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节•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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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刘病己从史老夫人家返回郡邸狱，在外墙边下了牛车，先在路边茶摊喝了杯茶。就听见旁边一个小姑娘道：“可惜张伯父做的那个，丢在里边，就拿不回来了。”
“我去拿。”另一个女孩道。
头一个忙拦住，道：“别，算了吧，反正我们也能自己做了。”
刘病己不禁回头去看，只见许珂正拉着高贞儿说话，两人可不就在他捡到鞠球的那截墙外面说话，难道那鞠球竟是她们的？刘病己便从茶摊出来，主动上前道：“两位小姐，真是好巧，又见面了。”
许珂、高贞儿略欠一欠身，道：“柳小公子。”
刘病己笑道：“真是巧，我认识一个朋友，就在这里面爬树的时候，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鞠球砸了头，听两位方才的话，莫非是你们的？不知有何记号、标记之类的，可供辨别？”
许珂道：“我们的鞠球上的一根藤条里，刻着我的姓氏。”
“那好，若果真如此呢，我帮你们拿回来，不过过了这么久，说不定早就弄丢了，若是这样，我叫他赔你们一个，怎么样？”
许珂笑笑，回道：“算啦算啦，能拿回来最好，原是长辈切爱所赠之物，是以不敢忘怀；既然已经不在了，我们也并非没有其他玩意儿，赔什么呢？”
“七天以后，也就是十五祭月之日，还是这个时间，我们在那边的茶摊见吧——”刘病己指了指方才自己喝茶的地方，道，“可以么？”
“一言为定？”许珂伸手道。
刘病己与她击掌为誓，高贞儿警惕地看他一眼，急急忙忙拽着许珂走了。
刘病己又在外边逗留了一阵，天擦黑了才回。晚膳他在史老夫人家用了，此时不过喝了一盅汤，吃了半碗面，便回房沐浴。他更衣完，找出鞠球细细地翻藤条看，果然一根藤条背后写着个“许”字。当真这个鞠球是她们的。
刘病己拍拍鞠球，决定不还给她们了，谁叫她们用球打了他的头呢。到时候再还给她们一个新的，不就好啦。刘病己想到做到，便央邴吉给他寻来柳条藤条等物，又求邴吉给做了一个，七月十五与许珂在茶摊上见了，将球赠予她，许珂虽不想要，不过拗不过刘病己，便收下了。
许珂和刘病己，经过这件事，算是真的认识了。刘病己化名柳明在外游荡的日子，多数时候有许珂、高贞儿作伴，倒比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快活多了。
许珂之所以愿意跟着刘病己到处跑，是因为刘病己会很耐心地教她一些书。她想念书，想了两三年了，许广汉是只要女儿高兴怎么都好的，许夫人却不是很愿意。许夫人不愿意，一时又没有合适的师傅，或是学识浅薄，或是人品卑劣，或是性格不够温良，总不曾寻到一个许夫人中意的，许珂也就一直没能正儿八经地念上书。那日她与霍宜见了一面，霍宜遣人送鞠球到许家时，名谒是霍宜自己写的，一笔好玉筋篆，丰华似玉，劲秀如铁。许广汉偶然见了尚啧啧称奇，何况许珂，羡慕之情自不必表，要读书的念头，却是一日强似一日了。
刘病己与她交好，见她渴慕诗书，少不得将自己所习一一教于她。邴吉有所发觉，却并不阻止，只当不知，随他们去了。
