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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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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四十八年,夏值七月,由山平洪涝而起的风一路向南席卷到了淮阳。
“诶,你们说这周家老爷不是大善人吗,收的租子最少,待人也是温和有理,家里的小公子也争气在朝廷当官,咋就要杀头了呢?”
“呵,这些有钱人啊,就喜欢装模作样,摆出一副善人样子,你懂个啥子!那叫表里不一。至于那小公子争气,那是太争气啦,这才会胆子大到贪污山平县洪涝拨下的赈灾银两,连累全家丧命啊!”
菜市场行刑台周围挤满了人群,七嘴八舌地交换着自己知道的信息。
行刑台上跪着一对男女,看样子年纪约摸三十好几,尽管囚服加身,头发披散,形态狼狈,仍旧直如竿支,面不改色。
台下人群中有一个黄衣小童由人群最后不断向前挤,忽视身后家人的呼唤,就像一条鱼一样一个猛子往前扎,终于挤到前排时,抬首便看见两个肌肉虬扎的男人横刀而立,她不禁身形僵直,瞳孔骤缩,紧咬住下唇,面色刹时变成雪白,死死地盯着台子上方。
周围人不禁讥笑,小孩子家家的,又爱凑热闹,胆子又小,还是早点回家找阿娘吧!
小姑娘听着周围人的笑声和对台上夫妻的轻蔑,双手攥拳,努力压制眼中的泪水。
等再次看向那对夫妻时,那女子却刚好与她四目相对。
台上女子不禁面上泛起微笑,却又快速敛住神情,冲着她眨了几下眼睛后,便似泥塑的菩萨一般了。旁边的男子注意力一直在女子身上,便也发现了台下的小童,他用力看了几眼后满足地低下了头。
“小姐,你慢些,让老奴好找。”这时耳边轻轻传来一阵老人的声音。
“走吧。”小女孩牵起老人左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人群,她没有回头,一直昂首向前走着,就像母亲告诉她的那般。
“腓腓,往前走,别回头,阿爹阿娘和兄长都在你身后。你要替我们去看看漠河的雪山,雍凉的黄沙落日,琼州之外的深海,为我们丈量启国每一寸土地。你要一直往前走,一直走。记住了,千万莫回头。”
“小姐……”
“曹爷爷。”小女孩径直打断他的话,“这里没有什么小姐,从今以后,世上再无周明微,只有双亲俱亡的张明为。”
“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老人不解地问到。心想,纵是要隐姓埋名,这也不像个女孩家的名字啊。
“秦有甘罗,宋有晏殊,我欲与他们看齐,以命相搏,事未必不可成!”。周明微抬首看着老人,眼神盛满了思量后的认真和决绝。
老人叹息一声,终于逾越地抬手抚摸着她的头顶,“小姐,这条路,很难走。就算是男子,成功的人也是万里存一,更何况你……”
“曹爷爷,我知道,这条路艰难险阻,无异于崖边起舞。可是我脚踩白骨,身负血海深仇,兄长平白受冤,父母以命换我,我又岂能枉顾他们往日对我的疼爱与教导,安安静静地找一个地方苟延残喘?”
“此生我若无法为兄平反,那我枉为人子。”周明微想,这世道逼她,那她就反给他看!
纵有狂风拔地起,我亦破风九万里。
究竟是被风卷走还是破风而出,谁又知道呢?
老人无言俯首,带着她一步一步朝暂住的小院走去。
待回了暂时落地的小院,周明微的奶娘赶紧冲上来抱住她,不住的念叨着:“曹管家,你也是老人儿了,怎么还这样的不懂规矩,小姐这样小,怎么能带她去杀气这么重的地方,也不怕惊着她的魂儿!待会得请郎中过来瞧瞧,这现在看着还好,晚上最容易起热了……”
“好了,奶娘,我没事,是我自己要去看的,怪不得谁。我什么事也没有,不用请大夫,我们现在还是低调些好。”周明微及时打断了奶娘的絮絮叨叨。她知道,她这个奶娘胆子小,但人最为忠厚,又因为无子,一腔慈母心肠全撒在了她的身上,不然父亲母亲也不会放心将她交给这人,只是这絮叨的性子实在该改一改。
是夜,周明微终究是起热了。
六年的精心照料与真心相待,哪里是说抑制就能抑制住的。父母双亡,兄长早殇,家破人亡之痛,犹如剜心刮骨啊。
周明微此时已陷入了梦魇。兄长父母相携背向她朝前走去,任她如何呼喊都不停下,她光脚在地上追逐,地上的石子割破了双足,淋漓鲜血令人触目可往日最珍爱她的亲人仍旧置若罔闻,只她一个不停喊着,阿爹,阿娘,阿兄,等等我,腓腓要和你们一道去!
