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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 我好像总是 ...

  •   那句话后,我们不止于聊最近的事,也聊到了从前,大多数时候是她在絮絮叨叨,“咔哒”声越来越清晰,我意识到,那是时间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就这样一点一点拼凑成老式胶带,在大脑里飞速转动着。

      梦里的对话没错,我就是在送了颗糖之后和她正式认识了,她叫林巧,是家中的独女,外表美艳,个子高挑,家境殷实,这样完美的人应该备受欢迎才对,但事实上,她的确是校园风云人物,出了名的高冷,男生认为这是朵高岭之花,女生则认为她矫情做作,故而她也总是独来独往。

      不过我对这些八卦都不感兴趣,只是偶尔在半夜惊醒的时候看见那抹微弱的灯光,心下稍安,想着自己也不算孤独,抱着感激的念头,有天我轻轻敲打她的床帘,在她错愕的目光下递给她一颗糖。

      两个独身的人就这么走到一起,我从不问她为什么晚上还点着灯,她也不问为什么我大半夜不睡觉给她颗糖,我们心照不宣地对彼此隐藏着过去。

      高三第一个学期结束,我意识到有些事,不做或许再也来不及了,于是我跑到父亲面前,他靠在沙发上,整个人笼罩在烟雾里,自从母亲过世后,他几乎天天酗酒,抽烟,然后忧伤又愤恨地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我,有次奶奶来看我们的时候,父亲还没回来,我们沉默着对坐吃饭,夹菜的时候我不小心露出手腕,青紫伤痕清晰地印在上面,饶是一向讨厌我的她也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她颤抖地抚摸那些淤青,不可置信地问:“谁干的?”

      我匆忙把袖子撂下,惊惶失措地摇头,父亲酗酒她是知道的,可她一直没能下定决心管管自己的儿子,或许是伤疤过于狰狞,或许是我的沉默刺激到了她,她默默地给我夹一些菜,嘱咐我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一边从房间里找出淤伤药,小心翼翼地为我敷上,并叫我到房间写作业去。

      晚上,父亲工作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奶奶静静地看着他倒在沙发上,忽然上前用力地扇了他一个巴掌,父亲懵懵地看着她。

      “酒醒了吗?我辛辛苦苦把你抚养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她死了你伤心绝望我理解你,但你就是这么对她唯一的女儿的?”她愤怒地朝他吼,“你到底要消沉到什么时候!一个大男人活成这样……”

      似乎气急了,她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急促,瘫坐在地上。

      “妈!”父亲慌忙去扶。

      “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奶奶一把推开他,眼中带着泪。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了,因为我没再偷看下去。

      那天之后父亲不再喝酒了,烟瘾一时半会戒不掉,也从一天几支变成了几天一支。我抚摸着手上的杰作,暗笑,倒是没白疼。

      “怎么了?”父亲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能不能去考美院?”我慢慢吞吞地开口。

      “想去就去啊。”

      “可是,要交钱集训。”

      “多少钱?”他皱起眉头。

      “好像是两万多吧。”我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心中凉了半截。

      他沉默着掐断烟,站起身来,摸了摸我的头,指腹的粗粝感让我头皮发麻,可随之而来的话却让我觉得那双手很温暖。

      “既然你那么想去的话,就去吧。”

      我高兴地几乎想要抱住他,哪怕我们从未相拥。

      还有两个星期就是集训了,我倒数着剩下的日子,期待着和林巧一块参加。

      倒数第五天的时候,要交学费了,我小心翼翼地向父亲讨钱,他却满含歉意地望着我:“抱歉啊,你奶奶说画画不是什么正经职业,赚不到钱的,不让我给你报,她身体不好,我得体谅她……你觉得当老师怎么样?”