邴吉能教皇曾孙的，远远不止诗书上的，至于法、道、儒、墨，邴吉皆通，至于御、射、数、乐，亦有所长。刘病己少年体弱，故邴吉只让他闲暇时自加保养，至后来身体稍健，便将自己所习一套以养气修身为要的“浩然剑”传予他。浩然剑乃是医道中人所创，又有拳脚与之相配，只教邴吉的那位大夫转好游历，教了浩然剑，又替邴吉另请了一个师傅，自己便游历四海去了，是以邴吉不曾习得。邴吉将剑术、骑术、弓射亦悉数与刘病己启蒙，刘病己又将这些教与许珂、高贞儿。许珂于武艺不过略通，兴趣全在读书识字上，高贞儿却极有天赋，学起来比刘病己还快，三两下就能把刘病己按趴下。刘病己又妒又敬，又可惜她不能得一名师悉心教导，遂生出让许珂和高贞儿也一同拜在邴吉门下的想法。
许珂素日听父亲与张贺等人对邴吉赞不绝口，又敬仰他学识也是好的，也生了想求刘病己代她与邴吉说拜师的念头。然而邴吉于学业上对刘病己要求甚为严苛，其他事也罢了，唯独牵扯到学习之事，刘病己并不敢和邴吉开口；加之与邴吉约法三章在前，不能轻易泄露身份，怕邴吉责他轻狂，故而只能将自己的主意打消，也不敢应承许珂的念头。而许珂怕父母责怪，也不敢和父母说，只得暂以偷听为要。
刘病己住在史老夫人家的日子，每天都有邴吉上门来教书，这却是可以安排高贞儿和许珂来偷听的。
这一年的年底，邴吉再次上书，终于获准让刘病己离开郡邸狱，归史老夫人史贞君抚养。刘病己哪里舍得离开，在郡邸狱里抓着邴吉哭闹不休，邴吉原本打算送他离开也就罢了，此时也于心不忍，答应刘病己仍做他的老师。刘病己搬至史老夫人处，每日便往邴吉家来求学。许珂、高贞儿亦时来偷学。刘病己在邴吉家，若邴吉在时，便听书，邴吉不在他就自行取了书看。
邴吉乃是法家出身，家中存书，多半是法家学说。刘病己在郡邸狱耳濡目染，在外耳闻目睹，已大略明白“法”之要义，故兴趣也以“法”为主，在邴吉这里，自然是如鱼得水。
时值春晴三月，刘病己央着邴吉将授书之处也挪至院中，以便许珂、高贞儿暗中偷学。刘病己的小动作哪里瞒得住邴吉，邴吉因两个女孩儿都是许广汉家的，也算熟人了，是以不揭穿，由得刘病己得意。而且此时疏广、疏受已答允了收刘病己为徒，不过欠个时机让刘病己改拜师傅、彻底离开他而已，也许许珂、高贞儿两人，就正是这个契机。
疏广、疏受两兄弟，是魏相找来的人。魏相去年迁了扬州刺史，临别来劝邴吉。无奈邴吉始终认为自己才学不足以为师，何况皇曾孙与别人不同，不论身份地位还是本身的智量心性，邴吉教一年半载还可勉强应对，若终生为师，则唯恐耽误了他。邴吉既然持此想法，魏相也无可奈何。
刘病己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的一段享受邴吉的关爱的日子了，照样上午学习下午游玩，行走在外，教训几个地痞恶霸，也是常事。这不，四月里他们又和霍武撞上了。
霍武这个人随意惯了，这日骑马郊游，打算给霍宜带几束野花装点房间，正遇一个爱花成痴的老头儿养着一盆好牡丹，栽牡丹的盆比常人用的水缸还大四倍，牡丹株径如碗，十数朵花大如席，瓣如蝉翼，蕊丛丛似霞，叶大于人掌，苍翠翳翳。霍武一看就喜欢，开价千金，痴老头儿不卖，霍武便要强索了那牡丹去。痴老头儿来往的均是爱花之人，何曾见过这样的恶霸，一口气接不上，就撅了。霍武怕出人命，忙叫人请大夫来，于是就在附近采药的高瑾来了，和高瑾一起郊游来的许珂、高贞儿、刘病己也来了。
刘病己早年在郡邸狱，见多了仗势欺人的事儿，权势之家，邴吉亦奈何不得；乳母胡组更是因霍家人被冤告入狱，女儿流落章台，刘病己正是年少时，气盛至极，搞清了状况就越发鄙夷起霍武来。许珂、高贞儿见霍武趁着高瑾救人时要抢牡丹回去，便要叫人报官，霍武哪里肯依，高贞儿一句话没有，直接拔剑就刺上去，刘病己怕高贞儿吃亏，也拔剑迎上。许珂帮不上什么，就帮着高瑾救人。
