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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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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朝光德十八年。
阴暗狭小的地牢里,没有一丝光渗进来。枯黄的稻草凌乱地铺在地上,成了一个简易的床位。无望滋生在空气中,蛇虫鼠蚁埋伏在黑暗里。
谓忧随意地靠在砖墙上,一身白衣,钗裙尽褪。
这刑部地牢,就没有不拖着进来的。
好歹她也是当朝宰相的夫人,即使背着谋害王妃的罪名,也无人真的敢对她动刑。
然而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谓忧闭着眼,听见黑暗里绣花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牢门的锁链被狱卒打开,她听见来人高高在上的声音,“好姐姐,我来看你了。”
谓忧不疾不徐地睁开眼,眼神一片澄然,仿佛眼前趾高气扬的姝色美人和自己完全无关,也不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谓忧的眼神移向了别的地方,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似乎激怒了来人,狱卒退出去之后,来人急不可耐地上前,右手伸出,一巴掌甩到她的脸上。
这一刹那仿佛冻结了,又好像挨过漫长冬季的寒冷。谓忧抬手,捏住了来人的手腕。
“你敢对我动手?”
谓忧终于说话了,嗓音温柔,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怎么不敢,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我可是王妃,你算什么东西?”来人手腕用力,挣脱了谓忧的钳制,随即双手一起使力,掐住了谓忧细长的脖颈。
谓忧双手拼命掐住她的手腕,使劲拍打来人的手臂,二人厮打的动静越来越大,狱卒已经闻风而来。
已然红了眼的来人在狱卒的阻拦下终于放下手。脖颈被掐得青紫的谓忧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毕竟来人真的不敢动手此刻杀了她。
就在来人转身准备离开地牢时,一阵“呵呵……”轻蔑的笑声传来,谓忧居然笑了,明明狼狈倒地的是她,此刻胜利的却仿佛也是她。
来人气疯了,正想再施以暴力,却要顾忌着旁边人的目光。来人心思急转,也张嘴笑道,“莫不是还想着你的宰相大人能救你出去,还是你的漓王殿下,或者勾结胡汗的那个阿吉王子。我告诉你,好姐姐,他们都不会来了。
你会和你那个贱人小娘一样,死在永远无人记得的地方!”
“你从小就讨厌我,无数次想杀了我,却一次都没得手。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我告诉你,你这一次一定要一定要杀了我,要亲眼看着我咽气啊。
如果我还有一口气,如果我死不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谓忧从地上爬起,原本冷淡的眸子染上了带血的红丝,疯狂的本质展露无遗。
即使来人再心狠手辣,也不免被这个带煞的血色眼神给吓到。她还真的不敢在这里杀了谓忧。
“你什么都不怕是吗,放心,我为你安排了别的死法。”来人红唇一吐,也不理会地上瘫着的谓忧,竟然直接转身走了。
狱卒见到这位姑奶奶终于走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也不理会受伤的谓忧,赶紧出了这间牢房。
一切再次回归到无尽的黑暗中,谓忧闭上眼,鼻子却灵敏地闻到了一丝火油味。
潮湿的牢房里,火焰不可能真的会烧死她,但灼灼不息的火焰是她一生的梦魇。她在火中受尽折磨。
谓忧的身边燃起了大火,此刻她害怕地瑟缩在角落里,很快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眼前是一片红色的光,还有一个熟悉的瘦长身影。
光徳十七年,京城朱雀街宰相府火光冲天。
曲谓忧闭眼午寐,明晃晃的日光穿过薄雾一般的纱帐,变幻成温暖的影子。她的梦里是一片红嫁衣的红。出嫁那一夜,江兮檀掀开盖头之后,深深凝望着她的脸。
天纵英才少年郎,骑马穿街红袖招。这样的风流人物肯娶她这样一个不受宠庶女,她受宠若惊。
掀开盖头之前她还很憧憬,可江兮檀的那一眼着实让她狠狠吃了一惊。
江兮檀面貌清俊,容颜出尘。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风吹过的湖泊,太清亮了。可这双眼睛望着她时,她浑身僵硬,甚至想逃离这个红色的地方。
他如此深情地看着她的脸,却分明在透过她的眼睛凝望着另一个人。
呼,我就知道,原来是替身啊。
梦中翻滚的红灼灼刺目,逐渐变成一片耀目的火光。火烧在房舍屋野,房梁在坠落,焦焦的糊味中掺杂着人-肉-被烤焦的味道,挣扎的尖叫声与现实中仆从的惊呼声相连在一起。
谓忧骤然惊醒。
屋外响起侍女小茗慌慌张张的声音,“夫人,不好,出大事了。”
紧接着另一个稍微苍老的声音又道:“傻妮子,急个啥,走个水而已,平白吓着夫人!”
谓忧轻轻撩开脸上的薄纱,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掀开帘子一把站起来。主动打开了门,“林妈妈,何事如此着急?”
