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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昔日 那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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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她面前的男人,拿起她写的纸,点燃了桌子上的灯,干脆利落的丢进里面烧了。
“我可从未看过你低头道歉。”
…
成为妓,出卖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灵魂。普通的妓女命比草贱。像“高人一等”的艺妓,要从小学习擅长的乐器,舞蹈,礼数,包括特殊的技能。
“她不是那种能待客的女人…”老鸨曾经抽着大烟,只是斜眼看了一眼就想决定她的人生。
“还是个哑巴,那就学不会唱歌。男的都喜欢甜言蜜语,你也肯定做不到,趁早滚吧。”
“我没把你丢进去烧了就算好了,还他奶奶的跟我在这里摆脸子,你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了!呸!”
她眉眼淡然,在黯淡烛光摇曳的光影下,眼白像一块布,把泪水吸的干干净净。稳稳当当地离开出老鸨的房间,就像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次日。
一位衣着素雅青玉色的少女,抱着琵琶坐在青楼大堂的中央,纤纤细指巧弄着弦。白皙光滑的脖颈曲线,半遮在乐器之下。
曲风凄凉,却像丝丝缕缕剪不断般,让人心里痒。
少女眉眼一抬,眼光落在客桌的一位穿着堂皇的客人,勾唇一笑,不妖,不艳,纯的像四月的阳光。
“你是哑巴,但你眼睛会说话啊!”
她抬眼一望,摇摇头,点点头,几个眼神,几个动作,就能把客人哄的欲罢不能。
老鸨看着一天的收成,碎银子哗啦啦的都能从桌子底下漏出来,呲着烂牙笑的合不拢嘴,她油亮的老手抚摸着手上的旧戒指。
上次给她赚这么多钱的,还是那个丫头的娘。
“女随娘不奇怪,四鸣娘儿,银子你拿一成,客人赏的一半儿自个儿留着,明儿一早还去楼下。”
并不是不走,而是无路可走。她不会说话,也没有一技之长,除了在留在这里能吃饱饭,其他都是天方夜谭。
她与许盛春从小一起长大,但谈不上青梅竹马。
两个人互相讨厌,虽说宫嫇是个哑巴,但她要是会说话,估计也一句都不跟他开口。
他有一双布鞋,是他来的时候穿着的。
而小丫头从小就穿草鞋,冬天也光脚,从来没穿过布鞋。于是她偷了布鞋,扔到野院子的下面。
那是一排青石作台阶,都长满了青苔,最底下一堵挡墙,下面荒草丛生。
许盛春急了,一边追着喊一遍拿东西去砸她,石头,树枝,半道还被头发拌了一跤,疼的他直叫唤,但还是爬起来继续追。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在第一楼溜进了柴房,在一大堆杂物后面的窗户跳了下去,到了青楼后面无人来过的小院子,她轻巧的落地,跳到了草里,不见了。
窗户与草地的中间是一排及其潦草的青石台阶。
许盛春正着急,踩着青石台阶下去,到了第四阶,突然滚下去摔了个半死,撞在墙上,满头鲜血直流。
许盛春害怕,坐在原地哇哇大哭。手上和额头的发丝上沾染了一手的脏血,嘴里呜呜地喊娘。
宫嫇默默地从草里爬起来。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许盛春看她这副样子哭的更厉害了。
“你就是故意的!”
她一副痴呆的表情,仿佛在说:
“对啊,怎样?”
美好的日子并不长久。
越是长大,他们在青楼就越不好藏身。随着许盛春渐渐开始有点所谓男人的样子后,一个房间的女人们会时常用一种不同的眼光看待他。
他好像一块玉,好像摸一下他的脸,皮肤就会擦破。长头发尽管不打理也像画中的似的,柔顺且光滑。见到他的每一个人,都有觉得他美的不可思议的念头。
“妖精成人啦。”女人们会这样笑嘻嘻的用扇子点一点他的胸膛或脸颊来调侃他。
“不光是女人,我看男人见到他,也很难不馋嘞,光是坐在这都要被人在心里吃个遍的啊!”
