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树》唯宇

13、小猫 陈全的座位

　　陈全的座位表总算在第一个周末假期来临前安排好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他的物理课，“新的座位表在班长那里，放学就贴在讲台上，周日返校，晚自习的时候就按照新的座位表来，好吧？我们先来上课。”

　　方怀袖有些好奇，偷偷低下头，又转向郑华茂，“座位表给我看看。”

　　“就在我抽屉里，你自己拿。”郑华茂听得认真。自从当了代理班长后，郑华茂上课和他偷摸着讲话的次数都少了。

　　方怀袖轻手轻脚地从郑华茂抽屉里抽出A4纸打印好的座位表，在座位上猫着腰仔细看着座位表。

　　嗯......方怀袖，方怀袖，在这！倒数第二排。茂茂还在他旁边，两个人还是同桌。

　　欸！那就好！两个人还是同桌，说话都方便了。

　　不过陈班竟然没把他和郑华茂分开。前几天郑华茂去办公室抱作业的时候，被陈全留了一会，说是发现他上课特别爱和同桌说话，就算只是个代理班长也要起到带头作用。

　　郑华茂回来的时候没和方怀袖提这件事。

　　后来还是关莓和他说的。关莓这人大大咧咧的，方怀袖和她倒是能打成一片。她那天正好去英语老师办公室背书，英语老师的桌子就在陈班桌子对面，她听到陈班和郑华茂说上课和同桌讲话的事。

　　关莓说：“语气不严厉，但是温柔刀，你懂吧？温柔但是有力量，让你一听就觉得自己错了，并且一定会痛改前非。”

　　确实，茂茂后来很少在课上和他讲话了，茂茂有什么话都是下课和他说的，要么就写个小字条“我俩下课说”。

　　方怀袖知道后也很少再在上课的时候打扰郑华茂了，心里觉得怪对不起茂茂的。

　　他原以为陈班会把自己和郑华茂座位分开的，竟然没有！他也要上课认真点了！

　　方怀袖把座位表先塞进自己的抽屉里，下课再还给茂茂，他自己也要静下心来听课了。

　　罗庭树心里挺着急的，这一节他自学过了，重复的内容他便有些听不进去了。还有几十分钟他就可以去医院看娄以蓝了，心情有点忐忑。陈护士说娄以蓝现在能保持清醒几个小时，时间主要集中在下午，他放学以后赶去医院应该能正好能碰上娄以蓝清醒的时间段。

　　他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该和娄以蓝说些什么。她现在的身体不适合接受太刺激的事，他可以不说，如果娄以蓝主动问呢？他该怎么回答？

　　赌债，住院费，还有罗伟彦。这些他都好像都不能说，可是他能说什么？

　　罗庭树一整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从来不会浪费任何一节课，即使那节的内容他提前自学过了，他都会拿自己的资料写，或是写一些难度高一点的试卷。

　　桌子上的草稿本，全是黑乎乎的一片。一整节课都在纸上画圈圈，画满了整张草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惹得曹辉一节课频频回头看，罗庭树表情木讷，让人一看就知道实在想心事，他自己倒是没注意到曹辉的目光，继续在纸上画着圈，曹辉觉得他周身好似有一团阴翳，也不敢在上课的时候问他。直到下课铃响起，陈全整理好教案走出了教室，曹辉才敢用胳膊戳了戳了还心不在焉的罗庭树，“欸？你一节课在干嘛？”曹辉眼神一瞥，看向罗庭树的草稿本，“你在这‘圈圈圆圆圈圈，天天年年天天的我~’？”曹辉说着说着还唱了起来。

　　罗庭树给曹辉唱乐了，脸上的表情也渐渐舒展开来，“你别毁人家的歌。”

　　曹辉也笑了，“我觉得我长得挺好听的，山路十八弯式的唱法。”说完就开始收拾书包。罗庭树也开始收拾书包，“原来这是你的唱法啊！我还以为你气没跟上，后面那句声音颤得我都没怎么听出来。”

　　“去你的。”

　　“哈哈哈。”

　　曹辉觉得罗庭树心情似乎好点了，刚刚被打岔了，没来得及问，“你上课的时候咋了？”罗庭树笑声渐渐止住了，他不想和曹辉提这件事，“害，我青春期，少男的容貌焦虑，你不懂！”

　　曹辉一阵无语，一幅“我就不该问”的表情，斜着眼看着罗庭树。罗庭树一脸坏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书包往身后一甩就起了身，“走啦？”

　　“快走快走！烦死了！”

　　自行车前几天就到了货，骑着还不错，早上坐公交车的四十几分钟能缩到半个小时。

　　说到这点罗庭树不得不佩服自己，自己在某一天晚上专门骑着自行车，找到了不少人少的小路，自行车也方便。找近道的本领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样。