痴老头儿身子还硬朗，高瑾掐人中捏穴位地捣腾一番，老头儿便醒了。他眼一睁，见抢花贼还在，气呼呼地抡起拐杖就冲上去打。不说高贞儿、刘病己吓了一跳，就是霍武也被这老头儿拿拐杖砸得满院跑。
老头儿直砸得霍武连连道歉表示再也不敢乱抢了，这才收手，坐在牡丹下扇着风擦着汗，又瞅高贞儿道：“这个娃娃倒是有意思，从没笑过么？”
高贞儿不答话，默默走到许珂旁边，高瑾代答道：“小妹自幼如此。”
许珂不满道：“那是你们都不了解她。”
高贞儿依然沉着脸。
痴老头看看高贞儿，道：“这也奇了，绝肖铁树了。这样的人，老朽活了几十载，还是第一次见着真人。”又看看霍武，向霍武训道：“这牡丹哪，是要接地气的，离了我这儿，再开不出这样的花。你要讨好别人，尽管叫人来我这儿赏花。我这儿依山傍水，山青青似染，水泠泠如乐，白鸟仙鹤时时，金翼花奴纷纷。庭院下芳树茂茂，佳木森森，香草藤萝，四时花卉，均是罕见之物，却无一可以迁移，你能抢一牡丹，如何抢这一地风采并老朽这知花之人？你得一牡丹，开罪于我，也就开罪于长安数十痴花之人，不知轻重深浅而妄言妄行，是为不智；从此此地必不再欢迎你前来，是为有所损；糟践自己的名声，是为目光短浅。你如此行事，难道竟无人教你其中的道理？”
刘病己、许珂闻言，肃然起敬。霍武亦哑口无言。高贞儿却破例问道：“老大人如何称呼？”
“就叫我老痴罢。痴于花，也非只是四五十年啦，早忘记本来叫什么名儿了。”老痴眯着眼，道：“奇了，奇了，明明是两对儿天作之合，何以一个只有数年缘分，一个本不该有，莫非天数……”
霍武闻言，不由有些惊奇，又有些恐慌，他的来历，可不就是个不该有？只是不知道这老家伙如何知道此地有两对天作之合？这俩丫头片子，他还看不上呢。
老痴朝霍武哼一声，复又向高贞儿道：“老朽酿的好米酒，姑娘要不要试试？”
高贞儿道：“好。”便随他进了房，许珂和刘病己互看一眼，跟着进去，高瑾早被奇花异草吸引了，不在这边，霍武在外盘桓再三，终没脸讨老痴的酒，便打马回家去了。
高贞儿依旧是不言不语，倒是老痴越发喜欢她，眼见着过了晌午，老痴问道：“你可愿随我习武？”
高贞儿仍道：“好。”
老痴道：“你是个有武艺在身的，你师傅肯不肯？方才瞧得不真切，你且练一套来，我瞧瞧。”
高贞儿道：“不曾拜师，偷学来的。老痴要看，我练给您看就是了。”说完便拔出剑来，将浩然剑并邴吉后来教的破军剑一并舞了。
老痴奇道：“怪事怪事，这第一套剑法，却是医道之人的，难道是我哪个师叔伯师兄弟徒子徒孙教的？第二路似乎是军队里的，你一个女子，习这个，终究耽搁了。不过你的资质，真是绝顶了。好极、好极！你过来，我试试根骨。”
高贞儿依言上前，老痴试了试她的手劲膂力，查了头颅骨骼，赞道：“真好天才，就你了。我教人武艺，从不让人拜师，也不忌讳将我所教的另教与旁人，只不为恶，是第一条，不违心，是第二条。你可愿意啊？”
高贞儿于是去看许珂，许珂只为她高兴，忙催她答应了，此后每隔一旬送高贞儿来此地习武，高贞儿亦将所学与许珂、刘病己倾囊相授，三人互相交流，所获日渐增多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节•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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