谓忧满脸云淡风轻,只是脸颊微微红,才从睡梦中醒来。见主母都没有急躁,小茗有些不好意思,她实在太毛手毛脚了。
“东厢房走水了,现在府里的家丁都赶去救火了。京城衙门也来人救火,夫人要过去瞧瞧吗?”林妈妈如实禀报。
“火势大小如何?可有人受伤?”
“回夫人,无人受伤。火也渐渐小了。只是损耗了一批书籍。”
谓忧蹙眉,“书籍可是大人的?”
林妈妈摇摇头,“不是。”她顿了顿又继续,“是……夫人您前些日子誊抄的那批古籍。”
原来是誊抄本,好生奇怪。谓忧心想,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为。
“带我去瞧瞧吧。”
“诺,夫人。”林妈妈应道,小茗赶紧跟在谓忧后面。主仆三人穿过棠棣居,往宅子东边走去。
火光再次映在谓忧的眼前,灼热的气息和暮夏最后的炎热一起,将面前的每个人都蒸出了汗。
红色的火焰缠绕在谓忧琥珀色的瞳仁中,她神情平淡,手指却紧紧拽住衣袖,隐隐可见肌肤下的骨骼。
火势渐渐变小了。谓忧命下人拿出上好茶水招待好京城衙门里赶来救火的官兵。
谓忧坐在议事堂副座,纤手举着茶碗,不经意问道,“请问大人可知这场火灾起因为何?”
“江夫人客气了,小的们察看过了。府里此次火灾因天气炎热,可能下人们做事毛手毛脚,敢问府上东厢房是否有一批古籍?”领头的官兵小心翼翼问道。
“正是。”
官兵一笑,“那就对了,古籍常用白磷保存,想必是府上下人们做事不小心撒出来了。”
白磷极易燃烧,尤其在夏日。
“喔,原来如此,多谢各位来救火,天气这般炎热,请再来一杯吧。”谓忧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招手让仆从上来奉茶。
官兵们眉开眼笑的,传闻中大方温柔的宰相夫人果然名不虚传。
谓忧斜坐在太师椅上,柔软的蒲团垫在身后,她脸上淡淡的,似乎很惬意。
白磷向来保存妥当,既然知道白磷容易燃烧,府里对待它自然是小心翼翼。不小心撒出来?还是有人人为撒出来?除非东厢房那边的奴仆全部送进衙门受审,谁能保证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是火灾既未伤到人,也未损害财物。她当然不可能因此大动干戈,看来东厢房的这批人都得小心用着了。
火灾,誊抄的古籍……这是警告吗?
明明是炎炎夏日,谓忧全身却有点发抖,一股无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玉川边境,悠悠的驼铃由远及近。一队商人穿着布衣围着面罩,躲避随时会来的飞舞黄沙。
再走几里,就该到玉川了。领头的队长心想。到了玉川,就好了,醉人的葡萄酒,烹烤精致的牛羊肉,还有扭动着腰肢的舞姬,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但下一刻,他就再也不能想了。一道雪白的刀光直冲他面门,横劈的刀法刚猛生硬,竟未让他有片刻格挡的机会。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他还在想着,这把刀怎么会有这么长。
“咔嚓”一声,人首分离。
脑袋上还挂着恐惧震惊的表情,但此刻已了无生机地滚到队伍里其他人的脚下。鲜红的血融入黄沙,竟有种惊悚的美感。
“啊,啊,啊!”十几人的队伍瞬间就被这惊魂一幕吓得分散逃开,但是太慢了。
刀光剑影血气纵横,来人只有一个,却瞬间杀光了整个队伍。
几匹骆驼早就吓得逃开了,只剩下一地尸-体和零散的货物。
来人全身笼罩在一身黑袍里,脸上也带着一层黑纱,分不清是男是女。他带着的刀无比之长,被鲜血浸染,淋漓不止。
来人将长刀随意插在地上,走向了那一地散乱的货物。背后是一轮金黄的落日和连绵的黄沙,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远处,浑厚的歌声悠久绵长。
绵长的夏日带着暑气经久不散。
暮夏时分,下午的日头最毒。明晃晃的日光刺得人浑身是汗。
谓忧不易出汗,但此刻鼻头也沁了一层薄薄的汗。宰相府的火灭了没几刻,她的嫡母王氏就着人来信让她回去侍疾。
嫁给江兮檀的这一年里,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他们绝不肯放过她,能有一丁点折磨她的机会,他们都不会错过。
谓忧是吏部尚书曲阜的五女儿,生母早已死去。她名义上的母亲是曲阜的正妻——王氏。嫡母王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京城贵妇们人人称赞她慈眉善目,大度宽厚。她唯一的亲女儿也被教养得温柔贤淑。
但是人人称赞的就都是好的吗?谓忧站在曲府文竹轩的小院里,心里倒是无波无澜。王氏借口称病让她回来侍疾,她到时却被门口婆子以王氏午睡为由拦在门外院子里暴晒。
试问稍微懂点礼数的官宦人家会让回门的女儿站在庭院里等着吗?
