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前尘(三) ...
-
陵州城隐没在烟雨中,灰霾的天空,偶尔飘起一两缕白烟,喧嚣声都隐匿在雨声中。
五百年,人间换了两个朝代。
陵州也与她记忆中的陵州差了太多,原先的府邸盖起了酒楼,从前的河流也变了位置。店小二接过她的伞。低声问道:“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一个月。”给他了一锭银子。
“好嘞,姑娘这边请。”
小二将她带到房门口,要离去时,渚新亭叫住了他,“帮我搜罗一些地方志。”
五百年前。
“帮我搜罗一些地方志。”渚新亭把房门关上,对着门外大声喊了一句,趴在床上了,滚了两圈,把脸埋在被子里蹭了蹭。赶了半个月的路,可算到陵州了,今天就能好好休息了。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
一瞬间,将被子扔开,从床上跳了起来。她已经三日不曾洗澡了,刚刚躺在床上,岂不是把自己的床弄脏了。
算了,反正都脏了,躺着吧。
无聊的看着窗外慢慢走着的云,她这次偷偷来陵州是为了看五年才举办一次的比武会,父亲一个月前就带着师兄他们出门了,留她一个人在家,属实有些无聊,就想着先来陵州帮父亲她们探探路,留了信,也写了目的地。过几天父亲来了,应该不会被骂得太惨。
第二日,渚新亭在大堂吃完饭,左脚刚踏出客栈大门,一转身,就看到了央央一片穿着白衣,束着紫金绶带的同门。
父亲的声音,比她缩回去的速度更快。
“渚新亭!给我过来。”刚想装作没听到,弯腰转身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眼前紫光一片,抬头一看。是衡沧师兄,这人不是刚刚还站着父亲身边吗。
“师兄。”一边喊着人,一边站直了。
“小师妹,师傅叫你了。”那人手中拿着剑,拦住了另一侧的退路。
“听到了,谢谢师兄。”渚新亭脸上的笑容挂不住,牵强的冲他笑了一下,垂头丧气的走了过去。
她那掌门父亲,一点也不顾及身后还站了一众同门,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渚新亭低着头默默听着,时不时回应一下,感觉他骂得差不多了,才贴了过去,挽住父亲的手。一个劲的卖乖,说着好话。
等到她终于安抚好父亲之后,从房间里一出来,就看见小师兄那个煞神抱剑站在门口。伸手就拉着他到了走廊另一边。
“为什么不帮我说话,害得我被父亲说了那么久。”
衡沧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小丫头片子,又想起五日前师傅焦急的模样,不吱声,那小丫头果然就对着他又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
“师兄!你是木头吗。”
“不是,师傅前几日担心你,十日的露出硬是缩短到五日。我若是帮你说话,你挨的更久。”手覆盖在她脑袋上,用力,把她整个人都扭了过去。
小姑娘刚要掰开他的手,衡沧就开口说:“给你赔罪,带你上街。”
“真的?不给我爹说?”于是那双手顺势就按住了他的手,温热的触感刺的他心底一烫,面上却是分毫不显。无人在意的耳根突然有了颜色。
他十年前被师傅接回昆阳宗,做了师傅的关门弟子,已经不太记得那一天是什么样子了,只是在被安顿好后,一个小萝卜头从从窗边生出脑袋,一双眼睛充满好奇的看着他。
“你就是爹爹捡回来那个泥娃娃?”他那时并没有接那小萝卜头的话。
“诶?你不会说话吗?好可怜。”小萝卜头自顾自的说着,一时走神,那小萝卜头就不见了。只是后来他的窗台边总是会多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是一两块包好的饴糖,有时是路边随手捡的野花,偶尔也会有一两件竹子编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初到宗门的那几年并不好过,关门弟子的身份再高,可他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凡人,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再加上他在凡间那些事,宗门中有些人待他算不上友善。偶尔练的晚了些,也会吃不上饭。
于是窗台上哪些偶尔出现的东西,就成了他每日的期待。他一直都知道那个小萝卜头是师傅的女儿,是宗门里人见人爱的小姑娘,是对谁都很好的小姑娘,是会闹的宗门人仰马翻的小姑娘。
也不知道是他太忙了,还是那小姑娘每日见不着人,他们第一次有了交集,他就将人弄哭了。
那段时间正式他在宗门中最难熬的时候,心法遇到瓶颈,寻不到突破口。下山历练,害得师傅受了伤,在人间的事也被人翻出来。师傅也曾宽慰过他,不过那时少年心性未曾听进几句。那段时间阴沉的可怕。
刚走到自己院子里,就看见那小萝卜头鬼鬼祟祟的,手里不知道拿着些什么。远远看着他来了,居然高兴的跑到他面前,手中拿着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件,不过是路边的野花。
举在他面前,不知为什么,看着小姑娘的笑脸,在她开口前,突然出声。“知道我是七煞孤星,还望我面前凑,出去!”最后两个字格外的重,小萝卜头明显愣住了,脸上的笑容都吓得不见了。
