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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冷色长河 月光倾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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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正如阿蝉所说,是一处方形的大坑。坑周围有四个龙头样机关正朝坑内不停灌着水,我对着深不见底的水坑喊了几句,无人应答。
情急之下,我一头跃进水里,潜入深处寻找她二人的身影。
靠着星点光源,我看到池底有两个身影。
是阿蝉和孙策!
孙策本就谙熟水性,倒是阿蝉在我印象里却是个怕水的。于是,我没多想,先匆匆游到了阿蝉那里。
见她意识尚清醒,我刚想将她拉上岸,她却对我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脚底下。
我随之看去,她脚下绑了个铁链,铁链拴着坑底的钩子,让她无法向上游去。
靠,真恶毒。
我掏出匕首,在水里一下又一下用力凿着,终于将她脚下铁链凿断后抱着她上了岸。
刚浮出水面,阿蝉便惨白着一张脸,对我颤颤巍巍道:“孙少主他、他被下了迷药,先救他。”
我心一惊,想起刚刚在水中匆匆一撇到孙策那毫无生气的身影,再次一头扎进水里去营救他。
水底的他,情况却是比阿蝉要差多了。
衣服破烂着,身上有几处瘀斑与好几道血痕,似乎是被人围殴过。
我用手捧起他的脸,他睁着眼,瞳孔还未涣散,是有意识的,但无论我怎么动作,他身体都是软绵绵的,毫无反应。
孙策脚上与阿蝉一样绑着铁链,我再次拿出匕首打算凿断它,但一路的折腾与反复的潜水让我的体力透支,力量也变小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察觉到孙策的眼睛正在缓缓闭上,似乎已经意识模糊了。见状,我立刻捧起他的头,将他紧紧地搂进怀里,随后,托起他的下巴,覆上他双唇,慢慢将氧气递入他的口中。
此刻静谧而黢黑的水下,唯有微弱的气泡在我二人的身边飘散着。
随着我的动作,孙策脸上的苍白逐渐退去,他眼睛再次缓缓睁开,我与他在水中匆匆对视一眼,却只见他眸中有万般情绪流转,复杂深邃,我并未悉数读懂。
没有时间多想,见他意识恢复,我又潜下去凿起铁链。
终于,随着我最后一下动作,铁链断开,我抱着浑身无力的孙策游上了岸。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喘着粗气将意识昏迷的孙策小心翼翼放在洞穴内的平地上,阿蝉也将背上的侍女尸体放下,气喘吁吁地为我道清楚了来龙去脉:
“孙少主在打猎途中偶遇了一群人在绣衣楼附近的山郊上搬运着一座雕像。他原以为又是哪个神棍闹事,想过去砸了事时却发现那群人在用鲜血和镇魂钉为雕像做着法事。”
我愣住了,回头望向山洞中间那座做工粗糙的广陵王像。
“在孙少主发现那座雕像是以楼主为原型时,他便想着不要打草惊蛇,于是在此地留了个记号,打算之后回来探查一番。”
我转过头来,垂眸看向躺在地上的孙策。
他整个人看起来糟糕极了。乱糟糟的衣物与头发,浑身上下的伤痕,还有微弱着的鼻息,狼狈不堪的模样在提醒着我——孙策是为了我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而我,在一个时辰之前,还在揣测是他为了报复而掳走了阿蝉。
愧疚感席卷而来,我黑着脸,没有说话。
“我是在跟踪这侍女时与孙少主遇见的,”阿蝉说着,目光冷冷扫向了侍女的尸体,“她貌似就是组织这一场法事的人,带着二十几个壮丁,将雕像搬至此地。”
“我与孙少主不慎被发现,打斗中,虽然敌人已经被我们杀得差不多了,但最后时刻,孙少主被他们淬有麻沸散的暗器击中,我为了保护他也不得不束手就擒。”
“最后,就被这女人绑进坑底了。”
阿蝉说完,也陷入了沉默。
山洞只剩下水滴落的滴答声,我在愧疚与后怕中理清了思路。
这七星钉魂术本就是如同民间传说一般的存在,说白了,就是迷信,并不可能对我本人产生多大的影响。这侍女是董卓的人,他们不可能蠢到真以为用镇魂术就能隔空取我性命。
而且,若是董卓一行真要举行针对我的法事,又何苦偏要跑到我广陵的地盘,冒着被我发现的风险来做呢?
恐怕,重要的不是仪式本身,而是仪式所带来的影响吧。
广陵正处风雨飘渺之际,若是此时,在广陵本土,甚至于,是在广陵王的绣衣楼的附近,出现了这么一尊隐秘的、象征着极端不详的雕像,广陵的子民百姓们会如何看待?
我想起古书上看到的“大楚兴,陈胜王”,一个如神迹般的标语会让百姓信服一个凭空出现的君王,那么,一个如神迹般的诅咒,会不会让百姓开始怀疑他们顶上一直以来的君王呢?
