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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可谁来决定对错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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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被摔到地上,尖锐的碎片横飞扎进肉里的瞬间,并不会立刻见血,而是会越来越不受控地渗出刺眼的红色,透过衣服布料沾到手上,逐渐分明的血腥味像长久未进食的凶兽,蛮横又悍然地,侵入房间每个角落的空气里。
顾青川看不清面前男女的动作,但是他轻而易举地从极难入耳的咒骂里剥离出了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些让人狼狈难堪又羞于启齿的真实。
额角的血慢慢顺着略长的发梢混入肩膀的一片殷红里,并不是很疼,又或者,当剧烈的疼痛在身体各处间频繁转移时,大脑会很难及时作出相应的正确反馈。
眼睛被血糊住半只,但在桌影掩盖的视野盲区里,顾青川能摸索到一个被硬生生掰成90度怪异弯折的相机储存卡,他把它塞进兜里,然后垂着头,在难闻的血腥味里默默等候争执后的结果。
想来也只差一个宣读而已,无非是流放、驱逐或是更恶劣的羞辱。
顾青川觉得很好笑。
人做错了事,就得遭报应,而这种有罪心理使然的结果,就是摧枯拉朽的无能为力以及充斥四肢百骸的负罪感。
于是,就连在房间里荡着回音的刺耳争执,听起来也更像超度亡人的诵经声。
而这个清醒到连痛觉都逼真的残酷梦境,即将按部就班地陷入一阵安静的空白,又或是惨白到瘆人的浓雾瘴气,没有声响,没有接续,没有结果,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牢固但无形的镣铐狼狈地刺透两侧肩胛,铁锈的青红色斑驳被蹭到骨肉相接处,那些交织血肉上的青白色,如同生了永远不会痊愈的冻疮,有种只可意会的美感。
顾青川是被舍友吵醒的,而吵醒舍友们的,又是顾青川近几天频繁在凌晨响起的手机铃声。
“川哥,又是昭昭打来的吧。”
下铺的石闻最先醒过来,踢踏着拖鞋去了趟厕所,胳膊扒在顾青川床边的护杆上,穿着老头衫吊儿郎当地站着,声音听着特别虚,八成是今天白天接连好几场的篮球赛上不要命地喊哑的。
顾青川皱着眉头伸手在枕头边上胡乱摸索着手机,抽空“嗯”了一声。
“要不,”房间另一侧传来的声音没到一半就被自觉咽回去了,齐祁支着胳膊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还是算了,哪次我们打回去的时候都没人接。”
齐祁一边说话,一边探头看了一眼下铺睡得丝毫不受影响的贺梵,不仅没有任何被吵醒的迹象,甚至连有些不规律的鼾声都变得更平稳了,于是私心里默默地多羡慕了一秒。
“你说,昭昭打了电话又不等他哥接起来就挂掉,立马打回去又关机...”
石闻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接下去怎么说,只是用余光无奈地瞥了一眼顾青川手里那个闪着红色未接来电的手机。
亮的屏保上,一高一矮两个男孩站在一起,虽然在阳光里看上去和谐又温情,但就是面部轮廓和五官走势都不太相似。
顾青川翻身下床,随手拽了件丢在桌子上的外套穿上,径直走去了阳台。
“顾哥这又是要开始打一整晚的电话了吧,”石闻叉着腰目送顾青川反手关上阳台的门,叹了口气,念念叨叨地重新躺下。
齐祁听着贺梵的呼噜声,不作声地盯着阳台踱步的人影,想起顾青川很早之前随口提起的事。
“昭昭不是我亲弟弟,我也没真把他当我弟弟看,他啊...”
顾青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很生涩的一阵停顿后,慢吞吞地补了几个字,“挺好一小孩。”
余光里,宿舍楼下一晃而过的车灯极快地碾过桌角摆的相框,是自己和顾青川很久前在篮球场上的合影,齐祁慢吞吞地重新盖好被子,任由自己被回忆拉到不知名处。
虽然和顾青川一起在福利院长大,可中途有两年多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断了联系。
齐祁问了管事的柏叔,也没有得到清楚的结果,于是只能默认顾青川是被领养了,有了新的身份和生活。
直到去年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不到的时候,许久不见的顾青川直接空降到南城青大附中,并且更加巧合地被教务主任安排在自己所在的班级。
看着转学来的顾青川,比起上次分别前的印象,齐祁不敢相信他身上那一股骄阳似火的劲竟然通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课间萎在角落里,那种沉闷又沉默的低气压,以及隐隐透着的,压抑着看不分明的不安全感。
虽然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困于不做人的学习任务,齐祁只能忍着一肚子的疑惑,直到高考结束的假期才得以好好坐下聊聊天。
还是南城福利院对面的那家奶茶店,齐祁刚走到街对面就看见已经坐在那个临窗位置等自己的顾青川,和离开前的每个周末一样,顾青川负责提前点单,齐祈就自动成为那个去福利院门禁黑板上报备行程的人。
正在等红灯的间隙,齐祈抬头,视线穿过车流,与盯着自己的顾青川准确对视,谁都没有闪躲。终于,齐祈率先败下阵来,低头看了一眼脚尖碾过的碎石粒无奈地摇头。
“想问什么?”
