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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声随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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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绯衣醒过来的时候,寝殿里依旧一片漆黑。
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响。
他翻身坐起,默然片刻,然后扭头看向殿门。
殿门旁边的窗牖泄入一缕光线,看来外面天已经亮了。
他伸手揽过衣裳,松松地披在身上,决定还是起身出去。
殿上的石阶冰凉,绯衣一步步走下来,心情也随之越来越沉重……
——推门,天光大亮。
绯衣眯起眼,凉风拂面,阶外竹声萧萧。
那个石像般冰冷的身影,还是一如既往守在殿前。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人还能这么平静。这是什么若无其事的态度?
为什么自己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哪怕只是一声质问。明明当时那么生气,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对了,留下他一命不就是为了现在能亲手泄恨吗?
只要他想,只要他想的话,一伸手就能要了此人的命。
可是,现在只有一片沉默,一片死寂的沉默。
——天光从殿宇倾泻下来,长廊里竹影斑驳,飒飒作响。
「拾贰」
沉默中,还是那人率先开口。
“……启禀主人,新一批侍子今早已经抵达新城,不日便能遣用了。”
“……哦。”
一声下意识不咸不淡的「哦」,就连绯衣自己也是郁闷到了极点。
转身,踏进长廊,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慢着。”
他扭头对着身后人冷冷道:“你走前面。”
那人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是。”
然后恭敬地让过身子走到前面。
“走吧。” 绯衣冷声道。
长久以来,绯衣不是没有察觉过此人的异样。只是他一直都以为,这个下属是在图谋自己的位置,觉得此人早晚会谋权篡位,为此他也在暗中防备着。昨晚一见此人露出异常,他便趁机步步紧逼,好让对方的阴谋彻底败露。
虽然,对方的阴谋的确是败露了,可他以为的终究还是他以为。谁能料到贼子的野心,不在权位而在……在自己身上呢?
绯衣越想越乱,越觉得憋屈、不可理解,心里逐渐烦躁起来,想质问无从开口,想杀人还无从下手。
……好吧,也并非无从下手。于是他悄无声息地从廊边摘过一片竹叶,暗暗扣在指尖。
绯衣一步步紧盯着身前的背影,手上运劲,蓄势待发。
他默念着,然后出手!
不,他又慌乱地撤了回来。因为那人回头了。
「拾叁」
“主人……您怎么了?是身体不适吗?”
“……”
看着那人的神情,似乎是想关心,但又像是在克制,一脸诚恳又隐忍的态度。
绯衣实在是受不了了。
“赶紧走!”
他心中没好气,一晃眼却瞥见了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
他感到一阵恶寒。想起此人昨晚的行径,绯衣忽然觉得这长廊好像变得更长了,长到没有尽头,前路一直延伸出去,无穷无尽,他永远都走不完了……
经过弯弯绕绕的长廊,最后走到阳光底下时,绯衣两眼发昏,精神竟有些麻木了。
“主人,入正殿前先用早膳吧,属下给您准备好了。”
“不用了。没心情吃。”他一脸恹恹,乏闷至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别搭理我快滚”的气息。
然后掉头走向别处:“我去温泉泡一会儿。”
突然,他转身无比郑重道:“你别跟来。”
“……”
对方刚迈出脚,无奈又退了回去。
“是。”
「拾肆」
看着主人如避煞鬼似的转身匆匆离去,昆仑立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也很无奈。
其实他并不是很明白,主人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降罪下来,哪怕只是一句责备也没有。
主人过了一夜难道就忘了么……?想到此处,昆仑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失落起来。
不,或许是还在考虑惩罚的手段吧?不知道主人会给自己什么样的酷刑,是绞杀、斩首还是凌迟?他开始怀起期待,并试图以此来说服自己,嘴边不自觉地淡淡笑了起来。
——这份等待着惩罚的煎熬像是裹了一层蜜意,竟然有着如此别样的滋味……昆仑自诩早已深陷其中,无怨无悔。
他抬眼,深深凝望着主人远去的方向。
一抹绯红,至此烙印在心底。
与血脉共生,同灵魂不朽。
「拾伍」
绯衣褪了衣衫,慢慢走进水汽氤氲的浴泉。
这是高山矿洞里独有的温泉——岩色雪白,矿水淡蓝清澈,水面常年蒸腾着雾汽,如入仙境。
并且,这份天然只有此间的主人才能独享。
此间并不仅仅指温泉,还包括高山之上巍然矗立的整座邦城。
——绯衣就是这座邦城的唯一主人。
此城雄踞高地,危立于岩壁,关隘重重,是天然的城池,也是先祖们亲手建立起来的邦域净土,名为「新城」。此处小城寡民,乐业安居,几百年来都与世无争。
今年是绯衣接任城主之位的第四年,民风依旧和乐,新城生生不息。
可眼下,城主大人却显然遇到了一些烦恼。
——着实难以启齿,因为他被自己的随身侍从侵犯了,而且对方也是个男人。以绯衣过往在花丛间游走的经验,他实在是难以接受自己被迫易地而处的状况。
不不,不是要说这个,他是想说,这人其实是个变态吧?犯了罪竟还如此冷静,说不定还是个惯犯吧,天知道他到底觊觎了多久!一想到自己身边长久以来潜伏着这样一个变态,绯衣打从心眼里瘆得慌。
温泉氤氲着水汽,绯衣索性一头埋进水里,任凭温暖的水流没过头顶,耳际只有咕噜噜的水声,倒是抵消了一部分内心的纷乱喧嚣。
城主大人素来行事极简,平日里的漱沐衣寝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来。其他一切琐碎事务则全由唯一的侍仆来打点,包括保护城主的人身安全。所以一年到头,和绯衣接触最多最密切的,也是这个随身侍仆。
但其实,绯衣回想起来,却对这个人不很了解。即便共处了四年,这人至今也依然只在绯衣心里留下一副模糊的工具人面孔。甚至可以说,除了名字,绯衣对他一无所知。
那人究竟图谋了多久呢……难道是从自己刚做城主那会儿就起了异心么?
