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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重生到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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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学堂而过,荡起书声琅琅。教书先生手握戒尺目游四方,终将视线落定。
第一排座位之上,一个少年正趴伏案上,管城子于右手中疏松握着,时不时轻点竹简,留下几道晃眼的墨迹。
少年显然已经入梦会周公,呼吸匀畅平稳,教书先生眼中闪过不解,随即戒尺落于书案,惊扰众人。
声音入耳震人,众人噤声不再诵读,少年却恍若未闻,教书先生轻推其臂,添一言,“太子殿下,一日之计在于晨,您怎可于早课上酣睡?”
周珩终而悠悠转醒,浅揉双眼。许是后知后觉,他这才发现有些许异样。
他不是已经被赐了鸩酒倒在雪地里与父皇母后团聚去了吗?为何会在此处上早课?
他眼眸微转,这才发现书案之上竹简首列所书内容,竟是他束发之年所学,而左侧小篆乃是他聚沙之年受父皇熏陶所钟爱之书道,而如今他早已不喜此书道,更为楷书了。
“太子殿下,何故如此啊?”
他正凝视竹简,却听教书先生问话,他这才抬首观之,竟是柳文先生,可柳文先生在文辩之后自觉技不如人、抑郁而亡了,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显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周珩记忆翻涌成章,从出生到死亡,寥寥三十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那是他切身体会过的事情,不可能是梦。
他试探性地于竹简之上提笔,而后轻掩之只与柳文一人看,竹简之上写道,“先生是否正在著书?”
他需要知道事情是否如他所料,在他记忆中,世人知晓柳文先生所著之书乃一年后之事,而柳文为此书呕心沥血十三载,从未在外人面前袒露半句,只因为他怕此书无幸面世便遭身死,不得成文便不显于世。
此问一出,柳文些许错愕,面上神色微变,可再怎么细微,周珩还是看出来了,他说对了。
所以,他当真是带了往后十几载的记忆,可以知晓以后之事。
学堂之上众人不知此二人所为何事,如此神秘,均开始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与先生论道竟回避我等。”
“太子殿下所问必不是你我能够解答的,看了也是白看。”
“太子殿下天纵之才,也得让我们分一杯羹汤啊。”
纷杂之音入耳,周珩眉头微锁,若是以前,他只会觉得这些话是夸赞,如今看来均已变味,只会叫人觉得他周珩高人一等,不好相处。
周珩刚想发话,柳文却已经走到了最前面,戒尺一落,清脆之声陡起,不怒自威。
“安静。太子殿下所问之事,堂下再论。只是太子殿下身为众位表率,竟于早课酣睡,不得不罚,便叫太子殿下抄写本卷。”
柳文说完,学堂之中便无人敢再言语,书声继续,似将此事作为小插曲,过后即忘。
许是因为周珩方才所问,柳文端坐于先生之位不再四处转悠,而开始沉思,他眼中多有不解,目光投射到周珩位子上,却又偏了开来。
就在柳文沉思之时,一个人借着朗朗书声开始作祟。
“殿下,你刚刚是做噩梦了吗?”
一人抬起竹简轻轻触了触周珩的背,周珩下意识抖了抖,而后靠了过去,接着便是一声软绵的声音传入周珩的耳中,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他微微偏头,就在这人半边脸出现在他眼中之时,他眸中冷淡之色已进化成震惊,眼前的人脸与记忆中那兔崽子的脸缓缓重叠,虽有稚嫩,但还是九分重合,他按耐住自己站起身来把人丢出去的冲动,忽的收回后倾的身子,假装捧着竹简看了起来。
天,周珩无声呐喊,这一定是错觉,再看一眼?不行,再也不想看见这张脸。
这人是谁,沈约啊,那个赏了他鸩酒的沈约!
“殿下?”
