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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零天 时间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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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岁夏天,在医院里,他遇到了来探病的余杳,被太阳晒得一身暑气,脸红扑扑,噙着豆沙冰棍儿汗涔涔走进来,眼睛看了一圈,直勾勾落到他脸上,和化掉的冰一样潮湿。
那个夏天热烈又忙碌,她开着车,带他往返导师家里和学校之间,她是个话唠,说个不停,总有千奇百怪的理由约他去玩。
她发现他薄荷糖上瘾溃疡频繁,花心思搞了一个戒糖计划,他开始减少洗澡洗手的频次,尝试身体接触,从她那里讨要糖果。脱瘾的感觉一开始并不好,像蚂蚁钻心,可慢慢发现游戏的乐趣,他像小孩子一样,每天期待被奖励。
秋天下雨的一天,也是在车里,她吃完糖亲他,嘴里都是薄荷的味道,但他发现,他上瘾的不再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
毕业后,他们一起生活,房子是租的,总归有很多不如意,比如她想要的沙发买了也买法放,想拆墙打通房间也不行,想添置家具总要顾及搬家不方便。
得有个家才行,他于是从研究所跳槽到一家药企,虽然交际应酬经常不在家,但能很快攒到首付,也值了。
新药总算上市,老板给太太买珠宝当礼物,他在店里也订了戒指,老板太太在电话里笑着建议,说求婚的话,不要像她老公一样紧张到双膝跪地。
他揣着戒指连夜回家,凌晨四点钟她蒙头睡着了,脚本草稿纸撒了一地,他摸出手给她戴上戒指,摸到瘦得都是骨头,心想电话里答应好好的,还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她说哪有你这样无赖的,偷偷摸摸给人戴戒指,我都没答应好不好。说归说,还是拉他到被子下面暖手暖脚,黏糊糊地亲他,说好啦,我那么爱你。
到结婚这一步,双方父母要见面,他电话里告诉姜荷,让她假期的时候买票来一趟,他去车站接。段良义很快知道,姜荷反复打了很多电话,低声下气劝说,让你爸也来吧,他七年没见过你,没和你过说一句话,他很想你,想得生病了。
他不同意,可还是被姜荷瞒着,在车站远远看到了人。
余杳的脚本在那时做出了几个不错的片子,领了业内一个小奖,成了大款,她开心得不行,用奖金请他吃了顿人均过千的西餐,还买给他一副金丝边平光镜,让他床上戴搞点情趣。
他在一天夜里接到了方游的电话,听到他哭着喊疼,于是匆匆回了趟坛城,再回来后开始整夜整夜难以入睡。
他又开始每天做恶梦了,困在小时候的家里,爷爷奶奶家院子里的木屋,看到白色猫咪一次次坠楼开膛破肚。
洁癖也变得严重,严重到觉得体内脏器和血都是脏的,开始催吐,口腔内壁不会被看到,他在那儿割了一道道口子,把血往肚子里吞咽。
撑不下去,连工作都难以为继,他辞职后骗她在休假,送她上班,待在写字楼附近直到她下班,迎着晚霞接她回家,给她换着花样做四菜一汤,不睡觉,没日没夜缠着她,无度地索取她的温暖她的爱,缠到她捏着他的脸,说你这家伙怎么回事,这样下去身体可不行。
可时间不多了,他得走了,他得把自己这只寄生的怪物从她身上剥下来,重新回到那个阴潮发霉的地方。他知道那里不属于她,他也不能让她去。
他待在那儿哪儿都没去,一辆车就是他的家,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他变得不修边幅,头发剪得乱糟糟,长时间失眠熬夜眼底青黑,双手生出冻疮,冻疮没了之后是去不掉的伤疤,身体不再健康,也不再是她喜欢的样子。
五年后的冬天,连着几天下雪,他在一个深夜杀了人。
是当着他妈妈的面杀的,他绑她在椅子上,让她睁眼看着他举起刀。
她哭得疯癫,说她没有办法,那时候你才九岁,如果不找其他孩子,他会继续伤害你,妈妈对不起你,你原谅妈妈,和我回家好不好。
他身上都是血,说一切都来不及了妈妈,我宁愿被伤害的就我一个,九岁那年我不该告诉你的,我该早一点杀了他再杀了我自己。
而且这里没有他的家。
雪下得很大,地上白茫茫一片,他在寒风中深深地呼吸,开车上了高速。
车开了一晚上,凌晨四点多到达十字路口,他惴惴不安地数着红灯倒计时,斑马线上忽然跌跌撞撞跑来一只橘色小猫。
余杳喜欢小猫,她知道他害怕,不养,但会买猫粮,出去总要揣几根猫条,去偶遇外面的流浪猫。他离得远,倒也和那些小猫混了个脸熟。她出差不在家,他就在它们常出现的地方放吃的,远远地看一会儿。
红灯到31秒,他下车隔着衣服抱小猫到怀里,它圆圆的眼睛瞪着吱哇乱叫,冬天夜里冻得抖成筛子。好了好了马上不冷了,他刚站起身没几秒,迎面就被货车卷进车底。
他蜷缩在黏腻生冷的血水中,眼前一片模糊,忽然就想起五年前分开的时候,他站在门边最后叫她,杳杳。
她窝在沙发里低着头弄手机,听到了抬头看他,抿直嘴角眼珠一动不动,等他下一句话。
可门被关上,时间戛然而止,死去的他,在一个闷热潮湿的暑假,忘记一切,从一场噩梦中汗淋淋地醒来了。
又是18岁生日这一天,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他又在一个冬天下雪的深夜,杀了人开车上高速,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31秒的时候救下猫,死去的一瞬间,再次回到相同的夏天。
那是一条没有她的时间线。
每一次循环都是新的开始,他反复在同一天杀掉同一个人,在这个黑夜下雪的十字路口死去,又在18岁生日这天醒来,不停地重复枯燥乏味的九年。
就像游戏失败重开,他选错了选项,怎么也回不到对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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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黑猫又拍拍他脑门,“你还要救它,再死一次吗?”