　　每栋教学楼都有个地下车库，自行车放在学校车库里，楼梯道一转弯就是车库地出入口。

　　这是他第一次从学校骑自行车到医院，好在前一天晚上他就查好了路线。物理课上虽然脑子很乱，却还有心思在脑子里重复着去医院路线。

　　车库里的人很多，自行车和电瓶车交错得停着。罗庭树找车就费了一番功夫，把车拖出来又费了一番功夫，等他好不容易跨坐在车上，愣是出了一脑门子汗。他正准备蹬踏板走人，两个女生快步走到了他身边，“欸欸！同学！”

　　罗庭树捏住刹车，一只脚还放在踏板上，另一只脚蹬地保持平衡，愣愣地看着几个女生，他没太反应过来，“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个女生一直在用肩膀耸站在她旁边的女生，低头念着“快去呀”，她旁边的女生早已经羞红了脸，一步都不敢上前。一个劝，一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三个人就在原地不尴不尬的站着。

　　罗庭树朝女生身后看了看，他们正好堵在车库的出口处，大家都推着车往外走，有几个推自行车的男生对着那两个女生露出了烦躁的表情，嘴中还在“啧啧啧”。

　　罗庭树从车上下来，扶着把手，两个女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走吧，我们往外走，有什么话到外面再说。”说完罗庭树指了指两个女生地身后。两个女生立马懂了，回头对着后面的人说了句“不好意思”，便快步向出口走去。

　　罗庭树一路跟在她们后面，一直推着自行车走到了学校的主路上，他也大概猜到她们会讲什么，不管猜的对不对，至少要听人家女孩子把话说完。

　　两个女生估计是觉得尴尬，一直走到主路上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惊讶地发现罗庭树就推着车跟在她们后面。

　　刚刚害羞的女生已经羞得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朋友便急着替她说了。

　　“同学，我朋友就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女朋友......哎呦！”她朋友在旁边用身子撞了她一下，大概是怪她问得太冒进了，于是她又立刻添了一句，“不好意思啊，耽误你时间了。”

　　“我没有女朋友。”罗庭树很认真地回答了。

　　“我们没别的意思，能给我们一个联系方式吗？”

　　联系方式吗？罗庭树他有点为难，他不太喜欢加自己不熟悉的人。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在脑海里不断打着草稿，该怎么说才能体面地拒绝。

　　不经意间，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要不就给她们吧？

　　“茂茂！快来教我打球！”方怀袖站在乌桕树下，抱着篮球，兴冲冲地对着班级的方向喊着。

　　罗庭树回过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树下来来回回有很多人，但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到方怀袖。他记得方怀袖今天穿得是白色条纹衬衫，咖色的短裤，还搭配了一条咖色领带。现在却是一身篮球衫，运动短裤，头上还带着发带，一手抱球，另一只手还在天上胡乱的挥着。

　　这人怎么那么会穿衣服呢？亮粉色的篮球衫会把人衬得这么白吗？为了打球专门带了一套衣服吗？

　　方怀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早就引得不少人向自己频频看过来。昨天晚上晚自习的时候郑华茂被体育队的人叫了出去，说是有事要通知各班的班长。等他回来就在讲台上宣布，校篮球队正在招新生入队，每个对篮球感兴趣的同学，都可以去尝试一下篮球队的选拔。

　　方怀袖可激动了，他一直都觉得男人打球的时候是最帅的。奈何他小时候太娇气，郑华茂去参加篮球兴趣班的时候，明明自己也跟着去了，第一节课就把胳膊肘摔破了。娇气小方一回家就抱着阮念巧哭了半个小时，阮念巧看着眼睛哭肿到睁不开的小团子，先是拍了张照片留了个纪念，再心疼的抱着儿子说“再也不去学了”。到最后，篮球兴趣班再也没去过，留着郑华茂一个人孤独的在篮球班里磨练。

　　方怀袖发现自己从小到大，没什么东西能做到一直坚持下去，干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只有画画坚持下来了。

　　初中的时候，方怀袖去看郑华茂打球，篮球场上的郑华茂游刃有余的突破，偶尔脸上露出的不屑，好兄弟突然变顺眼了怎么回事？

　　果然，篮球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方怀袖心动极了，也想学打篮球。可他每次和阮念巧抱怨的时候，阮念巧女士默不作声直接打开图库，翻出当年拍下来“方怀袖再也不想打篮球”的铁证，一招致命。

　　母上大人这边不鼓励自己，还有好兄弟。

　　于是方怀袖先是在回家的路上和郑华茂念叨了一路，“茂茂~茂茂~你就教我打篮球吧。你看，你把我教会了，咱俩就能一起打球了。我保证不会半途放弃。你放心！我这次绝对不会因为指甲盖一点大的伤就哭成悲伤蛙！你是不是不信我？什么！你竟然真的不信我！别逼我哭着求你，我警告你啊！别逼我......”

