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异类》JX玄久

7、变故

　　身体随着一阵剧痛立刻变轻，但没过多久便开始下沉，像是被某种东西塞住了七窍，越来越用力。它像是一把锋利的利刃将要毫不费力地切断那微弱的求生欲细线，而实际上，这条线虽然细，但太有韧性了。四肢不由自主地摆动起来，求生的欲望让伤口处的疼痛暂时消失，这时候连睁开眼皮的勇气都没有，但光线还是照了进来。终于，我呼吸到了空气，在前肢的发力下终于上了岸。

　　我浑身颤抖起来，除了伤痛以及肌肉的痉挛，更多的还是恐惧，这种恐惧不是对水而产生的，而是对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而产生的。天已经黑了，周围的一切却是那么陌生，我顿时想起来了什么，迅速抬头往前看，但我想找的东西，那个白天和小孩一起玩的木棒却不在我面前，不知是被水冲到了其他地方还是我自己顺着流水流了很久。

　　随后，身体传来的饥饿感让我放弃了思考，剩余的力量还得走路。可实际上，后肢本身的伤口加上水的长时间浸泡，估计都已经感染得差不多了，于是也就成了前肢拖着后肢走。也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这时候除了饥饿和劳累却感受不到明显的疼痛。

　　这里的环境和之前差不了多少，参差不齐的灌木和散落各处的石子，唯一不同的就是这里的河流比之前要更加臭，可以猜测这里的水是有多脏了。因为不知道方向，也就只能采用老方法朝着河流的来向走去，可没走多久，身体的自我保护时间似乎已经结束了，再加上营养的缺失，我开始感到一阵头痛，紧接着就是后肢传来的肿胀感，原本就寸步难行现在更是迈出一步都有着想死的念头。

　　这时候也只能在自己脑子里尝试着装点东西，不然充满的都是痛苦。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开始在脑海中顺次浮现，可怕的是最先进入大脑的却是自己母亲的死亡，我再次感受到了当我看到一动不动的躯体和躯体上来历不明的划痕时的那种无力感，心中尚存怒火，可扑灭这火的是鲜红的血液。

　　我忍不住发出了第一声哀嚎，这一声在周围寂静的环境下似乎变得更加空灵。疼痛再次袭来，我开始感受到脚底的冰凉，以及踩在泥土里时就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无法再次抬起。

　　“你嘴角好像有血迹，真是受伤了！”

　　这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脑海出现，是那小孩的声音。对啊，这几天和那小孩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他现在在哪呢？最近一次见面是今天吗？我记得我们每天下午会在一起跑步，天黑时他还会带我到高处，有一说一那里的风是真舒服，吹走的可不只是体表的热量。那小孩跑得真的很快，我本以为两条腿想赢过四条腿的就是可笑，但他不仅跑得快，在我大口大口呼吸的时候他却在我边上面对着我有说有笑。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这时，我忽然在眼前看到一个黑影面对着小河站着。我想着加快速度，可身体却给了限制，没办法，我开始放大声音，但愿能引起注意。幸运的是面前的黑影朝着我动了一下，没过多久，黑影中央发出一道光，这样我的眼睛感到一瞬间的不适。

　　“我去！有条野狗！”

　　因为眼睛被强光的照射，前方的视线变得模糊，只听见面前传来一声喊叫。随后白光开始抖动，向远处消失。我想再次提高叫声，但这时却眼前一黑，腿是完全使不上劲了，长呼一口气后身体匍匐在地上。

　　“真的有！花生！是你吗？”

　　这熟悉声音像是一剂肾上腺素让我再次站起，心跳和呼吸都开始加快。

　　“真的是你！终于找到啦！！”

　　小孩兴奋了从斜坡小心翼翼地小跑下来，来到我面前随即丢下手电筒立刻抱住了我。我有点想抵抗，生怕身上的臭味和肮脏的印迹沾到了小孩的身体，但传来的温暖却安抚了我冰冷的身心，我开始享受这种感觉。当我再次看向他的脸时，让我永远记住了那副笑容，那副闪着泪光的笑容。

　　“谁让你擅自带条狗回家的！”

　　这声音的源头来自房间的正前方，坐在椅子上的正是竹子的母亲。而竹子却在一旁不听劝的为正在吃饭的花生包扎伤口。

　　“放学路上偶然看到就带回来了。”竹子头也不抬地回应了母亲。

　　我并不认识面前的这人，也许是第一次见吧，毕竟之前都是被小孩放在小树林里的。

　　“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差点就被车撞了你知道吗！”

　　“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在这吗？”

　　“你还嘴硬！我看你这小孩思想出现了严重错误！把一条狗视为朋友，你以为你生活在童话世界是吧！”

　　“怎么！不行啊？！”竹子包扎完后抬头开始面对母亲，“你自己整天摊在椅子上，在学校也没几个同学跟我玩。”

　　“你的饭不是我给你做的？你的鞋子不是我给你补的？你整天在外面乱疯后脏兮兮的衣服不是我帮你洗的？还整天摊在椅子上，亏你说的出来。”

　　“可你是不是忘了我缺失的是另一样东西。”

　　“啥？”

　　“快乐。”

　　“呵！你才多大就觉得现在苦了？整天快乐快乐，快乐能让你神志不清去和一条狗交朋友，你咋不去问问你在城里打工的你爸，咋不去问问那些在路边捡垃圾的人，他们快乐吗？大家都一样的这样活下来，你就不行？”

