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八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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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夜，燕州兴帝陵。
与往常不同，漆黑的夜中一排鲛油灯被点亮，将陵区映得如同白昼。
兴帝飞升后，其亲妹也就是大衍立国女帝感其功德而为其造衣冠冢，其亲卫军——赤龙军自愿为其守陵。
铁甲寒光铮铮，身披赤色披风，背后同色丝线暗绣三爪赤色神龙，狰狞凶猛，在火光的照耀下栩栩如生。
“徐将军——”今日的守陵人满头大汗，急急向面前须发皆白却仍着盔甲的老将军迎去。老将军虽然年老，但依旧龙行虎步，可见其强健之姿。大步向着兴帝陵口行去，身后守陵人快步小跑才能赶上，“说吧，是怎么回事。”
“……今日山下农户发现有一条地道直通皇陵，特来向我们报信，护陵卫探察过，该地道直通兴帝陵中，我们不敢擅动……”
徐老将军回头，长髯炸起，不怒自威，“你是说，兴帝陵有变？”
守陵人喏诺，不敢多言，只是点头。
“哼，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小贼敢来兴帝陵闹事。”
这位如今已经一百三十余岁，曾作为兴帝打天下的亲卫军头领的老将站在陵门墓口，屏退其他人，只余其亲卫几人伴在身侧。
巨大的断龙石已经落下，伴随着机关扭动，一阵咔咔作响，尘封百年的墓穴又重见天日。
转进曲折幽深的墓道，徐老将军抬步向前，身后亲卫守在墓口，不再前进一步。
其余地方皆完好，道中镇墓兽眼中夜明珠散发着幽幽寒光，像是在打量来人的深浅。
老将军手举火把，熟门熟路走到了主墓室前。
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墓穴当中。
“沉哥，我来看你了。”
世人皆以为兴帝陵中有无数珍奇古玩，金银珠宝陪伴着兴帝的衣冠，但却只有皇位的主人和赤龙军的头领才知道兴帝陵中的秘密。
兴帝并没有如传说中一般飞升。
他就沉眠于帝陵之中。
没有玉石珠宝，更没有万重机关，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石榻，和一把玉将军亲手铸造的短匕。
象征性地扣了两下石室门当作敲门，轻轻按下门旁镇墓兽的爪子，沉重的石门轰然作响，逐渐开启。
烟尘散去，面前石室空空荡荡。
没有匕首，也没有兴帝，只余一个空荡荡的石台。
墓壁有个洞口，黑黝黝的，不知道通向何方。
白发的老将军凑近洞口，有些浑浊的双眼仔细打量其上痕迹，发觉似乎是从墓室内挖出去的。
“你等到毓哥了，是吗。”
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洞口的青泥，蓬松的胡须沾染了几滴透明的水滴，老将军声含哽咽却又无比欣慰。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们回来。”
。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
城门上的字样已经斑驳，只能隐约可见一个江字。
城墙破败不堪，几处塌陷难以补全，几棵顽强的草叶自缝隙中生长而出。
城内兵士的身上穿着单薄的棉衣，几不可见的棉絮夹在两片布片当中。手腕手肘处在长年累月的劳作中依然磨损，一层又一层的补丁也遮掩不了越来越大的洞口，裸露的皮肤被寒风一激，冻得发紫泛黑。
长期缺衣少粮使得兵士们都面黄肌瘦，干裂冻僵的手掌几乎抓不住短棍。
放眼望去，只有百夫长方才有一件仅能护住要害之处的皮甲，还满是疮痍，难有作用。
“前线急报—”
瘦小的斥候踉跄而来，送上字字泣血的残帛。
“兴王抓住了南渡的玄帝，现如今，众州皆降，只有我们江洲城了。”
斥候悲泣拜倒在地，他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地面白雪染上暗红之色。
他仍不起身，“将军！”
明毓只觉天地昏沉，自己仿佛置身战场。
前方是杀气腾腾装备齐全的十万精兵人马，身后是一群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堪比难民的老弱病残。
“自己”身上是全城最后一副明光铠，却也有着斑斑印记。论起坚实程度，甚至不如敌方将军的普通亲卫。
万千愁绪拢于心间，烦闷难耐，难以释怀。
“我敬重明家数代坚守江州，拒异族兵马，护一方百姓。今我起兵只为勤王，如能得江州，定不掳掠亦不伤民。玉将军派人告知我的三个条件，我答应了。”
他听见眼前重甲将军说道。
话语中却是一片冰冷。
“我的王妃亦是明家人，我不愿意与明家子兵戈相见。”
“但玄帝昏庸，许祁深更是欺人太甚。大玄覆灭早成定局。许祁深已经被带回京州，这个天下只剩江州未归。我知道明家与开国之帝有旧约，明家子与大玄江州共存亡。今日，便做个了断吧。”
那就请吧。
“自己”喉咙有伤，无法说话，只是沉默着拔出腰间长剑，做了一个起式。
剑气四溢，纵横交错。
周边巨石被溢出的剑气轻轻一擦，如同豆腐一般，轻易被切成了两半。
“叮叮叮叮叮”
霎时之间与重甲人已经连过百余招。
面前重甲将军身手显然不在他之下，甚至隐隐有略胜一筹之感。
