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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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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他相识于2016年的夏季,那是一个写满回馈、前途与辜负的季节。
2016年,开学季,我考上了心心念念的高中。我的成绩算不上特别好,能上这个高中纯属沾了定向生的福利,但索性还是上了。
和很多人一样,大概是受了影视作品的影响,我一直对高中有着特别的期待——对于爱情的期待。不过我比较理智,我知道以我的家庭条件与学习情况来讲,早恋是不理智的。所以与其说我是在期待早恋,不如说我是在期待暗恋。
我对很多人心动过,但仅此而已,远远达不到“喜欢”的程度。但是我确实是有一种悸动,感觉我高中一定会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似的。这没有科学依据,但我坚信不疑。
对了,我是gay。
我喜欢穿着白衬衫,长得超帅,看起来干干净净,没有谈过恋爱的男孩。
而我的舍友,完美符合了我的幻想。
不要怪我为什么一定要找没谈过恋爱的,也许是因为我没有谈过,既然我是他的初恋,那他理所应当也应该是我初恋,不然不公平。也也许,是因为我这个人有情感洁癖,不能接受我男朋友曾经有过一段。更可能的是,我这个人理想主义,觉得这辈子谈过一次恋爱就可以了,也只想谈一次。
谈一次,只谈一次。
走到老病死的一次。
为此我在爱情上理智非常,时间不对,不谈,人不对,不谈。
高中,恰恰是时间不对的时候。
02
我那时拿到宿舍名单,正吃力地搬着行李上三楼,进入宿舍后大吃一惊。
此时,我才真正见识到何为“少爷”。
我们学校是明令禁止外人进入的,可这位季少爷明晃晃地单手插兜站在313门口低头摆弄手机,313正对着楼梯,里面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钻进我鼻孔,直上头盖骨。
“……”
我消毒水过敏,不严重,但也会有轻微的反应。具体表现为流泪不止,鼻痒,想骂人,想把拖鞋往他脸上扔。
可惜后面两项我不敢——我对着从313出来的数十位清洁人员加保镖目瞪口呆。
“小让啊,哈哈哈,那我们就走了,好好让舍友保重身体,别打舍友哟,记得,要友爱。”那名看上去像是保镖的戴着黑墨镜的高大男人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被他不耐烦的挥下,笑得更开心了,带着数十人走了,留下我和转过身的他面面相觑。
我:“……”
我默默退了一步,鼻子发痒,忍不住捏了捏,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太熟悉我这副样子了,肯定是鼻子红红,眉头微蹙,小媳妇受气样。
我发誓,我那时在他脸上看到了震惊与愧疚。
可能是因为他以为开学第一天就把我吓哭了,导致他以后都对我特别好。我好几次想跟他说我哭不是因为被保镖的话吓的,而是过敏,但想想还是算了。
如果愧疚能让人对我好一点,那我希望全世界都愧对我。
03
季少爷是一个傻逼,他住我下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每天晚上都爬上来跟我挤着睡。
我拒绝,他就抓着我撒娇,还不知道小声一点,把宿舍其余几人闹地嘻嘻哈哈起哄,一会儿是“老幺是你媳妇不”,一会儿就“直男把戏罢了”,听得我一阵火大。
直男个屁!
傻逼直男!
我一气之下揣了一脚,揣到了我和季让共用的书桌,力气不大,但是碰倒了桌上的瓷杯,把舍管引来了。
难为舍管阿姨,推门进来一开灯,就看到了坐我腿上撇着嘴要亲亲抱抱的季少爷与一脸荡漾的我。
我们被罚到值班室蹲下来面对面抱了一个小时,抱得我面红耳赤,满头大汗,腰酸背痛,事后又把季让打了一顿,他一直笑微微地看着我也不知道还手。自此,我再也没有拒绝他爬床。
04
季少爷很黏人,控制欲也在细节处体现。具体表现为他总要求我要向右侧睡,然后方便他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而我每天早上一起床就会发现他把腿也搭上了我的腿,绞得紧紧的,这样会压得我不舒服。另外,我也很喜欢抱着别人睡,就像抱着我家的大熊。所以我们在睡姿方面总是会产生分歧。
有一次我故意趴着睡,脸埋在枕头里,理都不理他,可把他气死了,不容分说就把头枕我腰上,脚踩着墙壁生闷气,我们就谁也不让谁,一个两个都累得慌。
最后还是他妥协了,揽着我的腰把我翻了个身,把脑袋轻放在我胸膛前边转边说对不起宝贝。
我骂了他一声“傻逼”,扯过他的左手,放在了我腰上,用后背对着他,不再理他了。自此,我们再也没有因为睡姿闹过。
05
对他,我一直在妥协。
只有单身是我一直坚持的。
06
他爱干净又娇气,每周都要把宿舍大扫除一遍,扫完了就消毒——我没有告诉他我消毒水过敏的事,之后他又会让我看他因为干活而变得红通通的手掌,我无语地拉过来揉了揉,他这时又会笑得很甜。