段时节抬起头,望向车停的地方,黑猫朝那儿也看了眼:“放心,我会送她回家。”
它坐在地上,拱起脊背,耳尖抖了抖,头上的黑色毛发被路灯照出了一点反光,像油,也像水。
段时节注意到了,低低头,很快闻到一股血腥味,在它耳根处发现了还在冒血的伤口。
伤口的疼痛牵扯神经,它时不时抖抖耳朵。
那股疼痛很快也钻入段时节身体,他试探地叫它:“……黄桃?”
黄桃转头看他一眼,金黄色眼睛又冷又淡,因为上次耳朵被他剪坏,生气没有搭腔。
手中的铃铛轻响了响,小白听见后走近了点儿,歪着头远远地围观他俩。
不知道黄桃和它说了什么,它喵喵叫,段时节听着,脱掉了外套里面的白T,撕出布条当绷带,伸手到黄桃肋下,轻轻往怀里捞了捞。
黄桃耷拉着胳膊,仰起头看着他,一愣:“你不怕了?”
段时节点点头,轻压住布条一圈圈缠到耳朵上,说对不起,又说了谢谢。
“谢谢你陪着她,也谢谢你带我回来。恐怕以后,杳杳要继续麻烦你了。”
夜色又沉又湿,黄桃沉默地任他包扎伤口,望向漆黑无边的路口。
“可能死一万次,你也不会再见到她。”
段时节手下一颤,垂着眼继续给布条打结,说:“没关系。”
“还有第一万零一次。”
“……无论多少次,我都要找到她。”
路灯轻闪,黄桃黑色的瞳孔缩成细针,它没有回应他,离他远一点坐好,严肃地说:“时间不多了,道别再见吧。”
“嗯。”
段时节重新回到车上。车后排,余杳呼吸微弱,仍然蜷缩着昏睡不醒。
她瘦得一身骨头,像缺水枯败的枝叶,嘴唇干燥脱皮,皮肤也在慢慢变冷。
最后一次,段时节埋头贴上去,额头抵着她,慢慢掉着眼泪,温柔地亲过她的鼻梁、眼睛和下巴,再最后一次看一遍,摸摸她的脸,到她耳边很轻地说一声。
“杳杳,等等我。”
他关上车门朝黄桃走去,兜里的铃铛随着走动轻响,他摸出铃铛,也摸出了一条几天前他修好的项链。
那是他读书的时候,给余杳做到第一条项链,用红玛瑙雕刻打磨出苹果的形状,反复试错做了一学期才成功。
剩下的材料找师傅鎏金镀银,又做出咬一半的苹果,还有瘪瘪的苹果核,余杳生他气的时候,就默默换成这个。
她太容易猜,也很好哄,和好了就开开心心换回去,照照镜子,说还是小苹果漂亮,你以后不许再惹我。
段时节把链子交给黄桃,黄桃认出来了,爪子抓着,说:“你走吧,我帮你还给她。”
“谢谢。”
他朝小白走去,小白警惕地竖起瞳孔,他蹲在它面前向它摊开掌心。
上面放着橘色的旧铃铛,小白凑上前嗅嗅他的指尖,伸爪子碰碰铃铛,再悄悄看看他。
段时节眼红红的,轻声问:“我可以……抱抱你吗?”
小白歪歪头,耸着鼻子左闻闻右闻闻,绕过去,两个前爪踩他腿上,仰起脖子嗅嗅。
段时节低低头,能看到它粉色鼻头,琥珀色圆圆的眼睛。
它看着他喵一声,就那么在他脸上碰了碰。
下一秒,段时节伸手将它抱住。
毛绒绒的,又软又温暖,像是终于填补了心里最后一个空洞。
就在这时,周围一切消失不见,货车剧烈的白光映入眼帘,转瞬将他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