      可我从听见“不让我给你报”这句话之后就再也听不清别的话了,奶奶,真是我的好奶奶,多年前她救了我,如今,也是她摧毁了我。

      乖孩子可不会违逆长辈,于是我收起眼泪,笑着回答:“好呀。”

      “罗施,还有四天咱们就可以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了。”忽略别人的指指点点,林巧摇着我的手,明明高我一个头,性格却像个孩子。

      我嫌弃地甩开她的手,“知不知道你很像个巨婴。”

      “人家就喜欢粘着你嘛。”她再次贴过来。

      我没有回避,就这样过了很久,终于平静地宣布:“我应该去不了了。”

      “为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着被她捏红的手腕,淡淡道:“明明是我去不了,你倒比我还激动……没什么,我爸不让我去。”

      “如果是钱的话我可以借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她几乎语无伦次。

      我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微笑着说出自欺欺人的话:“林巧,不是钱的问题,我不需要。”

      她的眼眶泛着红,想拉住我的袖子,我没敢看她,转身跑了。

      多狼狈啊,明明渴望着被亲近,却一次次推开身边的人。

      小学的时候,我上台自我介绍,下面哄笑一片,从此我多了个绰号“螺蛳”。

      “你瞧她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像不像个螺蛳。”

      “诶,理她远点,听说她克死了她的妈妈。”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却知道从众,用最天真的表情,说着最狠毒的话语。

      既然他们都说我是螺蛳,那我就是吧,螺蛳在收到攻击的时候,会怎么样—当然是缩进自己的壳里。

      我变得自闭,不再爱交流。

      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来了位转校生,他叫丁齐,初来乍到让他显得格格不入,与我不同的是,他的学识很渊博,会做很多题,所以很受老师的青睐,这反而更加引起同学的仇恨,他们造谣说他的爸爸是某个学校的校长,他是用钱塞进来的等等。为此,他常常一个人默默地看书,写字。

      有一天,在食堂里,我瞥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边上的桌子坐满了同班的人。

      不能这么下去,我这样想着,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他惊讶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红的。

      我不动声色地夹起块糖酥里脊放在他盘里,“不必因为吃不到就难过吧,给你一块。”

      他愣愣地看了我半晌,才慢慢的夹起那块里脊放进嘴里,“好吃!”他边吃边哭。

      孩子这是多想吃肉啊,我嘀咕着,又多夹了几块放进他碗里,“别哭了,多吃点。”

      那之后,我们总是在一块吃饭,有时候我找不到他,他就朝我用力挥手,“这里!”

      坐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朝我碗里放个鸡腿,然后夹走我荤菜的一半。

      我:“……你自己不会买吗?”

      “你的比较好吃,我不是还给你个鸡腿作为交换嘛。”他羞涩地摸摸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咬了口鸡腿,幽幽瞪着他,“还等着我夸你?”

      “可以啊……喂,你把菜夹回去干什么!”

      一块久了难免传出流言蜚语,“看到了吗,螺蛳和那个转校生在一块吃饭。”

      “多般配啊,刚好凑成个螺丝钉。”他们为这个创意自豪不已,嬉笑着传阅。

      听到风声,我以为他不会再找我了,可是他还是能在食堂准确无误地看见我,朝我挥手。

      “他们为什么叫你螺蛳?”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因为罗施谐音啊,而且你不觉得我很符合这个称号吗?”

      “怎么会!你的名字明明很好听。”他义愤填膺,“罗可以是罗敷,陌上桑有云:“秦氏有好女,其名为罗敷。”施是西施,西施,你知道的吧,有沉鱼之貌,她们都是美好的女性,作为她们名字的集合,你也是。”

      “那只是符号而已,何况我又没她们这么好看。”

      “不,你很好看,比我见过的……都要好看。”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无所谓啦,扯名字不如干饭快乐,话说,你脸怎么这么红?”

