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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池中碎月 这是活脱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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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身后的冷锋轻架在我颈边时,我没有恐惧。
略微刺痛的感觉在提醒我伤口已在渗血,可我依旧只是静静看向前方。
月下烛火微明,窗外有金戈铁马声此起彼伏。他不该出现在我的寝宫。
至少不该是现在。
“伯符。”我开口轻唤道。
语毕,颈上的冷锋却是压得更深,我能感受到有血顺着肩颈流到了胸口上。
“别那样叫我。”身后的孙策冷冰冰道。
从前他在我面前的语气一向软乎乎黏腻腻,现在这倒是个挺新鲜的语气。
我终于偏过头去,余光中,看见孙策的长辫正随着晚风轻荡。
颈上的疼痛感愈发明显,我听见自己道:
“…那晚你说要与我商量终身大事,是否还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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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江东时,孙策常常与我畅想他的未来。
先是“尽得江东六郡八十州”后是“怎么能只视江东为天下,应谋求进取、胸怀大志”
反正说了很多,尽是些关于天下的豪情壮志。
我并未悉数记清。
只是有一个晚上,一个失控的晚上。
只怪江东人酿得酒太烈太浓。
竟是比我与刘辩对饮那日的还要烈上许多。
于是我醉在夜色里,却不慎摔进后院的荷花池子,扑通一声,撞碎了一汪亮堂的明月。
“哎哟,怎么掉池子里去了!”
孙策不知从哪里急匆匆跑来,江东小霸王一向身手矫健,毫不费力地就把我从池子里捞了出来。
“不好意思,脚滑。”我低头,见裙摆上沾满了池底的泥巴,竟是莫名生出些窘迫。
“脚滑?我可是闻见你身上好大一股酒味。”
孙策说着,还偏要凑近我脖颈嗅两下,像极了一只好奇的小狗。
有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耷拉下来,挠得我身痒痒,心也痒痒。
我有些不耐地推开他,妄图通过距离压下心底这莫名的悸动。
然后我听见他有些委委屈屈地哼唧道:“怎么喝酒不叫我?”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小,若不是在这静谧的半夜,或许就会被我听漏。
可那时,我听到了。
于是我说:
“叫你?每次喝酒都聊你的‘雄心壮志’,没兴趣。”
现在想想确实蛮幼稚,像一个撒泼的小孩。
可孙策好像不这么认为,他接纳了我突如其来的坏脾气,然后笑着道:“那我们不聊‘豪情壮志’,我们聊聊‘终身大事’,怎么样?”
都说月色醉人,可要我说,面前这少年的眼神才是最醉人的。
就那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平常该装得都是什么江东的父老乡亲、各个地区的版图,还有很多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反正,应该不会有我就对了。
但是今天不一样。
那双眸子里,今晚只盛着我了。他眸子里的我,无关身份,只是我。是在河上与他初见的我、是与他一同游猎的我、是总与他共饮畅谈天南地北的我。
广陵的酒,只醉人,不醉心。
江东的酒,不烈人,只烈心。
有微风拂来,卷起他如焰半红火的袍子。
从前就想说了,孙策这人,像一团火,热烈、温暖,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等到靠近了,却又容易被这般旺盛的火焰灼伤。
根朵带刺的花似得。
我突然想起吕蒙说他是江东小红莲,照这样算,那孙策就得是江东小月季了吧。
这样想着,孙策魁梧的女装形象也浮现于脑海。
江东两支花,真是美到一起去了。
我没忍住,笑了出声。
“?”身旁的孙策一头雾水,只当我是喝醉了有些迷糊,他弯下腰从下往上抬眸看我。
我也低下头,迎住他的视线。
这个角度的孙策少了平常的几分少年锐气,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乖巧与柔和。
他脸颊和耳垂都是粉粉的,少年人,心事总是藏不起来,堪堪露在外面。
但他也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窘迫,他永远坦荡、永远真诚。
哪像我,卑鄙的大人、心思不正的广陵王。
烦,酒意又上头了。
浸了水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深夜的气温本来也不算高,我有些冷了。
于是我俯下身子,靠近了身旁的那团火。
然后闭眼,吻住了我的江东小月季。
要怪就怪月色撩人,池中被我打碎的圆月此刻也早已复原。我与他交叠的身影倒映在月亮上,好似一对池中仙。
静谧的院子,只有布料的摩擦声在回响。
后来听阿蝉说,那晚我喝得酒并不算烈,甚至不如一碗醪糟浓。
我只斥她不懂酒就不要评论。
“怎么,还能是我广陵王装醉不成?”
