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春潮》楠边有猫

5、没想到

　　今天出门的时候，余书寒带上了自己画画的平板，本以为要给蒋毓看一下自己的部分作品，结果压根没派上用场。

　　谈完合作，她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走进了川极公司隔壁的咖啡馆。这家店空间开阔，上下两层，坐满了附近写字楼里办公或谈事的人。她看见不少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或合同低声交谈，空气里浮动着咖啡香和低声交流的声音。

　　她到前台点单，选了一杯香芋Dirty，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天光正好，她打开平板，打算画几张画更新微博。这两天没什么灵感，便翻出周钰笙家小猫的照片——一只金渐层，正眯着眼在午后的强光下伸懒腰，瞳孔缩成细线，姿态慵懒又勾人。

　　余书寒是一个天马行空的人，这也是她喜欢做角色设计的原因，她的爱好就是把各种动植物的特点或者想象中的神话人物形象和自己脑海里的构思融合在一起。

　　笔尖在屏幕上游走，不多时，线稿已初具雏形，简单描线涂色，就看到金发猫耳、蓝眼竖瞳的女人跃然纸上，女人表情戏谑，露出两颗尖牙，她周身缠绕着锁链，细长的尾巴戴了许多金饰，露出的皮肤印着暗黑色符文。

　　她画得投入，直到手腕传来酸意才停笔。抬头时，窗外天色已暗，咖啡也早已见底。

　　“画的不错。”

　　肩头被人轻轻搭上。

　　余书寒吓了一跳，转头便看见程珉俯身凑近，几缕亚麻色发丝垂落在她肩上，目光正落在平板画稿上。

　　“程……老师，你怎么在这？”余书寒说话都有些结巴。

　　“这话我们好像常说。”

　　程珉侧头笑盈盈望着她。

　　她们距离很近，近的余书寒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雪松混着檀木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正午的森林，又像在冬日的暖炉旁取火。

　　见她愣神，程珉直起身，解释道：“上次提过我朋友开游戏公司，就是这儿。”

　　“这里？”余书寒回过神，“川极游戏？”

　　“对，我今天跟她约了吃饭。”

　　“我给她带咖啡，从门口就看见你坐在这画画。”程珉晃晃手中打包好的两杯饮品。

　　“晚上喝咖啡吗？”余书寒问。

　　“她喝，我买的果汁。”

　　程珉拍拍余书寒的肩膀。

　　“我要先走了，周六见。”

　　“好，周六见。”

　　余书寒望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有些怔然。没想到程珉口中那位“朋友”，竟是川极的创始人。

　　收拾东西离开时，她打了辆车，又下意识用手机搜索程珉的名字，却找不到什么信息。

　　回到家，余书寒坐到工作桌前继续完善在咖啡厅未完成的画稿。

　　完成后，她直接传上了微博，并在配文里艾特了周钰笙：感谢你的家猫美照@周一玉玉症。

　　另一边，刚下班回家的周钰笙收到微博通知，敲字回复道：五百一张。

　　……

　　周六傍晚，余书寒提前半小时到了云阁。餐厅暖气充足，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江面上倒映着灯火，宛如星河坠落。

　　今天她特意收拾了一番，在家卷好头发，精心搭配了一套首饰，黑色高领内搭外套了件深灰色开衫交襟毛衣，西裤跟内搭同色，低调而讲究。

　　余书寒不常来这样的餐厅，对她而言，这类地方更适合偶尔的纪念或约会。

　　她不是什么有钱人，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被她转入存折和稳健理财。

　　恋爱太费钱，也费神，这是和陈思桥分手后许久未谈的原因之一。

　　她想在三十岁之前买房买车。这是她八年来的理想，虽然对于有钱人来说微不足道。

　　她托着下巴侧头望向窗外的写字楼，无一例外灯火通明，那些坐在里面的职工此刻或许还未吃上晚饭。

　　周三那天蒋毓发了合同和排期，不出意外下周一她也会成为写字楼里埋头苦干的一员。

　　她看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直到一阵熟悉的、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停在桌边。

　　余书寒抬头。

　　程珉今天穿了一身米灰色褶质长裙，外套一件薄雾灰风衣，长发松软地披在肩上，整个人显得格外柔和温暖。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尾那颗小痣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似乎更明显了些。

　　“等很久了？”程珉一边脱下大衣交给侍应生，一边自然地坐下。

　　“没有，我也刚到。”余书寒收回目光，将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龙虾酥我已经点了。”

　　“你倒记得。”程珉笑意加深，接过菜单，指尖轻轻划过页面。她点菜的速度很快，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搭配也讲究，除了龙虾酥，又加了清淡的汤品、两道鱼肉主菜和时蔬，最后询问余书寒：“甜品要不要试试招牌的杏仁豆腐？不会太甜。”

　　“好。”余书寒点头。程珉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掌控感，细致却不强势。

　　“你喝酒吗？”程珉随口问道。

　　“可以喝，你开车的话要不要点杯无醇。”她不太确定程珉是想喝还是单纯询问。

　　不过很快这个疑问就消失了，她直接招来侍酒师低声交谈几句，大概是她点的菜品和喜好口味，让侍酒师推荐合适的酒水。

　　片刻，一支白葡萄酒被送来，她试酒的动作娴熟自然。

　　“味道不错。”