      丁齐的名声扭转是在六年级的时候,他代表全校参加省级竞赛,是这个区唯一获奖的人,还是二等奖,他一下子成了学校风云人物,校长亲自上台为他颁奖,并召集全校聆听他的演讲,少年的身形初具,配上他温柔的嗓音和儒雅的姿态,很快收获了一众迷妹。

      那时候,即便是有些男生不服,也会被女生怼回去:“你也去拿个奖试试?”这句话百试百灵。

      他还是每天和我一块吃饭,原本就是这样,可是我的本子上总多了些莫名其妙的涂鸦,抽屉里会散发出恶臭,摸出来看,是块烂掉的香蕉皮,这些我毫不在意,本子再买也就是了,垃圾可以扔掉,抽屉可以清理,我知道他们的目的,甚至为此暗暗发笑。

      可是这些放任在看见那句话后就终止了—克死了你妈妈,还好意思缠着别人。

      那天放学,我攥着写着那句话的本子走到河边,将它撕成碎片后,又重新捡起来,然后抛到河里,那些压抑的痛苦扭曲着我的灵魂,撕碎了我的心脏,我静静地望着河面,将心一片片拼起来。

      第二天,他如常坐到我对面,我只听见自己漠然的声音,“以后别坐我面前。”

      他放下筷子,不解地说,“那我坐你旁边总可以吧。”

      “不可以,我们以后不要再接触了。”

      他坐着没有动,目光近乎哀求,“为什么?”

      “觉得你很烦算不算?”

      “我不说话了可以吗?”

      “你听不懂人话吗?”?他还是坐着不动,我主动站了起来,坐到离他很远的位置。

      可下一秒,面前前又他,如是两次,我按下想要掀翻桌子的冲动,再次站了起来,他也迅速站起,我冷冷瞥过去,“既然这样,那我不吃了。”

      转身把没扒几口的饭倒进了桶里,无视他落寞的目光离开了食堂。

      “你不该为此不吃饭的,我以后不会坐你身边了。”他从我身侧离开,塞给我一样东西。

      我愣愣地望着手上的面包,意识到昨天刚缝好的心又出现了裂痕。

      之后呢,他考上本市最好的初中,以后也许会上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但我们再也没有了交集,尽管在我对他的最后印象里,他总是一个人吃饭。

      指针拨转到高三,林巧和我开始第一次冷战,整整四天,她都没有找过我,路上碰见我的时候也是沉默着走过。

      我想,这是我应得的。

      集训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个电话,“喂,罗施,你是真打算一直不理我呀?”

      我听着她的质问,不由笑出声来:“大小姐,不是你不理我吗?”

      “我那是等你主动来找我,不过看样子我是等不到了,明天就要被关进去了呜呜,你这个无情的女人。”

      “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罚你每周六给本小姐打电话,怎么样?”

      “好啊。”我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我的大、小、姐。”

      “不说了,挂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

      莫名其妙,可就是忍不住想笑。

      剩下的时间我们很少见面,但保持着每周通话的习惯。

      然后就是高考结束,我去了师范大学,她去了美院。

      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我们最后一次出游是在公园散步。

      走到一半,她忽然拽住我的手,问道:“到新的学校去了,你有什么规划吗?”

      我思考了半晌,“嗯,也许还是像现在这样?得过且过呗。”

      “那可不行,我不在身边,你得给我开朗起来,好好学,做干部,当领导,总之不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我笑出声,“怎么回事?你还要求起我来了?”

      “我是认真的希望你快乐。”她郑重其事地望着我。

      六?的阳光透过层层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恍然间意识到,原来我们真的要分开了。

      “好,我答应你。”

      “那还是一周一次电话,不许忘了。”

      “嗯,周六打给你。”

      夏日聒噪的蝉鸣渐渐远去,我迎来了不同的生活。

      我努力学习化妆,兼职家教,竞选班委,待人温和热情,刚开始还有些胆怯和不适,随着每周一次的通话,也渐渐克服了,她对我的变化感到很高兴。

      “我就说,你可以做到的。感觉怎么样?”

      “还行,大家对我都挺好的,吃饭出去玩都会叫上我,但有时候我还是情愿一个人呆着。”

      “为什么?”

      “习惯吧。”我没有说真正的理由。

      其实我还是很讨厌和他们笑脸相迎,很讨厌说违心话,但是既然你觉得高兴,那就无所谓了。

      怕对方追问,我连忙接上,“对了,你谈恋爱了吗?”

      “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好奇,你这么漂亮,追你的人应该很多才对。”

      “哼,姐都看不上。”

      “不要脸。”我评价。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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