对了,要不要再找个机会把他杀了呢。
绯衣一边暗暗思索,一边披上外衣,走出浴泉矿洞。
「拾陆」
外面的阳光很强烈,即便是春季,也很少见到飞鸟的影子。
绯衣低着头走在石板路上,两边的建筑是清一色的砖木结构,古色古香,在高山之城上独具一番景色。
阳光照射到巷子里,一路金灿耀眼,熠熠生辉。
这时绯衣恰好抬头,一下子便注意到了前方的身影。
遥遥望过去,那人身形高大,肌肤是天然的棕褐色,他的鬓发微卷,乌衫利落,腰间搭着一把长剑,正是自己的侍仆兼护卫,昆仑。
昆仑立在阳光里,神情专注地等候着。他身姿端正挺拔,几乎能使人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个可靠之人。
——可拉倒吧。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后,绯衣立刻清醒过来,连忙暗自嘲讽了一句。
“你怎么还在这里?”绯衣边走边问道。
“回禀主人,属下在等您。”对方很认真地在回答。
“……”
也对,毕竟一直以来,这人左右都是寸步不离跟在绯衣身后的,以致于他几乎都习惯性忽略了这样一个影子的存在。所以现在突然问出来反而会显得自己很奇怪。
绯衣假咳了一声,又道:“以后没什么事你就不用跟着我了。”意思是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来烦我。
而这次他没有得到对方即刻的回复。
绯衣皱眉不悦:“怎么?”
回头只见这人神情黯然,沉默不语。
绯衣暗叫不好,又来?上次他轻信表面着了此人的道,这次绝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他立刻退开两步,保持了一定距离后,对那人冷冷道:“让你离开还不满意?你是想我现在就杀了你么?”
那人怔了一下,随后缓缓出声道:“离开您,那还不如杀了我……”
这一刻,城主大人如遭雷击,里外遍焦。
「拾柒」
身为城主,每到公日必须入正殿主理城中事务,通常一忙下来便是从早到晚一整日。有时候光一场议事就能持续三个多时辰,中间根本无暇休憩,极其紧张忙碌。
绯衣虽然正当年轻,但身体有时却也吃不大消,有点头昏腹痛的已是家常便饭了。
何况,今早由于心情不佳,侍仆准备的早膳他一口没吃就上了正殿。这会儿正在与城中要员商议着事,讲着讲着便突然腹痛起来,把旁边人吓得不轻。虽说后来撑过了议事,但在退场的时候城主却已经无甚气力了。
正殿的几个侍者正慌忙着传唤医师时,城主大人的随身侍从昆仑忽然从门口走了进来,还顺带拎了一只食盒。
他走到桌边不紧不慢地张罗着,很快就摆上了温粥和几碟小菜,还有些格外精致的点心。
有心人都能看出来,这几样都是城主平日里爱吃的。
此时城主大人还躺在榻上艰难地捂着肚子,一旁的小侍者却支起手悄悄问昆仑:“城主大人这次难道也是饿的?”
昆仑哭笑不得,点点头。
“你们叫他起来吃吧,我先出去了。”
“哎…!”没等侍者说话,昆仑便转身扬扬手,走出了殿外。
小侍者叹气,转头对着榻上恭敬道:“城主大人,请用膳。”
绯衣回过神,唔了一声。旁边又有两名侍者将他扶起,几乎是把人搀到桌边。
虽然疼痛难忍,绯衣还是摆摆手:“我自己来吧。”然后抓起羹匙舀了粥喝起来。
——温热下肚,稍稍缓解了些许。
绯衣抿着粥,抬头忽问:“这些,昆仑送来的?”
小侍者毫不犹豫点点头。
「拾捌」
城主默然。
片刻后又问:“你们……觉得这人,是个怎样的人?”
话音甫毕,几个侍者忍不住面面相觑,都是满腹疑惑:怎么城主开始关心起下人来了?而且照理说那人和城主最亲近,城主为何反而来问我们?
