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达安守》不论伤寒

2、偷生

　　“微儿与她一般年纪，我曾远远看过，她俩身高差不多，不过那孩子比微儿瘦弱些许，若是能以此女代替微儿，令微儿借故生病消瘦然后假死，未必瞒不过去。”

　　“此法应当可行，但还需细细斟酌。”

　　夜色深沉，夫妻二人在窗边迁思回虑，烛火如灯豆，忽闪易灭，但最终仍顽强地在窗纸上描绘着二人的轮廓。

　　夏日的天，是晴空万里，也是万里无云，地里的庄稼被晒得直冒热气。大地黄土本就是自然赋予，光着脚都不敢落地，空气里的热气也拉扯着将远处的风景变形。这时就算是操劳惯了的农家人也不敢在烈日下劳作，生怕中暑晕倒多花银钱，倒是都聚在村头那颗大榕树下闲扯家常。

　　“嘿，听说了吗？”

　　“怎么了？”

　　“说是周府家的小姐染病了。”

　　“那又如何，人家财万贯，还怕生病嘛，要你瞎担心。”听话的人不以为意。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孩子今年才六岁，说是前些日子出去玩惹上了麻疹呢，这病可不好治，镇上的郎中都看了，几天都没好转。”

　　“真的？那周老爷可是个大善人，听说平日里对这小女儿宠爱有加，千依百顺的。那小孩据说也是长得白玉团子一般，冰雪可爱，好似还请了一个读书人教她启蒙呢，唉，可惜咯～”

　　“嘿，你们还不知道呢吧，我有最新的消息！就昨日有个游方老道路过，站在人家门口就说此宅有子是普贤真人座下童子转世，如今凡缘已了，立时片刻就要回天上复命了，气得周老爷那么好脾气的人叫人把他给打了出去！还说什么就冲他说的这话，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有好事者一听这事他知道啊，赶紧凑上前去得意洋洋地分享着消息。

　　“真是如此？一般来讲这行僧游道看人说话都是捡你喜欢的说，哪有上门寻人晦气的，这样看来这孩子是真的不好了。哎，可惜了诶，我曾远远见过那孩子一面，我不会讲话，只知道看上去就福气大着呢，怎么就……”一个双鬓斑白的老爷子摇着蒲扇发表着看法。

　　纵然外面热烈如火，周府内却安然宁静。

　　周府揽星院内大片山节子开着白色的花朵，香气浓郁却不扰人，郁郁葱葱的榕树半掩窗口。有一小儿面覆白纱临窗而坐，露出的皮肤红疹隐隐，这便是周明微了。屋内放有冰鉴，气温宜人，但她却是心里纷繁杂乱不堪。

　　“这不对劲，父母皆知我对核桃过敏，家里从不进这货物，生怕我误食，我又未曾外出，怎么会莫明生病。更何况，我这病看似来得凶猛，但过几日自己便可痊愈，何故弄得这般大张旗鼓，恐怕全镇大夫都来看过我了，外面怕是要传得我马上身故了吧。没道理，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周明微一边无意识的临字一边皱眉思考着。待看清笔下无意识写出的“身故”二字，嚯的一下突然站起，周明微推开木椅，转而向父母院子奔去。要说她平时虽活泼，但也谨记规矩，在屋宅内向来是莲步轻移，不会做出这般鲁莽之举，但在她思索片刻后她想到了一些她难以接受的可能，必须马上确认。

　　“阿爹，阿娘，你们在吗？微儿来请安了！”周明微边喊边疾步而来。

　　“微儿，这个时间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叫你呆在房内不要出来吗？”父亲向来对她宽容，可这次确是难得的呵斥了她。

　　周明微没有管父亲的问话，直接对其反问道：“父亲，阿兄是不是出事了！”

　　周父一听，大惊失色，走出房门四处张望，确保周围无人后问道：“你是哪里来的消息，怎么问出这样的话？”

　　周明微看到父亲不反驳却只是询问便知不好，只细声告诉他自己此番猜想的缘由。

　　父母亲向来对她和阿兄一视同仁，不像世间大多数人一般轻视女儿，更是觉得女儿在世活的不易，从来对她宠爱有加。

　　他们夫妻二人因家有薄产，不汲汲营营于钱财，父亲因看淡朝廷腐败，权臣当道，更是考取了个秀才便不再求进，只专心抚养儿女，与妻子享受人生，唯一能引起他们反常的除了兄妹二人便再无其他，此时周明微在家中安然度日，那问题就只有出在兄长身上了。

　　听完周明微的回答，夫妻二人均是震惊不已，他们知道微儿自小早慧，但也从未想过她能从这么一件小事便抽丝剥茧，理出远在千里之外的事情。

　　“燕之，微儿已经大了，她既能猜到这些，不告诉她也只是让她胡思乱想，今日不说，以后她要怎么接受。”周母哭着抱住周明微。

　　周父深叹了一口气，将实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周明微。

　　周明微听完只觉荡魂摄魄，耳边嗡嗡直响，脑海里全是兄长往日的音容笑貌。

　　她知道兄长的宏愿与抱负，也明白兄长的才干与能力，断不肯相信这样一个人就折在了那样的污糟深潭里。

　　“小姐，小姐？小姐！”