　　她冲侍酒师点头示意。

　　确认后，侍酒师才为两人各斟一杯。

　　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自然了些。

　　“听朋友说，你下周一会在川极工作。”

　　“对，先签了三个月。”

　　程珉问起她合同签得是否顺利，余书寒简单说了。程珉点点头：“蒋毓做事靠谱，你跟着项目组能学到不少东西。川极在内容把控上很严格，但相应的，合作起来也痛快。”

　　“听上去你很了解。”余书寒顺着话头问。

　　“打过几次交道。”程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常，“我们公司……嗯，主要做文旅项目的视觉创意和落地执行，跟川极在乐园项目上有合作。所以，经常需要对接。”

　　余书寒想起了程珉朋友圈转发的那篇工程行业的文章，还有画展上她身边的男人，以及咖啡馆里她提着咖啡说去见朋友。这些碎片似乎在这一刻被“项目合作”这个线索串了起来。

　　她又抿一口，放下杯子，看向余书寒，“你年纪轻轻，怎么总穿些黑白灰的衣服？”

　　“习惯了，打扮的太青春，在工作场合容易被轻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似乎叹了口气。

　　“你长相显小，倒是很反差，让人觉得可爱。”

　　这话说得坦荡又巧妙，带着一丝调侃，让余书寒耳根微微发热，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低头喝了口水。

　　好在菜品及时送上，化解了瞬间的微妙气氛。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偶尔跳开，落到最近上映的一部纪录片，又谈到余书寒微博上那张猫耳娘的创作灵感。程珉似乎对创作背后的想法很感兴趣。

　　“有时候觉得，把想象中的东西画出来，就像赋予它一次生命。”余书寒难得在专业领域多说了几句。

　　“像我们这样的人，会试图把它们放进现实的三维空间里。”程珉接道，“让更多人能走进去，触摸到，感受到。”

　　“难怪那天在展览上遇到你。”

　　“工作需要，熏陶一下。”她切了一角龙虾酥，心情似乎很好，“说起来，我手下也有几个你这年纪的，都比你活泼爱闹。”

　　来之前她刚在公司开了小会。

　　很多员工都是今年夏天招进来的实习生，没有一个像余书寒这样看上去性子沉稳又老成的，大多都是活泼爱笑，或者一股冲劲。

　　“是吗？那程老师多了解了解我，说不定有惊喜。”她开起玩笑。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总是喊我程老师。”程珉抬眼看她，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余书寒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直接叫名字好像不太礼貌……你比我年长，又帮过我，感觉像姐姐。”

　　“那从今天起，叫名字就好。”程珉笑容加深，“听你喊老师，我反倒不习惯。”

　　“好。”余书寒举起酒杯，借啜饮掩饰那瞬间的局促，“程珉。”

　　程珉看着她略显仓促的动作，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看来……”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尾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以后我们会常见面。”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余书寒心里轻轻一跳。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程珉没有继续再谈工作或行业，反而问起一些零碎的事：“你平时除了画画，还喜欢做什么？”

　　“看看电影，逛逛书店，偶尔出去喝两杯。”余书寒说得实在，“工作忙起来，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

　　“有机会一起喝两杯。”程珉很自然地接了一句，目光转回余书寒脸上，带着笑意，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个轻巧的约定。

　　“好，我有一家常去的吧，离佑安路不远。”余书寒轻声应和。

　　她们没有围绕着这个“下次”展开，晚餐在融洽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这种脱离了现实考量和身份差异的、纯粹基于兴趣的交谈，让余书寒感到轻松。

　　离开餐厅时，她结了账，出门才发现外面已经飘起细雪。

　　“我车就在前面，刚才叫了司机来，送你一段？”程珉很自然地撑开一把长柄伞，伞面微微倾向余书寒这边。

　　“不用麻烦，我坐地铁就好。”余书寒客气道。地铁站确实不远。

　　“下雪了，走吧。”程珉的语气温和，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她没给余书寒再次推辞的机会，已经并肩与她走入雪中。

　　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私密而安静，隔绝了外面的融雪声和车流。余书寒能清晰地闻到程珉身上那缕清冽的雪松香，混合着空气中湿润的气息。

　　两人手臂偶尔会因为步伐而轻轻碰触，隔着衣物传来轻微的温热感，又迅速分开。

　　“送到地铁口就好。”

　　余书寒还是不想麻烦她，好在对方也没坚持。

　　这段路很短，不过几分钟。司机将车平稳地停在离地铁口最近的地方。

　　“谢谢。”余书寒解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冷湿的空气涌入。她站在路边，隔着降下的车窗对程珉挥了挥手。

　　车子驶离，尾灯的红光在雪幕中氤氲开。她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光彻底消失，才转身走进地铁站。冰凉的雪花落在她脸上，方才伞下那短暂又温暖的错觉，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触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程珉发来的信息：“到了说一声。”

　　很简单的五个字，算不上多特别。余书寒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雨滴落在手机屏上，模糊了那几个字。她擦掉水渍，回复：“好。”

　　走进地铁车厢，玻璃窗上倒映出她微微有些出神的脸。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流动成一片模糊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