沈约却被这人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悄悄挪了挪自己的书案,往周珩那边靠近了些许,而后一下子趴在周珩背上,惊得周珩差一点就从座位上窜起来,好在,周珩定力很好,不然这人应该要被他踹飞出去。
为了避免引起众人注意,他低声冷语,“下去。”
沈约却是得到了回应一般,蹭了蹭周珩的肩胛骨,而后凑到人耳边轻声回道,“我不。”
周珩搜刮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他是失忆了吗?他为什么不记得自己少年时与沈约如此要好;又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少年时曾得到沈约如此对待?
他精神一颤,莫不是因为重生,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不管如何,杀身之仇,不报不快。哪怕这一世再怎么要好,他定要让沈约付出代价。
周珩这一番沉默在沈约眼中看来便是默许,他安静地伏在周珩的肩胛骨上,拿手玩着周珩的长发。
许是突然发现柳文投来的目光,周珩肩膀微微一颤,连带着挂在自己背上的沈约也浑身一抖,沈约这才悄咪咪抬头,越过周珩的肩膀看到柳文的视线,与柳文对视片刻,他似是极不情愿地收手,而后收回自己前倾的身子,端正地坐到了自己的书案内侧。
柳文的目光带着些许不快,却并没有当堂指责他二人,在他看来,这似乎是家常便饭。
对,家常便饭,周珩从柳文眼中看出的是无奈而非疑惑,也就是说,此事不是今日刚刚发生,而是一直都会发生、时常发生,这不由地让他再度生疑,他与沈约如此亲昵举动,他人看起来不觉得奇怪吗?
半柱香过,早课下堂。
柳文因为方才周珩之问,耿耿于怀,早课还未结束便站到了周珩旁边,而后在长香燃尽之时轻叩书案叫他留下。
众人以为柳文是要周珩当面抄书,便都未留下,只有沈约抬头瞪了一眼柳文,而后又极其无奈地走了出去。
只有周珩知道,这人肯定要一问究竟,果不其然——
“太子殿下是如何知晓老夫著书一事?”
“方才堂上周公说与后学的。”
周珩开始胡扯。
柳文竟然将信将疑,他又问,“那周公可有告知您,老夫此书何时能成文?”
周珩浅笑,应言,“翌年槐序之末便可成文。”
柳文当即有些激动,也不管是真是假,反正心中有了很大的安慰,他的书能够成文,是他毕生所愿,如今听到如此言语,他更为增添信心,叫他更有动力继续书写。
大宁国上上下下崇文轻武,士大夫一类于国都之间最赋名望,其中最受人推崇的莫过于能著书立言之人。
于大宁国成立私塾乃是一大喜事,若能于大宁皇室之中教学更是士子最大奢求,皇室教书先生需文采过人,德高望重,再添于市井中多有美名,若再著书立言,则为一生之幸,入土也可安心。
其中柳文师从前朝大儒,此大儒不仅曾培育数百名当朝官员,更曾为皇室教书先生,其著作流传于大街小巷,无人不知其主张,无人不知其大名。柳文自幼仰慕其师,立志与之一样成为人人尊崇之人,将自己之主张传遍天下,奈何年逾不惑之年其书仍未成文,他心里焦急啊。
“若真如此,老夫承殿下吉言。”柳文忽行大礼。
周珩忙伸手扶人,而后道,“先生学识广博,英华泉涌,您著书成文情理之中,乃笔耕不辍之所得,先生不必多礼。”
他态度坦然,所说亦为内心想法,前世柳文身死之时,他亦知晓其中因果,只是柳文所思沉沦,不听人劝解,郁郁而终,若无那场文辩,又或落败之后无人奚落,他应当还能在文坛继续绽放,继续传播自己之主张罢。
周珩心思一顿,即是重生,既知因果,他应该可以帮帮柳文。
柳文听罢直身,似是犹豫片刻道,“太子殿下莫怪老夫多言,您与小侯爷相处融洽是好,但要知道过犹不及,否则便不好了。”
柳文眼中留了一丝意味不明,周珩却已然知晓其话中意思,他和沈约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已经如此要好了吗?好到了什么程度呢?他记忆中是一点都没有的。
他只记得沈约抢了他的皇位之后没有杀他,反而让他摄政处理朝堂事务,只记得沈约明里暗里夸过他谋略过人,可这怎么看也都只是一种上下级的寒暄。
就算不是沈约抢了他皇位之后,在此之前沈约与他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压根儿不熟的好吗?也从来没有一起上过学堂,更没有如此亲昵举动啊!
