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如他》容言野

16、第十六告解 错过

　　项芮和徐以恒虽然互留了电话和微信，却没有真的联系过，搬家那日在小区里见到徐以恒的车，项芮曾怀疑过他是不是也住在这，可一眨眼半个月过去了，她没有在小区里碰到过他，也再没见过那辆车，于是她想，大概是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位女生住在这里吧。
　　虽然经历了那日的不快，但事后项芮觉得自己并没有不快的立场，终是沉下心来把那幅画画了，不带任何杂念，就比前两次顺利多了。画好，包装好，装进画筒后，她给徐以恒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画已经画好了，随时可以过来取，如果没时间，她送过去也行。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项芮坐在候车厅里，偶尔拿起手机看看，告诉自己只是在等车，并不是在等消息。候车大厅终于响起了开始检票的广播，项芮只背了个简单的包，坐上回青州的火车，距离上次回家，已经八个月了。
　　家，对项芮来说是个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她想它，又惧怕它，没有人比她更懂得近乡情怯，而她的怯也是不同的。父母爱她，不掺一丝假，这点她并不怀疑，但由于童年的一些经历，这爱里又杂糅了许多其他的情绪，于是爱也变得复杂起来，让这个原本应该充满欢乐和幸福的家变得奇怪，不被外人看到和理解的奇怪。
　　项芮和父亲的关系更好一些，或者说和父亲在一起时她更轻松些，或许因为作为男人，他更理智些，所以能够避开那些伤痛不想，坦然地接受她重新回到他们身边，感恩并给与她更多的爱和保护。然而这不代表母亲就不感恩，就不接受她，她只是无法自已地痛苦，项芮来自她，怎会不懂这种折磨。
　　项芮不喜欢和母亲对视，因为每次母亲看她的眼神都和那天一样，就是项芮得救，再次见到父母的那天。那眼神中有爱怜、思念，还有愧疚、痛苦，她抱着她嚎啕大哭，害怕再次失去她，小项芮是被那种悲恸吓哭的，后来，那眼神里又多了拒绝和害怕，仿佛靠近那孩子就会勾起她的痛苦回忆，于是她们不再亲密，项芮记忆中母亲温柔地抱着她的画面，未再有过。后来，项芮渐渐长大，过了最最需要母亲的年纪，她开始懂得，伸了千千万万次，却得不到回应的手，就该放下了，保持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已是最好。
　　项芮还有个弟弟，项芮被拐走了八个月，再次回家的时候，妈妈的小腹已微微凸起，到了深秋，弟弟出生，比她小六岁，而明天，他就满十八岁了。
　　项芮回家是给弟弟过生日的，姐弟俩也算不上亲密，虽然都是听话乖巧的孩子，只是总有些距离罢了。她是主动回来的，成人礼应该一家人在一起庆祝，她这么想，不愿让弟弟永远成为父母在她面前的禁忌。
　　项芮家住的这套房子是在弟弟两岁时候买的，那个时候父亲的事业还可以，便凑了钱在当时所谓的“富人别墅区”买了这房子，也含了一种忘记过去，开启新生活的美好寓意。如今这房子已经有些旧，只是所处地段闹中取静，住着倒也舒服。
　　项芮回家只提前和父亲打了招呼，家中的气氛她已预见二三，父亲的开心是肉眼可见的，母亲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容和关切不自禁地表露，但下一秒又被某种不安的情绪拉回，变得忧心忡忡，只说饭马上就好了，便再次回了厨房。弟弟项念已是个大小伙，大半年不见，他个头又窜高了些，姐弟俩打过招呼，倒也觉得亲切。
　　项念六月份刚从高中毕业，考入青州大学，那时项芮正忙着毕业的事，没能回家给他庆祝。家里原本要给项念办升学宴，被他拒绝了，姐姐当时没办，我也就不办了，他这么说，主动建议将水端平。项芮这次回来，也有给他庆祝升学的意思。
　　晚餐准备的很丰盛，气氛还算温馨融洽，吃了饭，切了蛋糕，项芮送给项念一个平板作礼物，他很是喜欢。项念在大学交到了新朋友，这晚只说还要和同学一起庆祝，吃了蛋糕就匆匆离开了。项芮帮着母亲洗碗收拾，两人交流不多，母亲偶尔问两句她工作的事，她叮嘱母亲注意身体，洗了碗又陪父亲看了会儿电视，项芮上楼回了房间，依然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一眨眼就深秋了，徐以恒的车被送回来的时候，确实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油也加满了，为了表示感谢，高杰云要请他吃饭，他却看了眼手机，说是另有去处，下次再约，便开车离开了。
