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达安守》不论伤寒

4、交易？

　　周明微内心不安，生怕在寺庙犯了杀戒，她刚刚还跟佛祖祈愿呢，不会报在家人身上吧。

　　她还在神思不属，只听哗啦一声水声。

　　有子破水而出，恰似神女。

　　原本被金冠束缚得极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颊边还粘有几根鲜嫩的水草，但长睫半掩，妙目微含，一颗晶莹圆润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彩色的光芒，由饱满的额头而下，沿着挺直的鼻梁滑至挺翘的鼻尖，加上因长时间憋气而微微泛红的双颊，少年人还未棱角分明而显得阴柔的弧线，这副模样，周明微不禁双掌合击：“哈，这就是书里写的清水出芙蓉吧！”

　　此话一出，曹管家双目差点瞪出眼眶，这，这个风流纨绔的样子是哪里学来的！老爷夫人，老奴对不起你们啊！

　　沈镇安瞠目结舌，这辈子还没人敢这么说他……这说的就是虎落平阳被……小儿欺吧。他挥手拿走脸上的水草，费劲巴力的爬上岸，还没歇好，就听到这祖宗又开始安排了。

　　周明微暂且止住曹管家的询问，对他说：“阿爷，你把外袍给这个小哥穿一下，虽是正午炎热，但衣服湿着也容易生病，更何况太瞩目了一些。”她又转而向着沈镇安，“你不要嫌弃我阿爷的衣服，换好了就赶紧离开，那只小兔子也不知能引开他们多久，你如果有什么联系你护卫的方式也赶紧留下，免得他们一直寻不见你。救人救到西，你接下来就先跟着我们走一段路吧。”

　　曹管家按捺住内心的疑问，将衣服换给沈镇安后三人混在人群里一路下山而去。

　　沈镇安取下金冠，以素带系发，脸上被周明微涂抹上些许黄泥，掩盖住白皙的肤色，再用头发稍微遮挡半边脸，跟在曹管家身后，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买回来的小泥奴。三人一路无话，直奔镇口的马车奔去。

　　“嘿！”站在马车前的王猛高举双手向他们挥舞着，“这呢！我看那边日头太大，转到此处树荫底下了。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诶，老先生没买米面吗，你们今日去这白云镇玩……呃，这小子是谁？！”

　　王猛看到紧跟着曹管家的沈镇安，一副脏兮兮的模样，一脸不解。

　　“啊，这是我们在街上看到的小孩，家里太穷无以为生，只好将他卖出来换点米粮。”周明微赶紧接过话头，说完看着曹管家直不停眨眼。

　　曹管家接到信号，无奈开口：“嗯，这孩子也是太可怜了，跟我孙儿差不多大，就买来当个书童吧。”他正欲接着说点什么，结果周明微走到他面前背对王镖师，嘴巴张的大大的，无声的说着，走，马上走！

　　曹管家顿时神情一肃，对王猛交代到：“我们已耽搁太长时间，现在就出发吧，可以吗？”

　　王猛摆手表示无碍，回头示意兄弟们立即出发。

　　镖师围着马车，一路继续向西北而行。

　　烈日当空，空剩蝉鸣。

　　马车外炎热得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而马车内，亦满是尴尬沉静的气氛。

　　“唔，不知沈公子要前往何处？”周明微自觉气氛沉闷，抱着凉茶杯子，边酌边问。

　　沈镇安听闻此话，不知该如何开口。诚然，眼前小童是救了他，可他们二人非亲非故，他无缘无故冒着生命危险救他这事就已是十分可疑了，现在又问他去向……但人在屋檐下，若是不说……

　　未待沈镇安思考完毕，周明微便再次开口了。

　　周明微放下手中的杯子，双目看向沈镇安，对他解释道：“还请你放心，我并非是有意探寻你的去向或目的，只是我怕你的护卫迟迟未能找到你，我总也不能带你一起去投亲吧？你说个地点，我们也好早日分道扬镳。”话虽如此说，其实周明微是怕后面有人追上来连累了她们。

　　周明微内心默念：顺手拉你一把，是不忍心，也是为还因果。当初有人拉了他们家一把，留了她这个种子，今日她亦救人一次，留一个希望，但往后的路终究是得自己走的。

　　更何况，她亦有大事未成，万不能折在此地。

　　沈镇安见周明微坐在他对面，一脸正色，神情坦然，思及此前种种，不像是作假说谎的样子，便开口：“我要去宁卫县。”

　　“宁卫县？”

　　“是的，我有亲属在那做生意，到了那我便安全无虞了。不知小兄弟要前往何地，是否途经宁卫？”沈镇安想若是能到宁卫最好。

　　只见对面的周明微面带微笑，双手交握，右手虚虚覆于左手手背之上，右手食指指尖有节律的点击着左手中指掌指交界处。手指纤细，骨节均匀，无一处突兀，双手柔嫩，一看便知是个家财丰厚，备受宠爱的孩子。

　　宁卫县只是个偏远小县，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也没有丰富的物资和特产值得商人千里迢迢前去交易。

　　更何况，一介商人哪里抵挡得住杀手的追击。

　　不过，倒是距它不过五十里处，就是与西凌国毗邻的固阳城。

　　西凌向来仗着人高马强，屡次侵犯骚扰边关百姓，幸得八十年前定国公一枪横扫，打得西凌皇卫军后退五百里，致使两国之间硬生生划开五百里的中间地带，此后世代驻守，才保了此地近百年的和平安宁。

　　周明微挖出脑子里兄长曾给她讲述过的故事，将其一一对上。

　　然而，固阳城虽然现在战事未起，但地势偏远，难有外地人前往，且因土地贫瘠，又多有西凌骚扰，就算是商贾也少有通商，居住的多为本地居民，还有，驻守此地的将士和发配边关的罪犯。