“先生多虑了,后学自当谨记。”周珩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他还不知道如今自己与沈约到底是什么关系,若是突然反驳世人看法,怕会引起一阵骚动。
柳文听着便也不在说什么,他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周珩的事情与他大多无关,他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即可,至于如今提醒,也不过是尽了为人先生的本分。
若非周珩与沈约二人行径略有荒唐,他是怎么也不会开这个口的。
——
早课之后便是为时半天的教学,众人用过早膳之后便纷纷回了自己位子。
周珩因为与柳文说话未曾来得及前去用膳,此刻胃部略有翻痛,似是胃疾,只是他记得自己从未有过胃疾,这一世变化的东西未免过多了些。
“呐,殿下,吃点吧。”
正当周珩探手捂住胃部的时候,沈约将一块点心递了过去。
周珩眼中顿时一亮,刚想伸手去接,又想起自己前世死于他手,顿了片刻,罢了,他要杀我也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吧,他还得留着我以后帮他稳固朝局呢。
周珩思定,在沈约灼灼目光之下接过了那做工精致的桃花酥,送入了口中。
“味道怎么样?”
“还行。”
周珩下意识回答,味道确实不错,更何况他此刻饥肠辘辘,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管他是山珍海味还是粗茶淡饭呢。
“……你为何如此看着我?”周珩刚将桃花酥咽下,便看到沈约一脸快乐地盯着他,这让他有一种猎物被欣赏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颤。
难道这桃花酥里头真的下毒了?
不会吧,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这是学堂啊,众目睽睽之下,要真出人命了,他也逃不走啊。
只是,周珩显然会错意了。
他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捻了一块帕子伸到了他眼前,而后就在他一阵错愕之中,那帕子落在了他的嘴角。
真丢人。周珩下意识想到。
原来是自己吃得过快,沾了一些碎末,只是沈约如此做法是什么意思,这也太太太亲昵了吧!
周珩双眸一缩,忙得侧过脸,然后捧起竹简佯装背书。
“还是如此害羞……”沈约低声呢喃,勾唇浅笑之后也回了自己的位子。
周珩感受到身后人落座,瞬间歇了一口气,他此刻心中有无数疑惑,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竹简之上。
他迫切地想知道此时此刻在外人眼中他与沈约到底是何种关系,虽然他多有猜测,却始终不愿接受。
他就这么在自己位子上端坐了一上午,就连身后人喊他都没有再搭理,直至课业结束,他回了东宫,便开始疯狂回忆。
东宫之中布置陈列依旧,全然是他熟悉的模样,就连十五岁时他常穿的衣服都保持原样,可是他在此中找不到一丝归属感。
可能他现在更喜欢摄政王府的布置,更喜欢那里的模样,只是此时此刻,还没有所谓的摄政王,更没有摄政王府。
春风徐过,卷起书案长轴,是他十五岁生辰父皇赏的字,他未曾将之悬挂,而是放于书案之上日日临摹。
他微微偏头看向那字,一股懊悔冲上心头,他前世竟然眼睁睁看着沈约杀了他的父皇,还帮这杀父仇人治理江山十几载。这叫他日后如何面对父皇,如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给的恩宠。
想到这,他忽的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而后跌坐在书案之前。又过了许久,他抬手拿了管城子,贴于耳侧,端视此字良久,才落笔临摹。
——
金乌已颓,泰穹濒崩,落月上屋檐,芒寒色正。
一间小屋,一盏蜡烛,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人端坐品茶,一人立于一侧,似在汇报什么。
端坐那人微微点头,身侧那人便立即退下。
“如此,倒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