我不敢细想。
董卓这人,想于外用战火腐蚀我广陵边界,于内用迷信搅浑我广陵民心,让我广陵王陷入内忧外患的尴尬处境。
我冷笑一声,不经叹道:“高,实在是高。”
但是他没算到,孙策会在我府上与我同住,也没算到他会为了我冒死打破这一计划。
我轻叹了一口气,再次背起孙策,与阿蝉一齐走出了这慎人的山洞。
夜色茫茫中,我见行船的密使已经将船停靠于岸边,还未等我开口,那密使抢先一步,举着个圆形物体,颤颤巍巍对我道:“楼主,刚刚缠住那芦苇的,是一颗人头啊!”
月光下,那颗人头皮肤呈现出骇人的死白,本该装着眼珠的眼眶此刻却堆满了死蛆,它舌头吊在外面,内里肉的腐烂成泥,靠着几块薄皮粘连这。
我正想感叹这假尸体做工可比那广陵王雕塑精致太多了,却在看见那头颅下面完好的脖颈时彻底愣住。
那句无头假尸,明明是有脖颈的,为何这个头颅上,又出现了脖颈…
一个念头狠狠击中了我:这个头颅,不是假的。
月色惨白,铺在满是芦苇的江面。
阿蝉似乎也发现了异常,瞳孔微怔看向我,一时间,我二者相顾无言,只是沉默着上了船,等待它带我们驶向回绣衣楼。
船上有些伤药,我简单为孙策处理过后坐在床边静静着他。
他面色依旧说不上好看,嘴唇发白,眉头微蹙着,哪还有半点平常意气风发的小霸王劲。我见过他许多模样,鲜衣怒马着的、脸红害羞着的、懒散放松着的,什么模样我都喜欢。唯独现在面前这一种,我讨厌极了。
讨厌他闭着眼睛,讨厌他皱着眉头,讨厌他惨白面色,讨厌他浑身是伤。
有一滴清泪顺着我脸颊划下,我想起昨日在庭院里,我用花瓣堪堪盛住他鼻尖一滴汗,那时的他灵动着、闪烁着,用绯红面色诉说着他的心意。
而我却依旧在怀疑他。
轻叹一口气,我强迫自己压抑住情绪,今晚有太多扑朔迷离地事情等待着我去解决,没有时间给我无限地自怜自艾。
月光冷冷披在我身上,我脑子混混沌沌着,只听孙策忽然轻咳了几声,我闻声迅速看过去,他已经清醒,此刻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醒了?”我踉踉跄跄走过去,在他床塌边屈身问道。
闻言,孙策慢慢看向了我。那双眸子里,不同于其他任何时候,装着许许多多我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淡淡扫我一眼,我竟觉得被他扫过的地方有些发毛般地生疼。
孙策收回视线,只淡淡嗯了一声。
“是还不舒服吗?”我伸手探上他额头,与我体温一般的温度,再看他脸色,也早已恢复了许多,不像是还在难受的样子。
孙策没看我,只盯着天花板摇了摇头。
?
这是怎么了?
我心里正疑惑,只听行船那密使在床舱外幽幽道了一声:“楼主,我们靠岸了。”
我只好压下心里疑惑,吩咐等在岸上的密使将阿蝉与孙策搬至马车内,驾车回了绣衣楼。
一路上,我与孙策共在一辆马车内,他依旧沉默着,没有看向我。
奇怪的体验,以往都是他在我身旁说个不停,今天,他却沉默了一路,没有与我攀谈。
我自觉有些尴尬,刚想开口,却听身后的马车传来一阵嘈杂声。
“楼主,阿蝉姑娘她晕过去了!”
我心下一沉,刚刚好马车行驶到绣衣楼门前停了下来,我翻身下了马车,迅速将阿蝉抱至楼内,着急忙慌地唤人来帮她看病。
绣衣楼内有许多擅长医术的密使,此刻他们都被我从睡梦中喊醒,挤在阿蝉的床前替她把着脉、探着鼻息。
忙活了好一阵,时间也一分一秒的流逝,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倍感煎熬。阿蝉早已是形同我家人一般重要的存在,她若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路。
好在,最终医者只是让我放心道:“她只是劳累过度,静息一晚便可恢复。”
闻言,我终于放下心来,随即,我忽然想起被我丢在马车上的孙策,我转头看了一圈,并未见到下人把他接了进来。
我疑惑道:“马车上另外一位伤员呢?”
语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十分难看。
“那位公子见楼主你抱着阿蝉姑娘走后,一直站在绣衣楼门口一动也不动。无论我们怎么请他,他都只盯着楼主你离去的方向,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在闹哪出啊?
一路跑回绣衣楼门前,我远远就看见孙策挺着背,双手垂在两侧,静静伫立在原地。整个人看起来孤独又可怜,像一只高傲着的弃犬,在用沉默抗争着不曾倾斜向他的爱意。
见我来了,他又只淡淡扫我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回,我却是读懂了他眼底的情绪。
——那是名叫委屈和失望的情绪。
“完了,”我心漏跳一拍,“我好像把孙策惹生气了。”
月光倾洒在路旁,冷色长河将我与孙策远远隔开。
这一晚,注定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