其实我知道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出了问题,我以为他是那种什么都让人伺候的小少爷,矜贵冷漠,自大又不懂得尊重人,不然怎么会开学第一天就让外人来帮他清理宿舍,还喷了一大堆消毒水。后来想想,其实是我想错了。学校正式注册的时间是下午,我因为特殊原因上午就来了,那时学校根本没有多少人,他选择在上午来把宿舍打扫干净,下午消毒水的气味也散的差不多了,舍友们也省了清理的气力,而且自从我们搬进来后他就再也没有请过人来消毒。如果不是因为我对消毒水过敏,如果不是我来早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但这些都不妨碍我喜欢叫他季少爷。
季少爷最攻的时候应该就是我第一眼看到的他懒懒散散站在宿舍门口玩手机的时候了,那股慵懒劲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一个随意的眼神撇过来,我简直被电麻了。可惜他此后慵懒只剩下懒了,还撒娇打滚卖萌黏死个人。
可是架不住我喜欢啊,我真的喜欢。
有时候我会想,季让一开始对我特别的好,不一定是因为愧疚,也许就是单单喜欢我这张脸,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来那么早,我就不会看到他“少爷”的一面,也许就不会知道我和他的距离宛如天堑,是不是就会勇敢一点。我与他,会不会一高考完就能在一起。
可惜没有如果。
你们是不是认为如果只是因为家庭经济条件就错过,很可惜?那是因为你们都不知道门当户对有多么重要,那不仅仅是金钱,而是出于物质之外的精神压制,我知道,所以我胆怯。而且,也不只是因为这个啊。
07
季少爷是傻逼是我们宿舍公认的,因为才高一他就嚷嚷着让我和他考一个大学。
和我这种定向生不同,季让是真正以中考全A+的成绩提前录取上来的,上了高中后,每次考试都稳定在前十。要知道我们学校的前十不出意外是能上清北的。
他全A+,我全A,我可能上个重本都费尽。
他问我以后想当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以后要当霸总,然后聘用我当他的贴身助理,每天的任务就是给他贴贴抱抱,我听完就是一拳挥过去。
妈的智障。
08
傻逼少爷有一个梦想,就是让我当他的贴身助理,可我不愿意。
我只想打爆他的狗头。
09
有时候我们的关系总会招人议论,班里的女同学一看到我们走在一块就两眼冒光,我知道那是“磕到了”“好配好配”的表情。但我清楚我和他压根不配。
季让是一个小说男主级别的人,长得帅,成绩好,人缘好,脾气也好,我还看过他的毛笔字,是在书法课上,老师把他写的那副对联当着全班人面前展示,嘴里滔滔不绝都是夸的。我也见过他弹钢琴的样子,在学校的文艺演出,灯光下他穿着礼服在台上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处神迹。
而我在书法课上认认真真的从“点”学起的窘迫、在家里向亲戚借的电子琴上学着如何看简谱的样子就尤为可笑。
我很喜欢书法,也很喜欢音乐,但是我没有深入学习的条件。第一次感知乐符在指尖跳跃的喜悦,听闻学校有书法课时的雀跃,好像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倾慕会这一切的他,同样的,也不敢深入了解他。我清楚的知道我和他是多么的泾渭分明,即使我们短暂地在一起过,未来也一定会分手的。
那还不如不谈。
说不定当朋友,只当朋友,就是最好的结果。
10
从高一到高二分班之前,我与他都维持着一种“他进我退”的关系,他拼命拉进我们的距离,我拼命维持我所剩无多的理智。
打破这一切的,是分班的那一次。那是我们吵架最久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双方面的冷战。
他的理科思维很好,最好的科目是数学和物理,相较差的科目是历史和政治,我一直以为他一定会选理,为此单方面坚信不疑。可是最终我与他分在了同一个文科班。
我看到他的时候,连自己也不清楚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可能是因为他的隐瞒而气愤,因为他的任性而悲伤,也可能是因为怕自作多情而酸涩。
总之,结果是我下课和他吵了一架。他还说什么“我很喜欢历史所以就选了文”,可是他曾经不止一次向我吐槽历史时间的难记,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是多么的心虚与无措。
一天下来,我不理他,他也不敢来找我,直到晚上他又想爬上我的床,我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径直去他的床上睡了,此后都是如此。
分班一个星期后就是一场考试,他考出了历史新低。那一次,老师找他,朋友安慰他,我对他说了一句——“滚回去学理”。
他还是不听。
又是一星期后,他考得更差,那一天晚自习后,我留到很晚,教室空落落,只有我和季让两个人。
我走到他面前,冷静严肃的分析了一波他在文理上的优劣,又希望他不要感情用事,不要未来后悔莫及。
他低着头安静听完,半响,抬头直勾勾看着我,问道:“你在任何事上都会考虑那么多吗?”
