,忽然被院子里传来的声响惊醒。
他蓦地睁开双眼,听见窗外的脚步声时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三椿镇,直到看见屋子里的陈设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四合院。
这么晚还有谁会在院落里?
沈遗暄想着,打开窗子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如他所料漆黑一片,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
沈遗暄几番思考,打算下床前去查看,一道突如其来的啜泣声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这道哭声十分熟悉,沈遗暄记得他前不久也在四合院里听见过,再之后就是闻到一股从楼曳房间里飘出来的花香味,十分浓郁。
可这一次沈遗暄等了片刻也没有等来那股花香味,外面的哭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凄凉幽怨,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一道敲门声把沈遗暄的注意力拽了回来,接着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楼曳。
沈遗暄顿了一下,询问道:“怎么了?”
“我不太放心,过来看看你。”楼曳面上一切正常,说罢也不给沈遗暄拒绝的机会,径直走进了房间。
沈遗暄看了一眼他后来重新贴在门口的“狗与楼曳,不得入内”警示牌,半秒后又视若无睹地收回眼。
反正在三椿镇也一起睡这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
沈遗暄如此安慰自己,余光瞥见楼曳朝他走了过来,继而是扑面而来的桂花香味。
这味道依旧浓郁,浓郁到他的神经下意识跳了一下。想起之前在楼曳房间里看见的情景,沈遗暄抬眼观察,好在楼曳没有什么异常。
楼曳上了床,和沈遗暄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
沈遗暄感觉到楼曳的目光锁在自己身上,颇为不自在,好在对方及时开口打破了这道有些微妙的气氛。
“你什么时候长大?光贾有意一个人还不够么?”楼曳没头没尾问了一句,沈遗暄却听懂了。
“不知道,饿的时间太长了,估计还有段时间。”沈遗暄道。
实际上多亏了贾有意的牢,沈遗暄感觉到自己的馋印稳定了不少,估计变回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但他还是把时间说宽泛了些。
可说完之后他又有点后悔,他怕极了楼曳再一次心血来潮把手伸到他面前让他啃,如果是这样他说不定真会忍不住,毕竟是桂花味的……以楼曳的性格,对方不是干不出这种事。
楼曳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沈遗暄听见楼曳说:“罢了,两百年都等过来了,我还怕这几天么?”
“哦,那你等吧。”沈遗暄装傻充愣。
“小白眼狼。”楼曳发出一声气音,听上去像极了笑。
院落里的哭声没有停止,过了一会儿沈遗暄被楼曳捞进怀里,随即他听见楼曳道:“睡吧。”
正如从前闻不唳哄他睡觉那样,沈遗暄感到一阵踏实,困意随之涌上。
一夜无梦。
沈遗暄这一觉直接拉到第二天中午,自从变成饕餮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睡过这么久了,想来这都要归功于楼曳。
见他出来,屈无闲和他打了声招呼:“小豆丁,你醒了啊。”
屈无闲嘴太快,说完两人同时一愣,隐约嗅出一丝尴尬。
好在沈遗暄没有让这份尴尬持续太久,他面无表情地问:“闻不唳呢?”
“闻——”对方乍一下挑明身份,屈无闲就是想再装不知情就有点假了,“……大早上出门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原以为沈遗暄会直接出门找人,没想到他只是“嗯”了一声,转而在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屈无闲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没话找话似的寒暄,“你好像变了,没这么粘人了哈。”
谁知沈遗暄冷冷地朝他看过来:“不是你说的让我离他远点?”
屈无闲:“……”
他就知道这个豆丁还在记仇!
屈无闲无奈道:“我那是情有可原的好吗,你以为我愿意阻止你们?”
对方闻言却沉默了良久,继而问道:“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他被关在屋子里的那三天,成为了他一生都磨灭不去的阴影。可他依旧执着地想要知道闻不唳在那短暂的三天里经历了什么。
从沈遗暄前几日在三椿镇做的梦来看,或许有迹可循。
屈无闲只劝:“你不会想知道的。”
沈遗暄说:“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了?”屈无闲皱起眉,狐疑道,“怎么可能?”