　　沈镇安衣着华丽，看着像个暴发户，可那里衣分明是外朝进贡的天蚕丝所做，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若不是商贾，去边城投亲，莫非是驻地将士的家人？姓沈……定国公……

　　“小周兄弟？”沈镇安见他半天未曾言语，知他正在思量，便轻声喊了喊。

　　“啊，这样啊，我是在想我们在哪分手会比较好。我刚想了想，我们大方向是一致的，不过我只能送你到丰水县。”周明微抿嘴一笑，“到时候，你恐怕只能自己腿儿着去找你亲戚啦。”说完双眼斜睨着他，狡黠的样子活似一只小猫，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马车慢慢进入并不繁华之地，此地县衙并不富裕，没有多余的税银支配，马路也是黄泥地的，尽是石子砂砾，硌的马车颠簸不已。沈镇安坐在马车一侧，尽管颠簸至此，他仍是端直身姿，尽量不随马车摇晃，一看便是教养甚好的世家子。

　　“如今我身边危机四伏，又无可靠之人，若是在分别之前十五他们还没有找到我，那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光溜溜一个靶子给他们射？虽不知道这对祖孙的目的为何，但他们先前救我于危难，至少目前看来对我并无恶意，还不如跟着他们，起码安全。”沈镇安也自有打算。

　　二人虽在同一空间，但却各怀心思。

　　“小张兄弟，我已留下记号等我护卫找来，但若是他们未及时赶到，可否送我前至宁卫县？”沈镇安略顿了顿，“若是能安全到达，我定有重谢！”

　　嘿，这人是想过河拆桥吗？我刚还救他一命，他这就忘啦，还要安全到达，我又不是他请的镖师……若是我不送他，那意思就是也不打算答谢我的救命之恩咯？我虽救他时也没想过回报，但此子也太心思多了些。

　　啧啧啧，我这乡野小儿，果然是没办法和京都贵子耍心眼啊。

　　虽然周明微心里万般吐槽，但还是脸色一正，略整了整有点凌乱的头发，方才抬首指着自己回答他：“汝观吾，易欺否？”

　　眼前小儿白生生的小手指着自己嫩生生的脸蛋，两颊婴儿肥都没有褪下，咧着一张小嘴露出米粒般的小白牙，颇为认真地看着他发问。

　　被问到的沈镇安此时一张脸涨得绯红。他看着年纪略长他两岁，自幼承训，礼仪教导，从来是被赞嘉言懿行，龙驹凤雏，如今却被小儿反问质疑意图欺瞒恩人，难得口齿嚅嗫：“我……我没有，从来没有想要骗你……我只是……我刚刚……”说着一时羞恼难当，伸手从自己脖颈之上扯下一个白玉吊坠往周明微手里塞去。

　　“给你！这是我幼时祖父给我的……赏玩之物！我一向随身携带，喜爱异常。我将此物给你，报你救命之恩。若是我此次能够安全无虞，日后若你有事需我相帮，无论何事，我一定竭尽全力！”沈镇安发狠般将玉塞在周明微手里，恨恨说着自己的承诺，想要将之前被平白怀疑的委屈一道撒出去。

　　摸着手中白玉，触之生温，质地看着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坚密，莹润光泽，没有一丝杂质棉絮，倒是难得一见。更奇的便是此玉乃整玉雕成，根据这块玉的形状雕成了一条盘踞在石头上的小蛇？蛇头圆润，倒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周明微摸着玉看着沈镇安，心想，还真是大户人家啊。

　　“唉，沈兄，你这，人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怎么可以拿你心爱之物呢？”周明微一副为难的表情，倒是看得沈镇安一脸期待。他刚刚不过是一时羞恼，此时回过神来却是后悔万分，倒不是舍不得那块玉，只是那玉……若是他能自觉还给他那便最好了。

　　沈镇安一脸希冀，快要把周明微笑死，“不过，我想沈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如此说了我也不好拂你的意。唉，那我便勉为其难收下好了。你放心，我日后一定贴身安置，日日把玩。”周明微在即将笑出破功之际赶紧说出话来，否则恩将不成，要成仇人了。

　　“倒……倒也不必日日把玩……”沈镇安的期待终是落了空，一脸失落，听他说还要把玩，便嗫嚅地补充到。

　　看他一直端着，周明微好不容易戏耍了他一番，此时心情愉悦，便不再逗弄他，“沈兄放心，救人救到西的道理我是懂的，好不容易把你这条小命救下来，若是半道放下，那我不是白救了？只是要委屈你做几日我的小书童咯！”

　　自此，两人达成一致，沈镇安暂扮周明微小书童，周明微在他护卫找来之前负责掩护行踪，保护他的安全。

　　车队渐近西北，地势变得广阔而荒凉。近年来，不是洪涝就是旱灾，底下的百姓们过的是民不聊生，食不果腹。尤其是闹灾地带，卖妻换子俨然成风，话说得难听，事做得难看，但为了活着，礼义廉耻又算得了什么。

　　因为此事，民间早已有了皇帝不仁，上天不满，降罪人间的声音，只是天高皇帝远，也不知道皇帝老爷有没有听闻。

　　马车一路行至丰水县下一个小镇，对比白云镇那真是天壤之别，更别说富绰的江南，繁华的京都了。

　　小镇虽也有百业，店里也有百姓在逛，但明显都是居家必备粮食酱油的生意，像那酒楼，成衣店，金银首饰铺，逛者寥寥无几，周明微看着街上场景，默默放下车窗帘子，与沈镇安之间沉默以对。

　　“吁！”突然听闻车夫一声喝止，整个车厢一顿，周明微猛的往前扑去，险些从车门帘子处撞出去，还好被沈镇安及时拉住扯了回去。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