“怎么?我全家都因为我死光了,师傅也因我受伤了?你也想试试?”衡沧说完这两句话,就已经有些后悔了,可那些藏在心底的恶好像也出去了一些。看着小姑娘眼里好像有些水光,握紧了手中的剑。
绕过她,向往自己院子里走,好像只有这样才可以不计后果,也不用去管身后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萝卜头。可刚走到她身边,就被人拉住了衣角。
“可是师兄,那不是你的错。”
那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七煞孤星的命格不是他的错。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小姑娘就被他带到屋子里,手里多了杯热水,规矩的坐在他床上。他开始收拾放假,小姑娘就在他耳边叨叨唠唠的。
“师兄,他们都说我是个福星的命,可我生来就没了娘。所以命格这种东西一点都不准。没有人生来就是天煞孤星,只有你自己觉得你不是了,旁人才会觉得你不是。为什么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呢,那我还说我是财神爷的命格呢,为什么我还是没钱……”
“谁让你来跟我说这些的?”他不觉得这些话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能说出来的,结果小萝卜头呆呆的看着他。
“啊?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这是我想给师兄说的。师兄都来宗门一年了,都没个朋友,好可怜哦。”小萝卜头说完这句话,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书桌后的柜子旁,跳了跳,拿到了他放在那里的东西。
然后拿着那竹蜻蜓笑眯眯的看着他。
后来一年又一年,他渐渐的在宗门里立足,也有了所谓的“朋友”,再也没人说他在凡间的事,再也没人说他的命格,人人都唤他一句“衡沧师兄”。只有那日渐长大的小萝卜头日复一日的喊着“小师兄”。
不知怎么的衡沧突然想起这件事,收回手,跟在渚新亭身后出了客栈。小萝卜头如今长大了,渐渐的宗门内的事情也就不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了,师傅走之前千防万防,结果还是没防住。
那看着没心没肺的人,其实比谁都通透,也比谁都机灵着。从小到大说是一个闯祸精,可每次都罚不到身上,倒是什么都抄了,什么都学了。他还没在宗门里见过这么有分寸的闯祸精。
世间素有“东南千百面,陵州囊括之”的说法,说的便是陵州城容纳千州百城风物,只要你想,就没有在陵州寻不到的东西。
渚新亭今日出门本就是想去黑市寻一株药草给父亲治疗暗伤,结果才出门就被逮着了。不过有了小师兄在,她也就不用担心钱不够的问题了。
陵州黑市,虽然被称作黑市,但在陵州是过了明路的。卖的是一些奇珍异宝,买卖双方的信息都不会被第三方知晓。她要买的草药其实寻常药房也有,只不过药效什么的都不及黑市,是给寻常人用的,对治疗父亲的暗伤没什么大效果。
她都忘了父亲的暗伤具体是因为什么而有的,隐隐约约记得好像是某次下山后就有了,从那以后,每年九月父亲都要闭关调理。那暗伤是寻常丹药治不好的,只能由父亲自己调理。所以她就想着给父亲买株年份大些的含芷草。凝神静气。
黑市里有一间卖草药的,只要钱给够,什么都能给你找来,她今日要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她来之前打听过市价,五百年内的含芷草是一百两一株,千年的含芷草是三百两一株,超过千年的价格就说不准了,但大多都在一千两以内。她今日要求的就是一株四千年左右的含芷草。
她此次出门就带了一千两,多余的钱都放在家里了,本来想着来陵州怎么都够花了,结果突然听到了含芷草的消息,今早还怕钱不够,结果小师兄就来了。
她这个小师兄每天都冷冷的,不过对她却是顶顶的好。她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小师兄很有钱的呢。大概就是某次下山历练回来,父亲给她说小师兄受伤了,她跑过去看望他的时候,发现他把疗伤的丹药当糖豆吃的时候。
那个男人当时桌上铺了一桌子的丹药,挑挑选选半天,才捻起一个,入口。大概是不好吃把他还皱眉!然后又开始挑选。
其实她身为掌门之女也不差钱,但是也没有豪气到把丹药当糖豆吃。大概是看出来她的震惊,小师兄还逗她,问她吃不吃。
渚新亭付了钱,拿了那株五千年左右的含芷草。看了下自己空空的钱袋,所剩无几,有些悲伤。然后开口
“小师兄,我本想着今日你陪我出门,我怎么都应该请你去吃一顿陵州的佛手鸡的。唉,可是你看我这空空的钱包,怕是请不起了。”
衡沧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装模作样的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自己的钱花完了,就开始找他各种卖惨。明明自己也不缺那几个钱,但就是爱找他来说这几句。也不知道是她在逗他,还是他在逗她。
“说人话,要吃什么。”
渚新亭放下摸着空空钱包的手,抬头笑眯眯的看着他。
“小师兄人真好,我想去吃万和楼的佛手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