宫嫇深知这不是什么好话。
但许盛春永远沉默不语,睫毛挡在他的眼前,捉摸不透。
腊月寒冬。
阿妈一天没回来了。在其他女人都出去干活的时候,压根没人管他们的死活,许盛春靠着墙已经睡着了,而她已经一天半没有吃东西了。
她爬过去拍了拍许盛春的脸,没动静。
这家伙不会是饿死了吧。
她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直到感受到两次温热的气流才肯走。
宫嫇一人溜到了院子外的厨房,还好榆钱给自己留了几个硬的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在灶台上。
榆钱生来就是个只会傻笑的姑娘,在厨房里洗盘子打杂。宫嫇听女人们说她们亲眼见过榆钱为了给老鸨挡拳头被人打了个半死,这个傻姑娘居然把老鸨当妈妈了。说到这里时,她们都呵呵的笑了,“当时天天缠着老妖精问她弟弟,要我猜,是那老妖精把他弟弟阳气吸干了…”
她比宫嫇大上不少,虽然一个说不了话,一个脑子不好使,两个人却格外合得来。
两个馒头被宫嫇藏进袖子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人正在向后厨走来,她不得不往后退,躲在发霉墙角的香料桌下。
锦城不禁夜,近深夜又是人流量最多的时候。
她有点后悔这时候下来了。
腿都蹲麻了。
缓缓地起身后,她准备从后厨的小长廊到大厅后门,但长廊极窄,也是一楼客房的后门通处,本是为防火逃生修建的,如果被什么客人看到了,她都不敢想将会是多么尴尬的场面。
宫嫇深吸一口气,俯下身飞速的前行。为了这几口吃的容易吗,她一想到这点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快到尽头的一瞬间,她拼尽全力到最后一扇门的一瞬间,她好像灵魂出窍似的被一扇门撞飞了。她确实预想过很多不好的场面,直到她狼狈的从门地下拼命的爬出来,看到被吓坏的一个女人揽着今天只属于她的男人,她才知道这是所有预想中最最糟糕的一种。
她回头一看,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在不远处向她走来,脸上怒气难忍。
两个男人在房间里打架把门创飞了?
这里又不是打斗场,打什么架?
还把门创飞了?
她连忙跪在地下,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开始不停的给前面的人磕头。
这种倒霉的事情怎么总是奇迹般的降临到她身上。
“你从哪儿来的?”其中一个男人一脚踢在门框上,此时的老鸨听到动静从楼上赶来,她看到跪在地上的宫嫇,气的身子发颤。
“大人,真对不住,这小孩是个傻子不懂事…”
“我管她懂不懂事!这屋子的门怎么这么不稳,你们他娘的怎么办事的?”
“这门是…?”
“是这小孩弄的,突然就掉了!”
宫嫇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一个没那男人腿高的小孩,能把这么沉的门扔这么远?
老鸨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谁,或者她不知道怎么为客人圆话。
“这样吧…”那个男人咧嘴笑笑。
“小姑娘跟我去房间里玩玩。”
“大人,这孩子还太小了点,七八岁的小孩儿而已,您要是喜欢年轻的姑娘,芙蓉阁有的是比她漂亮的,您随便挑啊…”
“不。”男人带着一丝刁蛮的眼神打量她。
“你这里本来就满足不了我,今天又惹出这样大的乱子,你想私了没问题,我就要她。”
畜生。老鸨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宫嫇被拉扯起来,她明白跟他们进去无非就是去死,现在顾不的什么了,她一口咬在男人手腕上,死死的抓住不放,她想叫想哭,却没有声音。
她望着大门口,希望阿妈能来救她。红着眼望向老鸨,她却早背身离去。
她能闻到的是汗臭味,听到的也是野兽般的笑声,怎么挣扎都无用的绝望。
一只手很突然的闯进她的视野,拽住男人的胳膊。
男人回头。
一个纤弱的少年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
宫嫇这才发了疯的给他打手语,在男人怀里拼命的闹腾,一脚踹在许盛春的肩膀上让他赶紧跑。
她爬上男人的肩膀想要去遮蔽他的眼睛,却差点被男人的小臂勒死。
眼前的少年,双眼含泪,一身素色的长袍,配上他及脚踝的乌发,在灯火朦胧和白色的柔光下,像是画中人。
“大人,这是我妹妹,您要是生气,就对我吧…”他跪到男人的脚边,“我妹妹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宫嫇被扔下以后,不可置信的抱住男人的大腿,却被另外一个人抱走,她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奈何力气太小,反而被别人砸了脑袋。
她哭着昏倒。
她以为自己一辈子见不到许盛春了。
事实上,宫嫇之后也的确从未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