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鸢》月映月

13、排骨大侠

　　这个周末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沈禾鸢喝完咖啡、和读书会的同学们道别后，禾晓载她回家。已经五点多，天幕黑透，冬夜总是降临得如此迅疾。

　　母女俩的晚餐时间总体是无言的，禾晓没有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有什么收获吗”，这明明是她平日里最愿意关心的问题。她仿佛一座沉默的活火山，沉默地给她夹焯过的生菜，安静地酝酿着什么情绪。

　　沈禾鸢也本就是个你不问她不答的闷葫芦，她稍微带过了这周事项——体育课开始学华尔兹、下个月初又要联考、谢筝说要给她补课……

　　她注意到，只有提到谢筝的时候，禾晓那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才稍稍出现些裂隙。

　　她还听见禾晓叹了口气：“筝筝下午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我当时回他说，我得征求你的意见……也好，那小子好歹是看着长大的，你可以信任他的，豆豆。不论什么时候。”

　　最后一句话沈禾鸢没有听清。她暗自疑惑着，谢筝不是五年级就搬走了吗？难道青春期不是长大的一个重要环节吗？

　　但她没有细想了，因为禾晓把她赶到房间里，嘱咐她好好写作业。

　　一直到沈禾鸢准备睡觉时，大门口才响起轻微的开锁声，她的父亲到现在才回来。沈禾鸢轻拍一下床头柜上的闹钟，屏幕上微亮的“23:17”让她没有再去想为什么父亲晚归。

　　她必须睡觉了。高中一周让人精疲力竭。

　　----

　　第二天早上，沈禾鸢睡到自然醒。

　　禾晓给她买了一些新书，都放在她书房里。书的塑封还没有拆，在冬日难得阳光下闪着光。

　　安吉拉·卡特的《焚舟纪》。Burning your boats。灰红交织的书衣，像一块织给读者的柔软且厚实的围巾。可惜太厚了，没法藏在书包里带去学校。沈禾鸢翻了几页，每一页上的文字都在试图倾覆她从前的阅读经历。一种令人上瘾的叙事。暂时不能再看了。它的边上是一本最近很火的《厌女》，上野千鹤子教授的名气在国内如烈焰一般，燃遍每一处渴望着觉醒的地方。

　　沈禾鸢也是利用周末这一会儿的闲暇，才能够在网络上了解她。于是她没有犹豫，用小刀划开塑封，把薄薄的书藏进书包里，就像藏起她们秘而不宣的誓言。

　　理好书包下楼时，禾晓听到声响，从厨房里探出头：“忘跟你说了，厚的那本别带去啊，我要先看。”

　　“猜到了。我也带不了，太厚了。”沈禾鸢把书包放在餐椅上，进厨房端出一盘浇了油醋汁的生菜沙拉。健康，太健康了。

　　“这周回来再看，”禾晓跟着端出一盘红烧牛排骨，没来得及解下围裙，就拿筷子掐了一块肉下来往嘴里送，“你尝尝，我跟你奶奶学的，但是少油少糖少盐版。”

　　“好吃好吃，退休之后去应聘米其林大厨，保准一面一个准。”沈禾鸢也学着她的样子，倚在餐桌边，掐了一块肉吃。

　　“哪能呢，退休之后我就走遍天下去，把这道菜式传播开去，江湖人称排骨大侠。”禾晓也干脆不坐了，一筷子肉一筷子菜，面上美滋滋。禾鸢不知道她的心里是否也像脸上呈现出来的那样美滋滋。昨晚沉闷的、静默的禾晓又成为那个看起来充满活力的、天马行空的禾晓。

　　“那我就是排骨大侠她女儿，将来承你衣钵。”沈禾鸢学着吃烤肉的样子，把牛排骨上的肉剔下来裹在生菜里，“那爹呢？”

　　“还承我衣钵，你个小狗样连煮饭都能煮成粥，”禾晓挑眉，“他烧出来的东西根本不能吃，你忘了你小时候他炒包心菜，一回淡二回咸的，啧啧。”

　　“我就水放了多一点，顶多是湿饭，他那是比我还不如。”沈禾鸢瘪嘴，戳了个小番茄吃，“我是问中饭就我们俩啊？”

　　禾晓沉默了一下，抽了张纸擦擦嘴，把围裙摘了挂在挂钩上：“是啊，吃都吃好了。他一早就出门了，不知道今天是干什么去。”

　　沈禾鸢怔怔看禾晓收起自己的餐具。是啊，吃都吃好了，才想起来问。

　　她和父亲是什么时候变得生疏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联想甩出脑袋，把剩下的餐盘端进厨房。

　　禾晓昨晚紧急下单了包装精美但量很少的果脯礼盒和她认为“高中男生应该都会喜欢的”文具套装，包裹赶在她们出发前送到。去的路上，禾晓让禾鸢把车里的碟换成Eason的。

　　“怎么不听汪峰了？”禾鸢把原来的碟仔细塞好，放在副驾驶前的抽屉里。

　　“每个时间有不一样的心情嘛，”禾晓揿了揿播放的按钮，结果没放出来，“哎哎绿灯了你帮我看看，怎么回事啊这个播放。”

　　禾鸢仔细瞧，转了转摁了摁，“给你一张过去的CD”的歌词突然就冒出来了。这张碟的第一首是《因为爱情》。“就是接触有点不灵敏了，得用点力。”

　　禾晓感叹：“这张还是过去的过去买的了。跟这车的年纪差不多大。”

　　一路上她们跟唱着，唱了许多歌。十几年来，她们都这样唱着，经过每一个路口。

　　等绕到谢筝住的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到和谢筝约定好的时间了。禾晓把车泊在路边的临时车位，禾鸢降下车窗，看见谢筝正朝她们走来。

　　----

　　喂，寒暄时间有点久了吧？为什么你们看起来那么熟稔的样子？禾鸢看着面前笑盈盈的两人，陷入疑惑。她妈一口一个“筝筝”，喊他比喊自己女儿还亲热；谢筝也见风使舵一样，昨天还在生疏的“阿姨”，今天就已经自动恢复“干妈”的称呼。

　　人模狗样。禾鸢歪嘴，悄悄戳戳禾晓：“停车超过十五分钟要收费了。”

　　禾晓连眼神都没分她一个，拍掉她的手：“跟人筝筝那么久没见，聊多点怎么了！”

　　谢筝笑眯眯看她一眼，眼里的光泛泛的。她听见他说：“干妈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禾鸢：……谁要你照顾？

　　直到她们和禾晓道别，转身往小区走时，禾鸢才想起来，忘记买“学费”了。

　　“这两提就算我的束脩，奶茶下次再补。”禾鸢见禾晓的车开走了，转手把两个袋子都塞到谢筝手上。

　　谢筝摇头叹气：“这明明是干妈送我的礼物。”

　　禾鸢瞪他：“也算我的。”

　　“好吧，奶茶我点了，我们到楼上的时候应该刚好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