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温浅

9、四 山色有无间

　　“生活中稀奇古怪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比如说吧，有没有发现，有个人总会在你周围200米内出现，十次有八次。这种事情，概率学上叫“小概率事件”，中国人叫什么？缘分……”中午在食堂温浅就着雪碧夸夸其谈的时候，蓝若是当笑话听的，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以温浅的资质，追着赶着要小概率她的人估计得排队，缘分，缘分的代价是补鞋底吧。但是，当现在沈默之真真切切的出现在视野之中，并且刚好四目相视的时候，蓝若忽然觉得，温浅所谓的缘分，大概有时候也和鞋底没什么关系。
　　沈默之穿得很简单，白衬衫，牛仔裤，隐约带了些醺然的醉意，却还是彬彬有礼，走过来微鞠躬问道“May I？”，见蓝若点头，方拉开椅子坐下。蓝若笑道：“真是太意外了。”沈默之也笑道：“是啊，很意外，上次也不过是周三，三天前。”又看着蓝若杯子里面橙黄的液体，问道：“你喝鸡尾酒？”蓝若挑眉灌了一大口，笑道：“柠檬汁。”看沈默之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又解释道：“我酒精过敏的。”沈默之点头笑道：“果然有格调。”蓝若微微一笑，缓缓摇着高脚杯，不再说话。沈默之也垂眸看着杯子里啤酒的白沫一点点消减，颇似入定，两个人竟都安静了。过了几分钟，蓝若举着杯子，漫不经心地看着桌上投射的灯光，仿佛自言自语般道：“这个明明是爵士……”恰恰沈默之也开口道：“对了，上周六……”二人相视一笑，又归于沉默。蓝若仿佛觉得有趣，低头无声的笑，微微露出点牙齿的边缘，晶莹整齐，沈默之低头顺着啤酒杯的上缘望向对面，恰看到蓝若浅红的唇，上面薄薄的一层唇彩，闪些若有若无的星芒，忽听蓝若清澈的声音问道：“你说上周六怎么的？”默之笑道：“没怎么，上周六天气很好的，在街上看到一个人很像你，不知是不是。”蓝若好奇道：“这样有缘？什么时候？”默之道：“中午吧。”蓝若声音里夹了丝隐约的笑：“估计不会是，我中午睡过了头，在宿舍窝到三四点。”沈默之靠在椅子上，恰对上蓝若的目光，认认真真道：“是啊，我也觉得，哪里会那样巧呢？”蓝若尴尬一笑，晃了晃杯子，又侧耳听了听，说：“有没有觉得，这个贝斯手，把节奏处理的有点像乡村音乐的感觉？”沈默之貌似认真的听了一会，笑道：“别说，还真听不出这是什么曲子。”蓝若嘴角翘起，似笑非笑：“是个变奏，我心的花色。很好的歌词。”沈默之抿紧了唇，颊上隐约现出酒窝。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言外之意，一旦开了头，后面会容易很多。现下沈默之和蓝若恰合了这句话。神秘的沈三少和淑雅的归国华裔，加起来却无非是两只话痨。从音乐到天气到各种笑话，沈默之的黑色幽默甚至害蓝若呛了次水。两个人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浓，深蓝的天空，星星很多，月色却模糊暗淡。沛绕大学的角门就在附近，路灯昏黄，沈默之低头与蓝若并肩而行，偶尔讲些沈则励的旧事，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从前挪到后又挪到前，从长变短又变长，暖风熏熏然拂过，带些花草的清香，隐约觉得自己仿佛要乘风而去，飘飘荡荡，不知将往何处。
　　开学在即，查课表，买教材，蓝若跟着温浅在各大小书店以及二手书摊中奔波穿梭，挑选各种教材。公共课的教材好找得很，专业课的书也不成问题。可恨沈某人开出的选修书单，书名，译者，出版社居然都有要求。有几本数年前出版的大部头，译者已换了几茬，沈则励要求的版本早不在市场流通，蓝若几天来手忙脚乱，加上温浅帮忙，也才找齐了十之六七。
　　这日蓝若正背了书包在旧书市场淘货，忽觉手机震动不止，空出一只手掏出来，正是个陌生号码，本不想接，那号码却耐心震个不停，蓝若无奈，接起应道：“喂，您好。”听得那边一个清脆爽利的女声道：“蓝若是么？我是白茹。”蓝若多少有些没想到，条件反射样应道：“白茹姐姐，你好。”听得电话那端笑如银铃：“蓝若啊，姐姐有事要麻烦你啊，终生大事啊，可一定不要推辞。”白茹的所谓终生大事，自然是大事，不过是别人的而已。白茹的同学结婚，雄心壮志，要十对伴郎伴娘，挑来挑去，少一个伴娘。身高体型就是没有中意的。白茹灵机一动，主意打到了沈则励的徒弟身上。蓝若本对聚会婚宴殊无兴趣，抵不住白茹诱哄，又不好驳人面子，勉勉强强说了句好，白茹语气登时又热络了三分：“啊呀，那就麻烦你了哈，你下午有空么？过来试试衣服，对，三点吧，让默之去接你，就这样了啊，同学找我看布景，我先挂断了啊。下午见，拜拜。”