面对面坐下的时候,顾青川朝他轻轻笑,可笑里的疲惫怎么也让人忽略不掉。齐祁太了解他了,那种来自不想回答的勉强和抗拒,他感觉得到。
倒不是他有多细腻,实在是从小看到大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记忆里,镇福利院里的孩子不是被人丢下的,就是被蔡婶和柏叔他们接回来的。
而自己被安置下来的那一年,福利院还只是几个不太大的平房拼成的。住人的那个破败走廊最里面的房间摆了三张床,可柏叔说其实这几年只有一个人住,幸好自己来了。
那天,齐祁第一次遇见了顾青川。
被接来福利院之前,齐祁过得很差,甚至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待遇都没有,最好的一段时间还是在一家工厂做童工的时候,好心的看门大爷匀给他一张床铺和一个被子,让他在厂子里找个挡风地方将就一下。刚来的那段时间,他本身就不太爱说话,胆子很小,又害怕和别人打交道,和福利院里其他小朋友也不熟,只能装作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每天吃饭,课余活动,大多数的时间都用来听柏叔讲课。
柏叔是个退了休的大学教授,因为喜欢蔡婶,两人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就索性回来和她一起办福利院,养着这些被别人丢下的孩子们。
而齐祁很羡慕顾青川,不只是因为他明媚张扬的性格实在引人注目,还因为他仗着年龄最大,在福利院里待得最久,扎在孩子堆里像个孩子王,虽然面上霸道满嘴跑火车,皮得不行,却真的能面面俱到地注意着每个人的感受。
也包括齐祁。
某天晚上,齐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听见顾青川窸窸窣窣地从自己的床上跑到两个人中间的那张床上,小声叫他的名字,问他要不要聊聊天,于是齐祁没忍住掀开被子坐起来,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没什么营养的天,任由乔木的树种在月光的偏爱里疯长,从那天开始,齐祁破天荒地不再失眠,而三人房里的两个人也渐渐活成了一个样子。
聊的多了,顾青川开始把那些心里话说给齐祁听,齐祁只是安静听着,默认了树洞的角色,以及那个无论如何替顾青川托底的凭信和资格。
再后来,在顾青川没来得及解释却不得不离开的时间里,齐祁像是回归到了刚来福利院时的沉默状态,蔡婶送饭给他,见他有些恍惚,温声问他需不需要去柏叔那里要一个顾青川的联系方式。
齐祁眼睛亮了一下,却又苦笑着摇摇头,他心里门儿清,顾青川之于他,又或是他之于顾青川,都是因为拥有了彼此的羁绊,才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他们这种盲目又坦荡的信念,更像是两颗比肩而立的乔木,枝叶各自独立,看似无关,可土层最深处的根茎却牢牢捆绑,相互依靠,只要有一方存活,另一方就永远能不管不顾地向死而生。
齐祁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向蔡婶袒露有关自己性向的心声,预料中的震惊和厌恶并未发生,蔡婶的平静和期待更是远超预期,齐祈疑惑为什么蔡婶不像其他人一样奚落或嘲讽,觉得他这种人奇怪又恶心?
可蔡婶只是像小时候一样,从抽屉的方格里拿了一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又拍拍他的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这是顾青川离开的时间里,齐祈记得最深也最久的一件事,而这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久别重逢的正式开场白。好像仅仅只是因为,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是顾青川,是唯独跟他换床睡无所谓的洁癖顾青川,所以齐祁不需要费脑筋编织任何客套,他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齐祈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让佯装放松的顾青川怔了下,不自觉松了口气,那种突然卸掉些什么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早就做好了战斗准备的勇士,突然被一道不由分说的休战旨意当场召回,没有血流成河的惨状,哪怕可能只是片刻的安宁,也好。
“我没什么要问的。如果我问些什么,会让你安心的话,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和你一起考大学,睡你隔壁床。”
似乎只是因为坐在这里,实打实地看到了真实的顾青川,又或者,比起将要到来的未来,那些什么也改变不了的过去,真的没那么重要。
齐祁突然就不想问那么多了,等到顾青川需要有人听,那自然会知晓。
于是原本各有心事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随之一起被放下的还有那许久的杳无音讯。
“齐祁,睡了么?”
顾青川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阳台的门,声音很轻地试探。
齐祁被唤回了神,掀开被子动作利索地下了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即将要发生什么,但是回忆里那次在咖啡店被两人默契延后的深谈,似乎到了不得不进行的时刻。
“还是打不通,要不你换我手机?”
齐祁小心翼翼地反手关上阳台的门,边开门见山,边把手里的手机递过去。
楼下的街灯亮着,齐祁看见顾青川很小幅度地摇了下头,又摆摆手推拒了手机,半晌,若有所思地抬头盯着没有月亮的天空。
“人做了错事,就要遭报应,这话对么?”
齐祁听得有点莫名其妙,只是顺着路灯的光线打量顾青川的侧脸,从嘴唇到眉眼,即便看不分明颜色,但那种高三重逢时第一眼的感觉却又浮上来了,那种被不知名的什么压着喘不过气的脆弱感。
“可谁来决定对错呢?”
“对和错,真的那么重要么?”
似乎并不真的在意齐祁如何回答,顾青川兀自一句接一句。
“我走的时候,昭昭没送我,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爸妈会那么快把我送走。”
齐祁想起顾青川曾经给自己展示过的手机屏保,那个站在他身旁的小男孩,算起来得比他矮一个头,虽然瘦,但是身材比例很好,笑起来很有感染力,颊边有两个对称的酒窝,而快门按下的时刻,似乎有阵风经过,小男孩的刘海被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爸妈把我送回这里,又给他转了学,切断了一切我可以联系到他的方式,”顾青川举起手里的手机,上面显示着已经回拨了无数次的陌生号码记录,“所以,我不清楚是不是他,但是,好像只能是他。”
齐祁恍然,从频繁来电的第一通开始,宿舍里的大家就只是单方面听信顾青川的说法,说是家里弟弟打来的,但现在来看,顾青川也只是单方面的猜测而已。
“说不定是借别人的手机打给我的,算了,明天我熬一熬,接一通就知道了。”
齐祁点点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保上的备忘录截图,用气声提醒正准备抬手开门的顾青川,“明天八号,你记得带柏叔复诊,我有早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