　　就连回到家，郑华茂还要接受方怀袖的骚扰，郑华茂刚刚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凳子都没坐热，方怀袖的电话就打来了。

　　“茂茂~你真的要我哭着求你吗？其实不用你逼我，我现在就哭给你看看，以表决心......呜啊啊啊......”

　　郑华茂头都要给方怀袖都吵炸了，他还是轻敌了，竟然就这么把电话外放了，整个房间都在3D环绕着方怀袖的嚎叫。郑华茂就这么被迫同意了，他能想象到方怀袖来了兴致，兴奋个几天，兴奋劲过去了，他就能过安宁日子了。

　　“那我是不是要穿什么运动服啊？”

　　“最好穿着。”

　　“可我没有啊。”方怀袖的衣柜里全是休闲服，他很少参与什么运动，仅有的几件运动装都是外套和长裤，都是他为了搭配衣服才买的。

　　郑华茂觉得自己答应方怀袖就是个错误，给自己找了个任性大爷，“我有，给你带一件。你自己穿一双运动鞋，有篮球鞋就穿篮球鞋。”郑华茂想起来自己有一套死亡芭比粉，自己穿上就像衣服在反光一样，他就只穿过一次，把那件给方怀修穿简直不要太合适。

　　臭美如方怀袖，为了搭配篮球鞋，又是清早在衣柜里一阵翻找，才找到自己满意的穿搭，又差点迟到。

　　方默说了：“方怀袖小朋友，能不能不要每天把自己打扮的那么烧包。”

　　罗庭树就觉得方怀袖每天都能穿的很好看。早读铃打响之前，他总会装模做样地回头，在班级里环视一圈，最后再把视线落在方怀袖的位置上。又或是方怀袖每次进出教室的时候经过讲台，他不敢抬头太明目张胆，低着头眼神却向上撇着。

　　没人会不喜欢看漂亮小男生吧？罗庭树心想。他就觉得班里的同学应该都喜欢像方怀袖这样的男生，好看漂亮，却又不过分，什么都是恰到好处。

　　两个女生还在等着他的回复，他突然不想找任何借口了，骗人的感觉真的很烦，他不想再这么卑劣了。

　　罗庭树回过头来看着她们，“对不起啊，是我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身体向下俯，他想鞠躬道歉，“我不经常用交流软件，也不太喜欢加陌生人，真的很抱歉。”他又低下头想去鞠躬，两个女生赶忙对着他摆摆手，慌乱地说：“没事没事。”就转身离开了。

　　罗庭树继续推着车向校门外走去，主路上人多，上车都不太方便。他好像又听见了方怀袖的叫喊，声音越来越近了，他不知怎么的勾起嘴角就笑了起来，低着头，看着前车轱辘一圈又一圈的转。

　　“欸，罗庭树？”

　　“嗯？”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怀袖就已经站在他身边，侧过脸，似乎在找寻着他的眼神，试图与他对视。

　　眼神第一次以这种距离和这种方式碰撞在一起，罗庭树有些慌乱，大脑和心脏都是如此。他还是不敢看，眼神有些发虚，“方...方怀袖。”

　　没用的一张嘴巴。

　　方怀袖有些意外，退出了自己的眼神，“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说完笑了起来。罗庭树低着头看着他，盯着方怀袖低头笑露出的发旋儿，“为什么不知道呢？”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

　　方怀袖听到头顶飘来的笑声，同样笑着与罗庭树对视，脸上故作不满，“谁叫我们没怎么说过话。”

　　我们说过很多的，我甚至知道你喜欢小猫。

　　不过你都不知道。

　　“哦~那是我的不对。”罗庭树也开起玩笑来。

　　“哈哈哈。”方怀袖笑得更开心了，他今天本来就心情好，郑华茂从身后赶来，一掌拍在方怀袖的肩上，“走吧，去篮球场，早点去占场子。”

　　“走！”方怀袖迈开腿准备和郑华茂一起跑，跑出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他忘记和罗庭树打招呼了。

　　“拜拜，下周见啦！”方怀袖怕罗庭树看不见自己，跳起来挥着手。

　　罗庭树像看到了一只伸手够毛线球的猫咪，猫咪有点傻，明明不用跳起来他也能看见，猫咪跑出去的时候他就一直盯着看了。他从车把手上抽出一只手来，向方怀袖招了招，“下周见。”

　　方怀袖收到了回复，笑了笑才转过头跑起来，直到追上郑华茂，上了门口停放的某辆车，不一会就从学校门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