“自己”因驻守江州，孤立无援，缺少补给，早已虚弱无比，一个回合下来已经开始力有不逮。
面前人也发现了这一点，攻击之势开始迟缓，让“自己”稍微轻松了一些。
“兴王可还记得天庆殿之辱，可还记得王妃心愿！”
敌军中谋士模样的人出面喊道。
不知为何，明毓看到此人，心中便充满厌恶之情。
刚刚缓下的攻势又随之加剧，面前之人虽然收了杀招，但是步步紧逼，想直接将他击败余此地。
就是现在。
一记冷箭突兀出现在战场之中，向着对面重甲将军射去。
破风声传来时，双方打斗正焦灼。
冷箭箭头散发着幽幽蓝光，显然已经被涂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箭头尖锐，却是天外陨铁所炼，能穿甲三十而有余力，配上千钧弓手射出，可轻松取人性命于数十里之外。
电光火石之间，“自己”来不及多想，中途强行变招，硬生生将直射来的铁箭改了方向。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重甲将军近在咫尺的一剑。
明毓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尚有余力，重甲将军的这剑本就是个虚招，只要略微抬手便可格挡。
但他却并没有动，任凭冰冷的长剑穿透自己的躯体。
一瞬间，“自己”仿佛感到了解脱。
强压在心中的责任与愁绪一瞬间化为乌有，天空依旧浑浊，他却看到了湛蓝之色。
似乎很喧闹，但是他已经听不到。
重甲人呆愣了一下，身后军队似乎爆发出欢呼，似乎在庆贺兴王拿下最后一州之地，身后有人急急赶来扶住他，取下了他的头盔。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看到重甲人卸下面甲后跪倒在他身旁，呼唤着什么。
温热的液体滴上了他的面颊，他却没有任何力气作出反应。
意识留存的最后一眼，他看清了重甲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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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毓醒来，只觉头痛欲裂。
昨天晚上过的乱糟糟的，先是遇山贼，后来捡回来的小可怜又好像是个碰瓷的，手忙脚乱地给小可怜处理完伤口，再带着这一溜子山贼前往府城，路上浩浩荡荡一大批人，引来不少进出城的闲人驻足观看。
好不容易将山匪与驻城军交接，进城找了个房间睡下，却半宿皆是梦魇。
悠悠的钟声驱散了黄昏的朦胧，华灯初上，江洲府一派繁华景象。
作为昔日开国先帝兴帝的飞升之处，江州无疑在大衍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
据传兴帝飞升之际，功德金光悬于天际久久不散，仙音奏响整整九九八十一日，仙灵之气四溢，滋养方圆千里的人畜草木。
江洲府作为灵气中心，自然是成为了得天独厚的福地。
此处百姓经过灵气淬体后体质大有改善，且福泽后代。江洲子民无论男女，皆可举百斤石，折碗粗木。江洲百岁者众多，最长寿者据闻曾亲眼目睹兴帝与玉将军决战，现已百五十岁余。
已是黄昏时分，阿福备好了晚膳。
房间是一个大套间，中有一个小厅和一个亲随房，后面是主卧。之前“碰瓷”的小可怜也被打理干净，在小厅榻上沉睡。
明毓听得楼下正在说书之声传来，讲述的似是是前朝之事，也起了好奇之心。
青州文风极盛，逢人见面都得掉两斤书袋，闲聊之时张口便是天下大势，技艺新编，闭口皆为圣贤理想，将继往圣绝学发挥的淋漓尽致，纵使有娱，也离不开君子六艺，将风雅二字贯彻到底，哪有江州城这般娱情娱景。
“……燕王之子自小被送进玄朝。当作质子，自小饱受欺凌……”
“……对燕王不满。天庆殿上，与朝臣宴，玄帝见舞女婀娜，剑舞多姿。看见随侍在旁的燕世子，想起燕王昔日也以剑术卓绝闻名……”
“调笑世子：‘汝母剑舞与此姬孰美耶？’世子沉默不言。”
“玄帝又不罢休，自言听闻世子幼时也随燕王学剑，让他快快献上一段，也让众卿品评。”
“……明家有子见此，出言劝阻。玄帝却不以为意，见明家此子皮肤黝黑，豹头环眼，声若惊雷，腰如合抱之木，雄壮威武，衬得旁边世子瘦小可怜，如同凄惨小媳妇…”
周围人顿时一阵哄笑：“也亏得我大衍不以言获罪，不然，就你这编排兴帝的程度，在前朝，脑袋都掉了八百回了！”
“戏说…戏说而已！怎么能当真呢，各位老爷就当听个热闹…”说书人有些急了，赶紧澄清。
“接着讲，接着讲。”有人喊道。
说书人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惊堂木一拍便开始继续下去，
“玄帝一见，心念那么一转，又想了个点子：‘朕此前三次赐婚明卿，却总有意外，明卿至今仍然未婚，是朕之过呀！’”
”明家子连声不敢，玄帝指着其身旁的燕世子道：’朕见燕世子娴静淑良，容色秀美，不如今日朕就替燕王和明将军促成这一番姻缘。’”
“廷中群臣顿时色变，玄帝却一意孤行，为二人定下婚约，借着酒劲，以莫错过良辰吉日为由让他们三日之内完婚……”
“明家子不长那样，燕世子也没那么凄惨。”
明毓正津津有味听着戏说前朝，却不知何时，昨晚捡回来的小可怜已经醒来，站在自己身后幽幽地望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