　　“啊，什么，曹爷爷你刚说什么？”深陷回忆的周明微经曹管家提醒回过神来。

　　马车之上，曹管家问出疑惑已久的问题，为何前去那样一个地势偏远，既不繁华也不熟悉的地方？

　　周明微想起阿兄还在家时，日日督促她学习，曾对她说过，这启国虽已成乱象，但身为国民，又岂能视若无睹。有国才有家，无国家难安啊。国家是房子，国民就是是基石，朝廷官员则是梁柱，底座打的不好，梁柱不直不实，那无论屋子有多么华丽总有坍塌的一天。

　　回过神来她回答道：“我们现在身份特殊，必须离淮阳越远越好。虽然我平素少有出门，但难保不碰到什么认识我父母的人。兄长曾说过在平阴县有一个大儒建立的学院，学院名为明德学院，虽然地处偏远，但因不少大儒及隐士在此任教，教资力量十分强大，故有不少人前去求学。最重要的是，学院不因富贵家世收学子，全凭本事。若是我能顺利进入学院，那才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周明微全是男童打扮，平日能不开口便不开口，少有接触保护的镖师。镖师们暗地里也啧啧称奇，这垂髫小儿看着闷不吭声，但有主意得很，这一家子都是老弱妇孺，也不知到底是何来历。

　　“老先生，到白云镇了，你们可要下来歇息一番？”镖师在马车外大声喊道。

　　平日每到一个大镇这老先生便会下车购买粮食，就算是在荒郊野外歇息也一定要给自己孙子煮粥做菜，宠爱得不得了。故而他们也习惯了每到一个镇子便提醒一番。

　　“好的，多谢王镖师！”曹管家掀开车帘对他作了一揖。

　　王镖师赶紧躲开说着使不得使不得。他们这走镖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行当，平日最是注重因果德行，这老先生年纪都可以当他爹了他哪敢受这礼。

　　“您也是太过客气了，我们也相处了快一个月了，叫我王猛便是。”

　　说来曹管家在周府数十年，也少与镖师这样的人物交往过，着实不知道如何对待，只是现在多得他们照顾，那自然是能多客气便多客气了。

　　曹管家正欲下车的时候，车内传来一个清清泠泠的声音：“阿爷，我想随您一起下去逛一逛，可以吗？”

　　这话虽是询问，但曹管家深知，这是小姐告诉他，她要下车。

　　自出发以来，周明微少有要求下车的时候，每日就在车上闭目养神，或者喃喃自语，把他和于奶娘吓得够呛，生怕她憋坏了，这下听她要下车闲逛，自是高兴不已，忙不迭地掀开帘子把她牵出来，说道：“哪有不行的，只是你要牵好阿爷的手，一步也不能放开啊。”

　　周明微轻轻地点头跟他下车往镇内走去。

　　王猛站在车旁，不自觉微眯双眼，边摩梭着下巴边看着这对祖孙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向来是个粗人，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要是老三在这，说不定还能看出点什么。不过也可能是他想多了，说不定就是小孩子体弱老人过于疼爱了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着边摇头边去找兄弟们准备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包子，皮薄馅大的肉包子诶，吃了一下想俩，吃了俩买仨，保你吃了走不动道嘞！”

　　“馒头，大馒头，又白又大的白馒头～”“白云糕，白白糯糯的白云糕，吃了读书步步高诶～”街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过往行人如织，看得出来的确是一个繁华的大镇。

　　兄长曾说，他曾听友人提起，白云镇有三绝，一绝云香斋白云糕，二绝福满楼白鱼宴，三绝远山寺碧连天。听同窗描述后心生向往，心想此后余生那么长，总要去见识见识，到时候带上阿爹阿娘和我，我这个小馋猫定会高兴。那时她还揶揄他，说那嫂嫂呢，嫂嫂不带吗～羞的那样稳重的一个人虚握拳头在她额头一敲，周明微还故意耍赖假哭跟父母说是疼得不得了，气得阿爹说要打阿兄屁股她才作势好转，阿兄一脸无奈，阿母在旁边摇着团扇静静微笑，那时大家都在，多好的时光啊……

　　现在，周明微摊开双手，手掌白净，空无一物，她使劲在空中抓了抓，但什么都抓不住。

　　“阿爹，阿娘，阿兄，我到白云镇了，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吧，这浩瀚人间，从此只一个我了，不过，你们没做的事情也都由我来完成吧！”

　　兄长，这世人愚昧，我帮你救；这奸臣当道，我为你杀；若这皇帝昏庸无能，那我便颠覆了这天下！

　　“走吧，我们也去瞧瞧这山顶究竟何等风光。”周明微举目遥望，着眼于远山顶点的金光，吐出一直憋在胸中的那口郁气，突然就有了豪情万丈。

　　手里拿着白云糕，走在上远山寺的山梯上，她实在是不懂，为何每座寺庙都非得修在人迹罕至之处，就是为了考验信徒的诚意吗？

　　“明儿，要不阿爷背你上去吧？”曹管家看着周明微雪白的小脸上不断浮落的汗珠，心疼地向她提议。

　　“不了，这点路我都走不了的话，何谈将来的千里之行？”周明微拒绝了曹管家的提议，迈着沉重的双腿，抬首盯着山巅的寺庙金顶，暗暗打气，不远了，不远了，马上就到了。

　　与山腰处悠闲攀山的气氛截然不同的是，山顶正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