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意外 ...
-
“回小公子的话，前面有一群人聚在街道中央，留余的空间过不去，堵住了。”车夫看着前方，试探着回话。
周明微也是坐了许久，使劲抻了抻双臂伸了个懒腰，对着沈镇安懒声懒气地道：“我下去看看啊。”
沈镇安听闻便也准备一起下车，却被周明微伸手拦住。
“嘿，你下去干嘛？你还当书童上瘾了是吧！小心驶得万年船，在这呆着吧你。”周明微斜睨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下车去了。
沈镇安坐在车厢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与他相处了几日，到现在还搞不清他的脾性。一时稳重，一时稚气，小小年纪，竟不知他到底一人几面。
周明微下了马车就看到曹管家也下车来前方查看她的情况，她对着他点点头示意一切都好，就朝着拥堵的地方前去。
她一边向途径的镖师打着招呼一边往最前头挤去，越靠近越是听到前方大声争吵的声音。
“你们这下贱胚子！手往哪里碰呢，拿开！别脏了我们少爷鞋！碰脏了卖了你都赔不上，真是晦气！”一个青衣仆童样的男子驱赶着正前方一对衣着简朴的夫妻，护着身后一个穿着惨绿色长袍，头戴金冠的男子往后退去。
那对夫妻虽穿着打着补丁的棕色素衣，但衣裳干净完整，且人看着十分黑壮。但他们身后却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低着头看不出脸的样子。看身形年纪像是八九岁，瘦骨伶仃的，头发像一把干枯的谷草，又少又黄，用一根草绳编成麻花状披在身后。双手撑在地上，十指粗肿，手背皮肤有新鲜出血的痕迹，指甲却意外的干净。皮肤黑黄，衣袖和裤脚都遮不住小臂和脚踝，任凭皮肤裸露在外，显出许多青紫淤斑，好不可怜。
周明微往旁边凑凑，问围着的好事者：“请问这里发生何事了？”
被问者低头一看，是个雪白雪白的白玉团子，眨巴着大眼，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想起家中小儿也是这个年纪，便好心地同她攀谈起来：“你年纪小小，倒是会看热闹。哎，说起来也是可怜，这前面这对夫妻今天一大早就来卖自家丫头，可这个时节，青黄不接的，大家都吃不饱，谁还会买人啊！就算是秋收了，就我们这地界，也没有多余的银钱去买人来伺候的。他们一直卖不出去，就打这孩子出气，结果这孩子没跪稳，一下子跌出去倒在吴少爷鞋上了，这不，就这样了。”
“吴少爷？这人很厉害吗？”周明微倒是毫不掩饰她是外乡人的事实。
“嘿，你是外地人啊，我一猜就是。看你比刚出锅的白面馍馍还白，就知道你一定是从那些富贵地方来的。”这人一听周明微啥也不知道，顿时倾诉欲爆棚。
“这吴少爷啊，是咱们丰水县县令二姨娘的亲弟弟，哎呀，那可是官老爷的小舅子，平日里在咱们镇那是骑马纵街，留连烟花，一夜千金，啊，呸呸呸，这话不好，你别听啊！”男子突然想起这还是个小孩，可不能什么胡话都往外蹦，及时收口对她嘱咐到。
“而且，他们吴家可是我们县第一米粮商行，十家店有七家都是他们的，他还是吴家的独苗苗，在咱们县那真是除了县太爷，谁都不敢惹。不过他倒只是性子纨绔些，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了。”男子小声说着，生怕对方看过来遭他记恨。
“少爷，您看看我们家这丫头，您看她不起眼，其实可厉害了！在外能下田插秧，在家会喂猪养鸡，那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啊，您买回去绝对不亏的！”那对夫妻并不介怀之前仆童的态度，反而越发热情地介绍起地上跪着的这个女孩。
那个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捏住女孩下颌，强行将她的脸暴露于众人眼中。
那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看得到大得好似要凸出眼眶的眼睛，尖尖的下颌，稀稀拉拉的黄发盖住硕大的脑袋，底下细细的脖子撑住好似一把就可以捏断。
吴少爷听得此话，又是猪啊鸡的，只觉腌臜，看到这女孩又是丑陋不堪，只觉得今日为何如此倒霉被人碰瓷，只想快点离开。手拿扇子戳了戳身前奴仆的腰部，示意他速战速决，他还要去棠梨院看海棠姑娘呢。
收到主子示意，青衣小童更是嚣张，一脚踹向身前男子，口吐一口唾沫在他身上，“呸！你们这腌臜货，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能来我们府伺候的，那都是进了神仙地界，哪里还要下田养鸡喂猪，那样的粗人就是来我们府倒夜香都不配，还敢奢望伺候我们家小少爷！”一边说一边使劲在男人身上踩了几脚，“滚开点，扰了我们小爷出街的兴致，待会打得你爹娘都不敢认！也不看看你拦的是谁，滚！”
“少爷，来，往这边走。”待转过头面对他家少爷时又是一副谄媚模样，护着他家少爷就往西街走去了。
夫妻二人见财神爷走了，越发气急败坏。
他们不敢怪罪刚刚对他们拳打脚踢的下人，更不怪那漠视一切的少爷，只怪地上的女孩不能让别人买下她，便将刚才的屈辱和愤怒都付将在她身上，对着她就是一顿臭骂加毒打。
“赔钱货，闹灾的东西，就凭你这样子也想攀上富贵人家！做你的白日梦了！你这赔钱货，连多换几个银子都换不出去，早知道就扔给村东头刘家那个病秧子当童养媳了，那还能换几个铜板来使使。”那个男子一点不惜力地踹在女孩身上，直把她一脚踢翻在地，还不解气的继续踹打，又一边回首怒骂身边的女子，“都怪你，我就说卖去当童养媳就完了，你非说镇上价钱好，非要拉到镇上来，害老子白白挨一顿打，你是故意的吧，是不是村里头有相好的了，看我回去不打死你！”