我点了点头。
“可是我不想像你一样。”他说:“你顾虑太多,我想替你任性一回。”
我顿时心间一颤,下一秒,火冒三丈,“什么叫替我任性?季让,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替我任性?不可理喻!我顾虑是为了你我都好,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有多蠢吗?要是你选理说不过就能直接报送清北,可你偏偏不!我告诉你我瞧不起你,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你简直……”
他猛地起身把我一把摁在了墙上。
“崔以夺!”他咬牙道:“我为什么在这里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是!我不明白!”我一把推开他,高声喝道:“我现在一看到你被每个老师劝学理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一看到你一下课就来找我的样子就觉得厌恶,我告诉你季让,你现在很影响我的学习,我成绩本来就不好,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我发誓,我说完之后就后悔了,因为我看到了他隐忍通红的眼眶,抿得死紧的唇,还有不再等我走得极快的背影。
我在教室里,看着墙上自己一动不动的影子,就好像死了一样。
如果我一直那么不会说话,那么有把人推远的天赋,那我这辈子还是只和影子相伴就好了,起码影子不会离开我,也不会流泪。
我可以和影子说心事,说刚才。
11
季让当晚睡了自己的床。
早上起来,似乎还是与往常一样,只是他没有于我意料之中的转班,但也没有找过我,我偶尔用余光看他,也是我唯一敢对他做得稍微逾矩的事了。
我们开始了漫长的冷战。
我们很久很久没有接触了。有时候我甚至在宿舍、在教室都找不着他。
作业永远写不完,考试一场又一场,据说笔尖写的是未来,可我只看到满目的疲惫。
——未来在哪里呢?现在都那么累了,努力真的不会透支吗?我们还能有很好的未来吗?
可那时他比我累多了。
季让有一次在数学课上写历史题被捉了,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毫不留情地批了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这也许是我能接触他的“丢脸”的事了。
那时我想,如果我当时不在就好了。
12
两个月后的月考,季让以令人意想不到的姿态拿下了年级文科状元。
他把成绩单拍在了我桌上,问我:“我现在有资格待在文科班了吗?”
我当时咬肌发疼,或许是为了以此抵制我就要控制不住的泪水。其实,我一大早听前后桌说这件事的时候,就忍不住了。
在我受不了弯腰趴在桌上时,他敲了敲我同桌的桌面,“我们换个位置,班主任同意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跟班主任打了个赌,如果他能在下一次月考中拿下前三,班主任就要答应他一个可以实现的要求,否则,他就去学理。
班主任可能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要求是——与崔以夺当同桌,直到毕业。
13
“崔以夺,你别想推开我。”
他重重擦去我的泪水,靠在我的耳边说。
14
我和他的冷战结束了,但因为那些伤人的话,我一直很愧疚,他也没有以前黏人了,我想,我们大概还是有了芥蒂。
在当晚他还是没有爬床的时候,我辗转反侧,心里闷得厉害。
透过微弱的光看手表,已经2点了,最迟5:50就要起床,我知道我大抵是失眠了。
我彻底躺不住了,下床后发现他们都睡得很熟,我庆幸没有吵醒他们,小心翼翼地开门去了阳台。
盛夏的夜晚是有风的,很轻,很细腻,但吹久了就有点冷,搭配天幕上的冷月,似乎凄寒到下一秒就能让人赋诗一首。
我没有抽过烟,但此时居然很想闻一闻烟的味道。
“你这个人就不能放着。”
身后传来季让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不敢转身直面他,艰难道:“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我没有等到回话,等到了两条温暖的手臂,它们从背后环住了我,就像天幕上的云朵拥抱着冷月。
我连呼吸都停了。
他把脸与我相贴,将他的呼吸传递给了我,让我活了过来。
“在那晚之前,我很久没有哭过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崔以夺,你好他妈狠心。”他忽然发狠,用力抱紧我,张口对着我的脸咬了一口,“要是还有下一次,你再敢推开我,我一定把你……”
他之后还想说什么,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他说,只好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你要补偿我。”
“嗯,好。”
“你以后不准把我一个人丢在上铺,你不知道那一次,我都快气哭了。”
“好。”
“你以后也不能赶我去理科班,我死也不走。”
“好。”
“你以后不能推开我。”
“……好。”
“……我想亲亲你,现在。”
我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呼吸逼近。
“好。”
我知道我完了,我越界了。
我那可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想爱情是不可能的了。
15
他吻了我紧闭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