见没人说话,绯衣开始点名,眼神扫过去,指定一人出声道:“你来说。”
最左边被点到的青年侍者不明白城主大人用意何在,只得支吾起来:“我,我觉得昆仑大哥,是个好人……”
“……”绯衣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又看向下一个:“你说。”
少女侍者一个激灵,紧张道:“啊、奴家认为、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你呢?”绯衣看向刚才的小侍者。
小侍者想了想,答道:“他对您忠心耿耿。”
绯衣默不言语,问到最后一个老侍者。
老侍者脸上和蔼善良:“属下以为,整个新城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虔诚的人。”
“…………”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些答案哪里是他绯衣想要听的?
而且就算是这样,绯衣依然冷冷道:“如果说我要杀了他呢?”
他的眼神忽然凶狠起来,侍者们见此纷纷默不作声,低下头去。
其实他们心里大都明白,城主这种性情,有时候对一个人说杀就杀了,没什么可惜的。
那些外城进奉的侍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纵然城主做事讲究分寸,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将人命视如草芥,挥挥手便生杀予夺。
城主若想杀死他的随从,没人敢有异议。
「拾玖」
——日落时分,暮色将临。
劳碌了一日的绯衣刚从殿里出来,正沿着青石大道缓缓散步。
他孑然独行,夕阳为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腰间鲜红的衣带随风纷飞而动,明艳如许。
这时一声唳叫,却是远处城墙的一只大雁飞起掠过长空,它的孤影很快消失在落霞余晖里。
而绯衣只是漠然地注视着一切,依旧踽踽独行。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在他的记忆之中,他自始至终都是独自一人。那种茕茕孑立的心情,从头到尾一直都没变过。
哪怕现在更深了些。绯衣自嘲地想,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这个傍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处理完正殿事务后就径直回到寝殿,而是在路口转个弯,拐进了一条狭长偏僻的巷道里。
此时暮色渐浓,窄巷昏晦。一排银杏树枯干的落叶铺在道上厚厚一层无人清扫,而笔直树干的枝杈上又已新生出许多细小的绿叶。
只见绯衣从容踏过落叶,脚下是桀桀的声响,窄巷里静悄悄。
没多久,他来到了一小扇木板门前。
是巷子尽处砖墙上的门。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还留有被暴力凿开过的痕迹,不过也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绯衣稍稍使力,推开了木门,落灰纷扬。
门后,还是一条清冷的道路,但很明显与刚刚走过的路不同。前者无疑是高墙深阁寂无人声的冷落,而后者却是令人安定平和屋瓦交错的宁静。
漫步了一会,又转过几个僻静路口,绯衣一路漫寻,直至此刻眼前才豁然开朗。
一派灯火通明的夜色如同卷轴一般徐徐展露在他身前。人群熙熙攘攘,车马络绎不绝,仿佛沉寂的夜空里忽然嘭的炸开一片绚丽的焰火,静止的时间也随之有了流动的色彩。此夜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耳边人声不绝,他一袭绯衣,融入其中,身影渐行渐远,终于迷失在茫茫的灯色人潮之中。
「贰拾」
——春宵苦短,红烛帐暖。
此刻的他醉眼迷离,正惬意无比地依偎在美人的膝怀中,衔着玉杯如同啜饮蜜泉,纤纤素手为他揉抚剥食。
软榻依在窗边,月色泠泠,轻纱柔婉。熏风徐徐,曼妙的歌声便如梦呓般在耳边轻喃。
他微笑,翻身将美人抚在怀中,细细品味,于光影动人处,温柔无限地怜惜了一番。而后又悄声耳语嘱咐,在云鬓边落下轻轻一吻。美人双颊泛红,自是娇羞无比,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起身行礼,出了厢房。
如此,榻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转过头时望向窗月,神色冰冷漠然。
新城三界,内城有他的寝宫和大殿,主城是纷嚷的人间烟火,外城只有寥寥村落,清冷寂寞。
高山之城自有自的民俗和风物,与其外更广阔的江湖世界迥然不同。虽然二者偶有往来,但终究不能同道相谋。况且,新城有新城人民的念想,不足与外人道。
由古以来,由于种种遭历,新城人对于他乡异客虽然说不上排斥,但也并非完全信任。哪怕这些人长期融于此处,他们也还是时刻坚持着分清彼此之间的界限。
所以新城里很少能看到异乡人。
至少,在主城里没有他们的身影,他们往往都散居在外城,也就是那些寥寥散布在高山山麓往上的小小村落里。
绯衣出来时,特地换了一身墨色的圆领衣袍,样式几与异乡人相近。
月光下,他孑然一身穿行在低矮的房屋之间。入夜户户屋门紧闭,灯火黯然,不远处还有田地里传来的屈屈的虫声。
一路行走,穿过大片竹林,绯衣的身影最后出现在一片长林深草中。可怜那只寂寞的坟冢,早已湮没其中辨不出方位。
绯衣很多年都没有回来看过她了。
自她走后,他仿佛活到了另一个世界里,那里只有冰冷的教规,严肃的脸孔和无尽的高墙。夜里哭醒,却再听不到母亲的抚慰。
一切,仿佛变得可有可无。
于他而言,早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