女子听丈夫对自己烂泥污虾的辱骂，也不敢回话，只嗫嗫道：“当家的，你说的是哪里的话，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等我们回去就把她卖给老刘家的，他们家那个病秧子，指不定今日活明日死的，哪里有好人家愿意嫁姑娘过去，我们还可以趁机多要点银钱。”一边却也不闲着，使劲拧在女孩身上。
那女孩被踹打拧骂，却始终不吭一声，任由别人将她踢翻在地，好像被打的不是她，感受不到一点痛苦。偶有颜面朝上的时候，也只看到她满脸麻木，双目空洞，涣散无光，对这个世界好似丧失了一切的希望。
看着眼前夫妻对着自己的孩子痛打辱骂，周明微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都是父母，有人在最后那十日为她的余生殚精竭虑，有的却将自己的孩子视作猪狗要变卖出去。
“住手！”周明微看到此情此景实在是忍不下去，不由出声阻止。
夫妻二人听得一声稚嫩的喝止，不由停下来望向声音的方向，结果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麻衣的小孩，身无长物，看着也不像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本来之前就遭到那对主仆的打骂，来了半日又没卖出去银钱，此时男子心气极是不顺，这时连个垂髫小儿都敢对他大声喝止了，顿时怒气高涨，便气冲冲地走上前去，高挥右手想要一巴掌扇上去，结果手还没到周明微脸上，就被身旁的王镖师立刻捉住擒拿，将手拧在身后。
“哎哟哟哟！痛痛痛！放手，你给我放手！”男子被拧住右手后不住叫喊。
“啧啧啧。”周明微缓缓踱步至他面前，一双眼睛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视，“唔，你看你，笨手笨脚的，怎么胳膊还别到背上去了？”
周明微带着一脸无辜的笑意，好似真的在发问一般。
男人看着眼前不及他腰部高的小童，面带着天真的笑意，可眼里却一片寒星，亮晶晶的令人生寒。
不，不会的，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就算有大人撑腰，吓唬他一下他一定会害怕的。
“你个小兔崽子，敢在我们丰水县出头！你是不知道爷爷我陈四虎是谁吧，我可是孔方赌坊的人，你信不信我叫你今天留一条腿在这！”陈四虎色厉内苒地大声喊着。
其实他哪算得上什么赌坊的人呢，最多也就是进赌坊送钱的人罢了。
“噢，那我还真是没听说过呢。”周明微右手食指点点左手，偏头看向王镖师，指着陈四虎笑眯眯道，“你既想留我一条腿，礼尚往来，你就先送我一条胳膊吧。”
周明微话音一落，王镖师令行禁止，只听“啊！”的一声，陈四虎垂着手臂跌坐在地上，抱着肩膀不住哭嚎。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怎么就觉得我会任你打骂呢？”周明微蹲在男人身前摇摇头，“说到底，还是你太蠢。”
“柱子他爹！”远处的妇人扑跌上前，边喊边爬，“住手啊，你们这些人是要做什么呀！”
周明微并未回头，还是看着地上坐着的陈四虎，此时已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不过一蠢人而已。随即朗声反问：“那你们刚刚打她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住手呢？”
陈四虎家的听到周明微问她，心里愤恨不已，但又打不过，只好回话道：“回小公子的话，这赔钱货是我们家老二，这老子娘打孩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这贱妮子一天不打就不听话，得不了您的心疼。求您把我当家的放了吧！”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话是没错，但也没有哪个圣贤王君说过，当父母的就可以无故责打儿女吧？你们还要将她卖掉？这可是你们的骨血啊！”周明微回头看着这个妇人好声好气地与她说到。
妇人看着小郎君转过头来，白生生的比水萝卜还要水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咽了咽口水，不禁也放轻了自己的声音：“小郎君说的什么圣贤，我不懂，但是她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是我一口一口把她奶大的，她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当然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现在家里穷困，需要她的时候到了，卖了她也是为家里好，她也能去过好日子，哪里就没有道理了。还求小郎君快点把我当家的放了吧，求您了，求您了！”女子跪在地上匍匐着往前来抓周明微的衣袍。
她本想同他们讲讲道理，但一想，他们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多少年，说了也没甚用处，便示意王镖师放了男人，顿了顿改口问：“你们既要卖，多少银子？我买了。”
夫妻二人没想到峰回路转，这人竟要买赔钱货，记吃不记打，狮子大开口：“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我们都不卖！”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