　　“不是，这俩字到底是很奢侈还是很危险啊！”竹子站了起来，“好好的假期我做完家庭作业想让你陪我打下球都不行，我只要一出门你就来骂我，我给花生一块牛肉干它都能陪我跑步陪我看风景，你连一条狗都不如！”

　　“你说什么！”母亲很明显怒了，脸色开始变得紫红，“你就这么跟妈妈说话的！我告诉你！你今天就给我把这条狗丢出去！”

　　“你想得美！”

　　“行，你不动手我自己来。”母亲从椅子上来到花生面前，尽管竹子怎样反抗，还是敌不过母亲，于是竹子憋着眼泪看着花生被丢出了家门。

　　当门再次被再次关上时，屋内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我先是愣了一阵，看到面前的木门开始抓起来，门确实开了，但出来的并不是小孩。

　　“给我滚远点！你这条死狗！”

　　怒吼声让我后退了几步，再次看着被关上的门，我大吼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再进去吗？可我还能去哪，比起和小孩待在一起，我才不想再回到野外。于是我开始门口走来走去，听见屋内的吵闹声我大吼起来。

　　“见鬼了不是啊！这狗还不走了？”趁着门一打开，我迅速跑到了小孩跟前。

　　“它就是不想走了。”

　　“那就明天把它拿去卖了。”

　　“你有病吧！”竹子的情绪在一瞬间炸了出来，指着母亲的鼻子骂道。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就想养条狗有必要这样吗！说我的思想有问题，你怎么不看看是不是你自己脑子有问题！”竹子向前走了一步，“都是我自己陪它玩，给它洗澡，就连喂食都是我自己，这还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母亲楞了一下，放大嗓门说道：“给它洗澡的水怎么来的？喂他吃的东西怎么来的？要不是没有我有这些东西吗！”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那我就有着决定它去留的权利！明天市场开门就给它送过去。”

　　“你真是有病啊！这至于吗？”

　　“你还不听我话了是吧，行。”母亲走到厨房，竹子已经知道她是去干嘛的了，便把声音放的更大。

　　“本来就是你的问题！我养条狗有什么错！”

　　当母亲再次走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条长长的细鞭。对着竹子就是狠狠地几抽。

　　“让你这么跟我说话！这么跟我说话！啊！知道最基本的礼节吗啊？”母亲就这样抓着竹子狠狠地抽打着，而竹子自己肯定是不能还手，“还养狗！人都给你养疯了你知道吗！你在这样下去人都得傻！整天不想着学习，想着搞些有的没的，我这是为了你好知道吗？”

　　我看到小孩的泪水因为疼痛随着鼻涕一齐流了出来，引起我的注意的而是他的哭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的他，张大的嘴，扭曲的面部肌肉，明明就算冒着被车撞的危险狂奔都没有展现出恐惧。不知为何，看着小孩这样的表情，心里涌现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听着他的哭喊声，宛如看到了以前自己被其他成年狗抢食的样子，也就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自己的软弱才亲眼看到母亲死在我面前。

　　我大叫起来，不单单是想遏制面前的这种行为，我不想因为自己的软弱看到小孩就这样被欺负。那人转过来，拿着细鞭往我身上用力抽了一下，刚好打到我的伤口处，我顿时感到无比疼痛。

　　那一刻，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兴奋，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血液的锈味，我忍不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人的小臂，不顾伤口的向前冲去，猛地跃起张大嘴狠狠咬下。

　　“花生！不许咬人！！！”

　　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母亲松开竹子后向着一旁倒去。

　　我松了嘴后突然感到头部被人打了一下，转过去才发现是小孩还是带着同样的表情在打着我的头。

　　竹子抱起花生就往外跑，但腿被打痛了，走一半摔倒在地上，泪流满面，满脸泪水鼻涕，带着哭腔打着花生的头部。

　　“谁让你咬人的！别这样啊……”

　　母亲被送进卫生院后立刻注射了狂犬病血清，竹子自己也花了几天时间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现在是不得不接受失去这条狗了。

　　在花生要被送走的前一天晚上，竹子再次带着它来到那个之前看夜景的地方。

　　“我觉得今天的夜空应该挺好看的。”

　　我依靠在小孩肩膀上，跟随着他的视线抬起头。确实，天空像是在一滩墨水上撒了盐一般，其中一些还在闪烁。

　　“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旁边的是军市一和弧矢七，当然还有其他的很多颗，你猜它们围在一起形成了啥？”

　　我见小孩朝着我说着什么，便转过去，因为不知回复什么就眨了眨眼。

　　“它们一起组成了大犬座，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星座，有一段时间我跟着妈妈到城市里去找爸爸，之间还去过一个图书馆，我就是在里面第一次接触关于星星的知识的。

　　说实话，你别看我妈那么凶那么无理，其实我心底还是知道她爱我的，只是方式有点特别吧。那次在图书馆我因为太兴奋了，跑的时候一不小心没注意撞到了别人的脚摔倒了，当时我妈一过来就在为我说话。对面是两个貌似是在图书馆学习的人，我妈的学识还不一定比那俩人高，可还是护着我。”

　　我的视线从小孩再次转移到了正前方。

　　“你是不是也想到城市里去，明天把你送走以后就有可能了吧。其实城市比我们这小破地方要好很多。车水马龙的街头，喧嚣的人群。在晨光熹微中，高楼大厦上闪耀的灯光明亮又美丽，远远看去，仿佛灿烂的星空。这里没有城市繁华，没有城市热闹，也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这里就是农村。”

　　没有让人撕心裂肺的悲泣，也没有欲说还休的无奈，一人一狗就这样依偎在这样宁静的夜晚，感受着自然带给他们最后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