梦境之外的周明微大汗淋漓,低声诉说着什么,急得于奶妈和曹管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得把他扮成一个小儿,再漏夜请来郎中诊治,好在她平日身体强健,说是忧思过虑加之惊惧所致,吃两副药便可痊愈。这才令他们放下心来。
等第二日周明微醒来,便见曹管家一副怒而不敢言的样子。
她招招手将他叫过来询问出了何事。
曹管家不敢隐瞒,气愤地说:“昨日老爷夫人斩首之后,我本以为宗族会派人收殓,结果今日才知族里的耆老竟然拒绝前往,声称罪人周氏一家已遭除族,与他们毫无关系。若是再不派人收殓,老爷夫人恐怕要被扔到乱葬岗了。”
周明微一听气得以拳擂床,边咳边道:“欺人太甚!往日如血蛭一般趴在我家规求无度,没想到如此胆小如鼠,忘恩背义,连尸首也不肯收殓!”
曹管家赶紧轻抚她的后背,劝慰道:“小姐莫气,他们这样的小人不值得您生气。现今最要紧的是老爷和夫人。”
周明微低下眼眸,敛住眼里的凌厉,思量半刻后说:“找几个面生的乞丐,给他们几个钱,以他们受过周家恩惠,想送他们最后一程为由,主动接过这抬人的事情,再让另一波人到咱们家月桂庄旁的那小山坡上挖一个冢,那里靠山临水,暂时将父亲母亲安置在那。”曹管家听周明微说得头头是道,正准备转身去办。
周明微突然开口补充道:“加一拨人从乞丐手里接过父亲母亲再交出去,这三拨人,都不认识,不拉到一起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个什么事,这样别人想查也摸不到头脑了。”
“至于周家那群硕鼠,你附耳过来……”
周明微本就不是多良善之人,待人向来是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琚。若是无故冒犯,那也休怪她睚眦必报了。
第二日正午,曹管家喜笑颜开,脚步轻快地跑来同周明微回话:“成了,小姐真是神机妙算!”
周明微轻笑开口:“接下来,就看他们狗咬狗吧。”
原来周明微家其实与周氏一族并不亲近,只是看在同宗的份上,周父对他们一直多有宽容,还买了100亩的祭田放在周氏,为族内修建祠堂、抚养孤寡及供养读书。
不过巧就巧在这祭田是挂在周明微名下。
自她出生,父母便为她筹备嫁妆,当初挑选祭田时没有合适的土地,便先挪用了她这一份,只是世人都当这祭田已归了周氏,故查抄时便没看得那么仔细。
本时想等风波过去,再由曹管家交由周氏一族,结果闹这么一出东山狼的戏码。
周明微昨日便叫曹管家将其卖给镇上赌坊背后的当家,以半价卖出,只有一个要求。
收田的时候,告诉来阻拦的人,是周氏耆老来卖的,至于是谁,不便相告,毕竟只卖了一千两嘛。
周家本就不是铁板一块,不过是因利而聚,自然利尽而散。
现在打得不可开交那也是预料中的事,看来离分族也不远了,不过,这与她一个除族之人有何相干呢。
等周明微身体痊愈后,曹管家前来问她,接下来如何打算。
周明微叫他取来一副启国的舆图,在地图上查找半天后,纤纤细指落在地图西北方,声朗音清,落地锤音道:“我们就去这——平阴县!”
说走就走,待收拾好细软,一行人请好镖局人马便踏上了前往平阴县的路上。
夏日炎炎,为了低调行事,周明微一行选择日出而动,随着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周明微掀起车窗帘子往外望去,清水镇渐行渐远,她望着家乡远去,心里沉沉无法释怀,低声喃语道:“不过十日而已……”
十日前
一匹白马在官道上疾驰,一路向南往清水镇而去,那疲于奔命的样子不知发生何事,直至入夜方才到达清水镇王家村。骑马人入村后下马步行,在黑夜的掩饰下,无人发现村里来了外人。
“铛铛铛!”黑衣男子扣响周府大门,道是周家老爷故交,有要事告知,下人禀报后赶紧带他前去会客厅。
男子见周父后也不废话,作了一揖后便说:“我是周侍郎好友家仆,周侍郎在京城出事了,被构陷贪污灾银,立斩不赦,祸及全家,望老爷夫人尽快决断!此物是周侍郎交于我的信物还有一封信。”
周父听闻如遭雷击,上半旬还与长子通信,如今却要天人相隔了,赶紧夺过信封拆开仔细看来,看完信后瘫坐于椅上。片刻后,周父起身告谢报信的男子,请他于家中歇息,男子回立时要回去复命,便拿了些仪程给他罢了。
待人走后,周父迅速回房告知周母,周母大吓,竟一下子晕了过去。周父赶紧请人看过郎中,待人缓缓清醒后,周母一改晕前柔弱模样,死死盯着周父道:“燕之,微儿,微儿必须保住,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让她陪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去找见理,但她不行。”
“是了,微儿还小,我们需得想个周全的法子,必须万无一失,保她此生安臾。”周父紧皱眉头,轻声安抚着周母。
不过须臾,周母对周父说起:“我记得前些日子,王大旺家说是家里孩子出疹子没救过来,去世了对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管家报上来,我还特给了五两银子给他安葬,不过现今六岁的孩子夭折,农家都不兴大肆操办,只随便找个土堆埋了便是。你提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