“变成这副模样之前,我梦见了曾经的坞山涧——”沈遗暄说,“准确来说,是共情了闻不唳的过去。”
“不是,你等等,让我理一下……”
屈无闲感觉脑子有点乱。
他从未想过这世界上还能有人能通过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来共情另一个人。不过仔细一想他这些天在三椿镇的经历,好像又没那么难以解释了。
他们都受了贾有意的影响,三椿镇的夜晚会无条件暴露出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包括身为闻不唳的楼曳在内。
然而这些天以来,楼曳从未在他们面前提起过自己的梦,屈无闲从头至尾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没有弱点。
可是现在,沈遗暄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闻不唳的弱点就在他眼前。
屈无闲叹了口气,退一步道:“你都看见了什么?”
沈遗暄敛睫,不疾不徐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最后重点标出一句:“差点忘了,你还问闻不唳为了我牺牲生命是否值得。”
屈无闲:“……你那是差点忘吗?我看你记得挺清楚啊。”
沈遗暄似毫不在意地颔首,没有接话。
“反正你都知道了,说了也无妨。”只是事情过了太久,屈无闲需要仔细回忆。
这时,他突然往窗外看了一眼,不知为何感叹道:“春天到了啊。”
随后,屈无闲问沈遗暄:“你还记不记得十八岁那年的事?”
沈遗暄:“除了闻不唳当时给我取了名字之外,其他的一概记不清。”
屈无闲语气陡然一沉:“就在他给你取完名字的第三天,你成为了饕餮。”
沈遗暄认真回忆,屈无闲口中的日子也是在他成年后的第三天。
他只记得十八岁那年成了饕餮,之后具体做了什么一概想不起来。但从屈无闲的态度上来看,他猜想估计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于是问:“我伤他们了?”
不料屈无闲摇头,道:“还没有来得及,后来你平静了,多亏有闻不唳。起初我以为这是好事,但是……”
屈无闲停顿一秒:“但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你的馋印之所以能那么稳定,都要归功于闻不唳对你的纵容。这么说你可能不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你好,但也间接害了你。”他苦笑。
屈无闲这番话不含任何刻薄的情绪亦或者是指责,只是单纯地叙述一件事。
“闻不唳能活这么多年,除了他自身的能力以外,还有他那颗异于常人的心脏,这也是为何这么多饕餮想要闻不唳的原因。吃掉闻不唳的心脏,无疑会让它们更强大。但对方是闻不唳,过于贪心也会遭到反噬。”屈无闲朝他看过来,“而你,沈遗暄,你也是其中一个。”
沈遗暄脸色微变,迟迟没有反驳。
“闻不唳自然也知道这一点。自从他知道你需要他之后,他就无条件拿自己的阴气供着你、养着你,使你安然无恙地过了八年。哪怕后来你因为他的阴气失去理智,闻不唳也不惜想要挖出自己的心脏保你周全。
“我劝过他,可他一意孤行要把心脏给你,所以……我一个气不过,把你关进了房间不让你们见面。一来是想会不会减轻你对闻不唳的依赖,告诉他即使你没有他也能够平安无事,二来是想让闻不唳留给自己一丝余地。”说到这里,屈无闲平静的外表下终于多了一丝破绽,“可是很显然,我还是低估了他对你的感情。他在剖开心脏的那一天被饕餮趁虚而入,差点死去,好在我后来在井里找到了他,否则……”
无论何时提到这件事,屈无闲都久久不能平息。
这一刻从窗外探进来的阳光如一把快而狠的利剑,刺穿沈遗暄的皮肉直击心脏深处。
一股冷意涌了上来,沈遗暄时隔多年再一次横生出戾气。他曾经因为自己是饕餮中的一员而厌恶、唾弃自己,后来得知自己是这十九个饕餮的共犯,他一度徘徊在自暴自弃的状态。
然而到了今天他才明白,他的罪孽比原以为的还要深重。
“所以……”沈遗暄的声音喑哑艰涩,“闻不唳的心脏是为我而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