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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菊乐 我们现在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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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卷皱巴巴的,上面几乎打满了一页的红叉。
姓名那栏用黑色签字笔潦草地写了三个大字——李宇舟。飘逸程度堪比鬼画符。
陈寄连瞟都没瞟一眼,任由试卷挂在桌边摇摇欲坠。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不远一人急忙低声喊他:“喂,兄弟,把卷子给岑听南一下呗。”
讲台上。
范老师火眼金睛,目光犹如一把利刃穿透空气,直朝这方刺来:“吴斌,你嘀嘀咕咕的讲什么呢,大点儿声,我也听听。”
话音一落人已经走到了陈寄的座位旁。
她两指捏起快掉下去的试卷一瞅,眉头瞬地皱了皱。
然后扭头瞥向某个拿后脑勺对着她掩耳盗铃的男生,“李宇舟,解释解释,你的卷子怎么在陈寄这里?”
李宇舟咬着牙暗骂了声,不说话。
范老师的怒火转而又攻向陈寄:“还有你,语文课上做数学题?!当我眼瞎啊。你的卷子呢?拿出来。”
少年一副很坦然的样子,淡淡道:“没带。”
范老师胸口起起伏伏,手一伸,指着后黑板,“你俩给我去那儿站着上课!”
“不是,老师,为啥我也要站。”李宇舟不服,他可没忘记带。
“不站可以。”
李宇舟刚松了半口气,便听她幽幽补了句:“明天让你家长来趟学校。”
“......”
李宇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爸。他轻啧了下,推开椅子,不情不愿地迈开脚。
而陈寄早在范老师下达命令那会儿就起身走了过去,此刻正闲散地靠着墙,垂眸,随意翻着书。一束日光落到了他肩上,在地面投下颀长利落的剪影。
范清月扫了少年一眼,一时神色复杂。
上个月她突然接到通知有人即将空降她带的班,大致了解情况后她很是惊讶,搞不明白为什么会选择从大城市转来这个小镇读书。
更稀奇的是,校长跟她说,学生家长强调,让孩子在学校待到顺利毕业就行,其他任何事情不用管。
“那位学生家长给我们学校投资了一笔钱,数额不小呢,这点要求,实在不算啥。范老师,反正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校长当时的笑容令她记忆深刻,她从没见他那样开心过。
后来办理入学手续,竟只有陈寄一个人到场,问他父母在哪儿,他也不说话。
这些天,她习惯性地将陈寄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来管,总忘了校长的话,譬如刚刚。陈寄虽不像李宇舟带头那一堆的调皮捣蛋,但也绝非乖顺老实的学生,好在勉强安分,比李宇舟听话。
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的家长——陈寄的学籍档案她看过,抚养人信息一栏,一片空白……
“都把卷子摆在桌上,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没带!”
闻言,岑听南立即感觉到范老师的视线在她这稍作停顿。
她头皮发麻,悄然攥紧了手指。
不过很快那道视线便收回了。
余光目送范老师去检查另一边,岑听南才挪了挪手臂,低睫看着手底下的试卷,左上角两个笔锋张扬的字赫然映入眼帘——
陈寄。
毫无疑问,这是陈寄的周考卷。
他在范老师迈下讲台的那一刻,突然将卷子塞给了她。
岑听南凝视着这两个字,发呆。
陈寄为什么要把他的卷子给她呢。
她很想回头看,又怕和李宇舟对视上,于是忍住了。
其实自苏仪说李宇舟喜欢她后,岑听南就开始明里暗里躲着他。即使她依旧不太信,但众口难辨,万一传到老师耳朵里就不好了。
所以最近碰到他路都是绕着走。
李宇舟如果还看不出来,那他真的非蠢即笨。
一下课,他直奔岑听南的方向,堵她:“为什么不接我的卷子?”
周围的同学厕所都不去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岑听南淡定道:“你分数有点低,我怕范老师怀疑。”
“......”李宇舟气笑了,“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步步紧逼:“躲我啊。”
不等岑听南回答。
蓦地,一道清冷的声线响起:“让开。”
李宇舟本来心里就窝了一团火,这会儿彻底被点燃,火气滋滋往上冒。砰的一下,他抬脚踹向陈寄的桌子。桌面的几本书随之掉落,摔在了地上。
“你他妈算老几?刚聋了是不是,让你把卷子给岑听南没听到吗!”他特看不惯这个新来的,长得跟小白脸似的,估计一下就打趴了。
岑听南拧了拧眉,试图阻止:“李——”
“捡起来。”陈寄轻声开了口。
不同于李宇舟嚣张的态度,他的情绪很淡,目光也没什么重量,却偏让人后颈隐隐发凉。
发现形势不对,人群中有同学忙劝:“算了算了。李宇舟,别太过。”
恰逢下堂课的老师跨入教室,见此场面,重重敲了下讲桌,眉毛一竖,厉声喝道:“都站那干嘛呢?!快上课了,全坐回去!”