何况当朝尚书府?几世书香家?
太阳毒辣的光晕照得谓忧视线模糊,庭院里的几竿翠竹也都无精打采地歪斜着。
谓忧无奈想。不过出嫁一年有余,竟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了。常言道,由奢入俭难,竟一点不错。
文竹轩管事妈妈只冷眼打量谓忧,出去一年竟养得这般水灵,不叫她隔三差五回来听听训,还真当她一个庶女忘了自己根在哪。
又过了一刻钟,文竹轩内奴仆脚步声传来,门口的管事妈妈走到谓忧面前,面色冷淡,“五小姐,夫人午睡醒了,请您进去。”
谓忧瞥了她一眼,过往十年岁月里,这个管事妈妈最喜欢虐待自己。她点头,搭在身后小茗的手臂上,慢腾腾地往屋内走去。
屋内瞬间就凉下来,精致小巧的青铜香炉燃着轻烟,弥漫着一股檀香味,一个大冰缸放在屋子中间,书架字画价值连城,陈设一贯精致华美,堂前牌匾题着四个字“风平浪静”。
王氏坐在首座,捧着一盏月白骨瓷的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王氏年近四十,皮肤保养得倒很好,眉眼舒展,笑起来显得慈眉善目,像个菩萨样。她这模样,没有一点生病的迹象。
“今日我不过染了风寒,这些下人竟眼巴巴地把你喊了回来,劳累你赶这一趟。”王氏语气柔和,像在对自己亲生女儿说话。
谓忧站在底下,“没事,母亲生病,我回来本就分内之事。”
“很好,你没有忘记自己根在哪里。就算现在嫁到宰相府了,也不要忘记在家时我对你的叮嘱。否则京城中人岂不是笑话我们曲家没有家教了。”王氏咽下一口茶,说话时眼神都没有对上谓忧。
“谨记母亲教训。”谓忧应道。腿好酸,谓忧有些站不住了。
“你这一年肚子都没点动静吗?你素来体弱,如今时来运转,却也没有能享福气的身体。”王氏忽然调转枪头,对她喋喋不休。
谓忧时不时点点头,既然她问到了这件事,那就是绕不过去了。“女儿未能给大人添个一儿半女是女儿体质不好,好在大人也说我们不急。”提到江兮檀,谓忧神情流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听到这句话,王氏脸上的笑容敛去,“不急?你自己身体不好,难道不会给姑爷纳几个妾吗?”她不笑时,眼神像能把人踩进泥里。
谓忧听到她的声音变得尖细而长,脑子“嗡”地一声,骨子里的畏惧涌了上来,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母亲息怒,大人曾说他并不想纳妾……”
“住嘴,姑爷说不想要那是给你面子,做正妻的就不会先替姑爷名声想想吗?”见谓忧跪下,王氏很满意,继续疾言厉色。
“女儿知错了。”谓忧心惊,只得顺着她的话承认错误。
看到谓忧说话已经十分小心翼翼,王氏摆摆手,示意身边的奴婢扶起谓忧。“你这孩子,怎么还一犯错就先跪下。先起来吧。”
王氏身边圆脸的奴婢见到她眼色,便扶起谓忧到底下椅子坐下。
“多谢母亲。”谓忧眼眶红了一圈,拼命忍着不能哭出声。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将手臂抓得通红。
这些人,依旧是她十年过往里最浓厚的阴影。
“姑爷说不要妾室,那你便抬几个通房也好,你怎么能全无表示,便是做给外面人看也好,宰相府里竟只有你一人,谁不说你善妒吃醋,身边容不下人。”王氏继续教训道,仿佛越说越气,恨不得拿手指着她。
谓忧缓和过来,只偶尔点头,也并不出声。不能搭腔,不然她会更加得寸进尺。
“母亲说的是,女儿记下了。只是今日府里失了火,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女儿前去安排,今日就不留在母亲这里吃晚饭了。”趁王氏教训完,她连忙摆出“府里失火”的事。
“失火?还有这种事?你是怎么管家的?府里情况如何了?
……”
又是一连串训诫和斥责,谓忧麻木地听着,心里却在思考,王氏的表情十分吃惊,她平日里最瞧不起我,如果是她派人放的火,她不会这个反应。她的眼角眉梢都会吊着得意。
谓忧眨着眼睫,尖尖的下巴几乎沉在胸口。
除了道歉和应答,她的嘴里几乎说不出任何机灵话,木头美人一个,就一张脸还算看得过去。王氏一边絮叨一边打量她,比起自己的亲女儿,这个真是差远了。
耳提面令后,谓忧终于如蒙大赦,乘上自家的小轿子回到宰相府。
朱雀街人来人往,各色灯笼亮起星光,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欢声笑语,点缀万家灯火,热闹非凡。
谓忧下轿,宰相府灯火辉煌,仿佛人间一仙境。明明这一切近在眼前,却都不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