　　蓝若下楼时候三点整，看台阶前停了四五辆私家车，一时有点不确定。正犹豫时手机又开始震动，低头看过去是个陌生号码，尾号88，正要接起，忽然又挂断了，蓝若抬头一望，沈默之就在不远处，斜倚车门，向她扬了扬手。阳光斜斜照下来，在“人才”面庞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泽，蓝若一个恍惚，竟觉得身处梦境，甜美静好。
　　新娘子叫魏岚，柳眉杏眼，挽着白茹的胳膊，笑得好似迎风绽放的海棠花。白茹忙的脚不点地，只堪堪打了个招呼，回头和身边人说到，这就是蓝小姐，话音未落，又被魏岚架了去。专业的服务人员，不仅赢在质量，数量也有压倒性的优势。蓝若仿佛洋娃娃一般，被一群各种各样的男人女人围在中间，沈默之被远远隔在外面，不见踪影。一群所谓时尚实则稀奇古怪的人，弄头发的弄头发，扒衣服的扒衣服，垫胸束腰，扑粉上妆，白茹在每一个定型后会过来，仔细打量一番，说些例如唇膏颜色浅一点，或者，缎带换成粉白色一类的话，然后匆匆飘走。等到定妆完毕又洗干净脸，蓝若靠在沙发上，只觉耳中嗡嗡作响，连挺直后背的力气都没有。
　　时候不早，人们渐渐散去，伴郎伴娘们也陆续离开。魏岚被老公接走去享受二人世界，白茹此时方摇摇的走到沙发前，在蓝若身边坐下，笑道：“怎么样？下周是大日子，这几天简直人仰马翻。”蓝若翻着白眼望向天花板，叹道：“太繁琐了，谁还敢结婚了？”白茹微微一笑，自言自语般道：“花开富贵，百年好合啊……”，最后一声“啊”托了长长的尾音，仿佛羡慕，又仿佛叹息。蓝若忽然回过神来，问道：“茹茹姐，沈默之呢？”白茹挑眉看了蓝若一眼，逗趣道：“这就急了？放心，拐不走的。”看蓝若神色带几分尴尬，又颇为体贴的道：“他去看家具，过几分钟就回来，晚上咱一起吃个饭，然后送你回校。”蓝若点点头，这大城郊的闲散别墅，没有车接车送，自己是无论如何找不到回校的路。
　　婚礼之前琐琐碎碎的一堆事情，身为伴郎之一以及蓝若的专用司机，沈默之的号码日日在屏幕上跳跃的欢畅，待到婚礼结束，一对新人抛了花束，上了飞机，蓝若忽然发觉，和那“人才”沈默之，竟也算是十分的熟了。
　　周五上午开完会，沈则励照例约了蓝若吃中饭。学校附近的火锅城，不大不小，鱼啊肉的却都新鲜得紧。蓝若从来是个吃货，大把抓了青菜乌贼扔到锅里，又夹了羊肉卷，浸在滚水里烫，正看着那鲜红的颜色逐渐转为灰白，忽听沈则励道：“默之人还不错。”蓝若一个愣神，筷子一松，半熟的肉很快在滚沸的汤里不见了踪影。
　　蓝若抬头，困惑的看着沈则励。沈则励正慢悠悠的把金针菇在锅沿搭着沥干水分后放到盘子里，再用筷子挑一点点蘸料，和菜拌匀。头都不抬。正在蓝若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的时候，沈则励又直了直腰，望着蓝若，清清楚楚道：“我说，沈默之人不错。”蓝若看了沈则励一会，哦了一声，低头用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的找羊肉。沈则励扬扬眉，自顾自道：“人很大方，也算义气。以前的那几个女孩子，大学学妹也好，二线演员也好，就没有觉得自己吃亏的。”蓝若满嘴的青菜，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的问：“咋了？”沈则励微微一笑：“想起来了，说说。”蓝若直着脖子吞了菜，又把筷子一放，正色道：“Alex，你觉得我暗恋沈默之？”沈则励左右开弓，文雅的把乌贼蛋剥好，涂了一层沙茶酱，又撒了几滴芥末油，用筷子抹匀，才抬起头，无辜的看向蓝若，笑道：“周二那天的满天星不错，谢了没？要不放我办公室吧。”蓝若蹙眉，十分气势弱了三四分。沈则励抿唇，右颊的酒窝愈发加深，似笑非笑的表情竟有些像个孩子：“糯米糕少吃，你胃不好，在北京时候就吃多了年糕半夜疼醒过。”
　　前一刻还气球一样高高飘在空中的蓝若“噗”的一下，缩成小小一块，低头捞出冻豆腐，慢慢夹碎，一小块一小块的沾了芝麻酱，半晌闷闷的说：“那天果然是你，看背影像嘛，路过怎么不打招呼？”沈则励啜口白水：“忘了关煤气，急着回家啊。你那么郁闷干嘛？玩儿一玩儿也不错。放心，默之不是死缠的人。”蓝若没留神一口豆腐卡了喉咙，沈则励笑的甚是阳光灿烂童叟无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