阿蝉沉默着,脸上过烫的温度却替我回答了这句话。
—
月下荷影,月中池仙。
那晚的悸动与出格被我和孙策十分默契地藏在了心底。
谁也没有再提起。
只是偶在交谈中,他会时不时盯着我的嘴唇发呆。
垂着眸,嘴唇微张,一副懵懵的样子。
被我戳穿后,他总是睁大双眼左撇右撇,嘴里嘟囔着什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只笑他少年人藏不住心事。
直到阿蝉提醒我这几日去找孙家少主的次数有些过于多了,我才意识到,原来在他孙策面前,大人也藏不住心事呀!
承认自己心意本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
男子爱慕女子,女子也欢喜男子,自然是要做一对鸳鸯双宿双飞。
——如果我真是庐江乔氏的话。
可我是广陵王。
我身后有绣衣楼、有隐鸢阁、有倾颓的汉室。
与他孙家少主一样,我胸中也有很多豪情壮志,心中也装着无数天下苍生。
我不可能做一辈庐江乔氏。
黄粱一梦终是有幡然醒悟之时。
总觉得是有一根丝线串起了我和他的姻缘,可惜丝线太短太脆,堪堪撑住我与他在江东暧昧这些天,便是极限了。
离开江东那天,江风轻荡。
他并未来亲自送我。
孙家侍女的叫喊声把原本有些伤感的别离,化成了一场闹剧。
也好、也好。
黄昏下,船在江面晃晃悠悠,往前开去时,打散一片波光粼粼,只留余波轻轻在船后扩散。
我正盯着在阳光下如碎金般的江面出神。
桌上的心纸君晃晃悠悠爬到我手上时图吸引我注意。
孙策的心纸君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那股子活泼劲真是能把死人都磨活了。
我轻轻点了点心纸君的脑袋,小人十分委屈地眯着眼睛向后仰了仰。
“…你没生气吧?”孙策闷闷的声音传来。
“我为何要生气?”我伸出手指,戳了戳趴在我手心上的小人。
“哦…你还没看到。”孙策舒了口气。
小人随着他的语气活力满满地站起身。
心纸君做工极好,不仅能随时随地传音,还能模拟出各种栩栩如生的神情与动作。
比如现在,小人插着腰,笑眯眯的,我似乎能在它脸上看到几朵开心的小花。
“…所以你是去准备这几箱…呃…‘礼物’,才没来得及亲自送我?”
小人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是啊,太可惜了。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说到这儿,孙策停顿了一下,有些高昂的语气也忽然变得低沉起来,“下次见面,你还会是庐江乔氏吗?”
我:?!
啪一声,心纸君被我摁在桌面上,我强制切断了传音。
阿蝉在船舱门口盯梢,船身很小,隔音不好,再加上她听力本身就优越。
于是在我切断传音的那一刻,阿蝉冷着脸冲了进来。
我回头,与她面面相觑。
那一瞬间,我读懂了她脸上的表情。
随即我惊呼道:“不可以!你不可以把少府孙…不对…孙府少主灭口!!”
听罢,阿蝉愣了愣,见我态度坚定,也只敛起眸子,面色稍霁。
“…阿蝉,我独饮那日,你给我备得酒真真是不如醪糟来得烈?”
“是。我恐楼主过饮伤身。”
“那这酒,酒味也不大吗?”
“不大。楼主喝了二两不到,不会有气味。”
我想起那日,孙策从暗处冲进池子里把我捞起时说的那句话:
———“我可是闻见你身上好大一股酒味啊!”
船舱里陷入一阵沉默。
夜幕接管了天与地,江水也逐渐呈出如墨般的漆黑。
我只感觉头痛无比。
恍惚间,我想起母亲曾教于我的一句话:“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真真是话糙理不糙。
什么单纯少年心事藏不住啊,自以为是的骄傲大人才是最愚蠢的。
“…先回绣衣楼,从长计议。”
我看着被压在手心底下还依旧活蹦乱跳的心纸君,忽想起那日,我将低头嗅我颈间酒气的孙策比作小狗,今日再看,这哪是小狗啊。
这是活脱脱一只大猛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