　　消息上说画好了，随时可以过来取，徐以恒看了眼时间，七点大概还不算晚，画室就在附近，开车过去也不过三五分钟，就没有回那消息，直接过去了。
　　画室还亮着灯，玻璃门掩上了，徐以恒看了眼门上新换的地锁，嘴角轻轻一扬，抬手推门，头顶的风铃叮铃一阵响动，有人从画架后面探出头来，是简佳。
　　“简老师，打扰了。”徐以恒说。
　　简佳抬头一脸惊喜，随就想起什么，说：“徐警官，快进来，来找项芮的吗？”
　　徐以恒笑着点头，在画室里找了一圈，没见她人，于是问道：“项老师呢，已经回去了吗？”
　　简佳以为他说的是回老家，一边答应着一边向柜子走去。
　　“她一点多就走了，你是过来取画的吧？项芮交代过，画我收着呢。”
　　徐以恒答是，回忆起刚刚看到的信息，她大概就是那个时间给他发的消息，徐以恒开了一天的会，所以没有及时回复，发完消息她就离开了，他忽然就有种感觉，她或许不想见他，这想法让徐以恒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
　　徐以恒从简佳手中接过画筒，踟蹰了片刻，又问：“简老师，这画多少钱，我一并给你，你帮我拿给项老师吧。”
　　简佳忙说：“不许谈钱，都是朋友，何况你还救过芮芮，就算她想收你钱，我也不答应。”
　　几句话让徐以恒难以回绝，简佳又留他喝茶，他只说第二天还要出差，道过谢后就离开了。
　　徐以恒将车停回小区，车位正巧远远对着那套房子的窗户，那里亮着光，小小的一扇窗，大概是厨房。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打开顶灯从画筒里拿了画，慢慢展开，画中人栩栩如生，宛如一张黑白照片，细细看，那千千万万缕发丝的笔触是那样自然，对于这幅他随口提起的画，那人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徐以恒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有些发热，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画已经拿到了，我很喜欢，谢谢你，他说。
　　消息发出去就没了回音，徐以恒多次抬头看亮灯的那扇窗。刚刚去画室的时候，他注意到玻璃橱窗上放置了几幅待处理的画，画的下方有个小小的标签，写着作者和价格，不算昂贵，徐以恒对这类画的市场价有了概念，随即按照高出一倍的金额给项芮转了账，又跟着发了一条消息说，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那边依旧是没有回应，徐以恒收了画回家。
　　许是因为舟车劳顿，项芮上楼后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她静卧着反应半天才想起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又微微起身按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看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手机里安静地躺着几条未读信息，一觉过后，白天给徐以恒发消息的事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
　　她点开信息，对着对话框愣神几秒，才终于清醒，明白信息里说的是什么，或许因为刚睡醒尚在混沌之中，发起信息来反而没那么踌躇不定，她回：不客气，你还救过我呢，是我该谢谢你，钱我就不收了，晚安。
　　发完消息，她将手机往枕头下面一塞，翻身平躺，似是想从那天花板里盯出点什么东西来，只是思绪尚未成形又被枕头下的嗡嗡声打断。
　　是徐以恒的消息，这么晚了，她原本并不指望他回消息。他再次道谢，再次表达对那幅画的喜欢，至于喜欢的是画，还是画里的人，项芮已不再纠结，他能喜欢，她就高兴。
　　“也不知道画得像不像，你喜欢就好。”她说。
　　徐以恒没有回答像不像的问题，反而问：“你今天回家很早？我刚刚去取画的时候只有简老师在。”
　　项芮回：“嗯，家里有点事，今天就先走了。”
　　徐以恒没有继续问是什么事，只说：“事情解决了吗？”
　　项芮想了想，算是解决了吧，她原本也就打算回来两天给弟弟过生日，生日已经过完，事情也就算办完了。
　　“嗯，解决了。”她说。
　　“那就好，早点休息，晚安。”对方说。
　　“晚安。”项芮回复。
　　她锁了屏，仍握着手机，终是忍不住按亮屏幕看了眼他们之间仅的有一页对话，便再无东西可以回味，干脆关了手机继续睡觉。夜渐渐深了，项芮却已无睡意，只觉这夜尤其漫长，临近天亮才又再次入睡，第二天忽然降温下起小雨，她昏昏沉沉的精神和天气一样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