众人只好一步一回头地坐到各自的座位上,除了中间那两位男生仍杵在原地对峙着。
任课老师面色铁青:“怎么,俩少爷是要我亲自来请?”
李宇舟嗤哼一声,踢了踢脚边散落的书本,从陈寄身旁擦过的瞬间,故意撞他的肩,撂狠话:“给老子等着。”
这一撞并没使多大力,更像是挑衅。
陈寄垂下睫,眼底覆上一层阴郁的冷,抿着唇静立片刻,随即抓住一把椅子的椅背。
却在这时,手背传来一抹温热的触感。
他愣了下。
“呃,不好意思哈。”岑听南脸一热,她是想扶着椅子蹲下去帮陈寄捡书的,结果没注意他的手伸了过来。
她反应迅速地撤了手,然后捡起地上的书整理好,连同语文周考卷一并还给少年。
“......谢谢。”
少女的声音有些小,但陈寄听得很清楚,他没说什么,单手拉过椅子坐下。
岑听南难得开了一整节课的小差。
她愧疚极了,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才害得陈寄被李宇舟欺负。
他性格好像也不差,顶多看着难以接近,不爱说话,其实底色是好的。岑听南乱七八糟地想着,满心愧疚交织着一股难言的触动。
害怕李宇舟继续找陈寄的麻烦,那天下课她偷偷去打了小报告。
午自习的时候,陈寄和李宇舟被一块叫到了范老师办公室。
直至铃响两人才回来。
陈寄率先走进教室。与他的冷静截然相反,紧随其后的李宇舟脸色十分难看。外班几个好兄弟喊他去打球,被他沉着脸骂走了。
岑听南有点心虚,安安静静地坐着埋头苦算数学题。
看似认真,实则暗自留意着外界的动静。陈寄一落座,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瞥了自己一眼。
岑听南没撑几秒,禁不住转过头。
陈寄却淡淡别开了脸。少年下颌骨清晰分明,冷峭线条衔着脖颈,往下是学校要求统一着装的蓝白校服。男款是polo领,他解开了最顶端两颗纽扣,露出一截削瘦冷白的锁骨。
讲实话衣服一般,但他穿着倒挺好看。
被女孩这么直愣愣地盯着。
陈寄想忽视也忽视不掉,稍稍偏了下脸,眼神似在询问:有事?
岑听南张了张唇,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你的卷子?
对不起?
“你,你身上蛮好闻的。”这话完全不过脑子,她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突兀得两人皆是一愣。
须臾。
岑听南笑着打哈哈补充道:“用的哪款洗衣液啊,味道还可以。”
她说的话陈寄根本没怎么听,他的眸光落在少女若隐若现的梨涡上。倏忽,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脸又侧了回去。
没等到回答的岑听南也不意外。
她想了想,将手伸入桌洞摸出一样东西,而后放到桌面慢慢推向陈寄,停在他的手肘旁。
“陈寄。”岑听南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说:“这给你。”
她的手指抵着一盒粉红色包装的菊乐奶,正面印着大大的‘酸’字,下边一个爱心标,框住数字‘15’。盒身还冒着冷气,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这是午自习下课前五分钟岑听南拉着向文星偷偷遛去楼下小卖部买的。
“尝尝?很好喝的。”岑听南倾情力荐,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陈寄依旧沉默着。无声地拒绝。
苏仪骤然扭头,眼冒亮光:“既然陈同学不喝的话,给我呗,正好我口渴。”
她试探性地伸来一只手。岑听南眼疾手快地抓住,“慢!”接着将菊乐猛塞进陈寄的桌洞里。
然后又拿另一盒给苏仪。
“呐,喝去吧。”
苏仪:“常温的啊。”
岑听南摊开手:“不要算了。”
“要要要。嘿嘿谢谢啦。”苏仪笑嘻嘻地回正坐好。
刹那,岑听南瞥见陈寄的动作,下意识地把手直接按了上去。
猝不及防间,两只手紧紧贴在了一起。
陈寄一顿。视线移了过来,锁定住她。
他的眼睛很好看,双眼皮薄而窄,有种刀割般的锋利感。看人时总是不带情绪,因而略显几分凉薄。
岑听南尴尬地挪回手,“那啥,我以为你要还我呢。”
心里却想:他的手好冰。
她咳了声,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是朋友你就别拒绝好吗,收下这盒酸奶。”以后同桌之间友好相处。当然这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陈寄挑了挑眉,眸底敛着些许的轻讽,反问:“朋友?”
岑听南于是低声纠正:“同桌总是了噻。”
陈寄无所谓,淡淡扯唇:“随你。”
至此,岑听南觉得她和陈寄是彻底冰释前嫌,友好握手和解了。
即将迎来和睦融洽的同桌生活。
可这个天真的想法停在她看见垃圾桶里那盒菊乐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