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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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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冀,庆丰二年,正秋。
平阳城里近来疯传,说那镇守边关的定国大将军执意辞官,去了深郊老林要当逍遥隐士。
圣上惜才,几顾草舍劝说;朝中大臣有好管闲事者,也常去走动,想一探究竟。
有日,原先的部下前往拜访,惊然发现将军倒在田间,不省人事。
此事惊动到御前,圣上特召太医为其诊治,却无人能瞧出病根。只知将军昏睡数日,醒来性情大变,眸中添了许多悲怆。
更是连夜下山进城,提长矛直闯肃亲王府,夺走肃王才买回府邸的花魁,引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
将军府的丫鬟仆从们本快被遣散,忧心忡忡之际,久不露面的主子突然抢了个花魁回来,府里上下方寸大乱,既要应对肃王闹事,又得提着心迎圣上亲临。
有丫鬟胆大,偷摸着询问那位伺候了几天的花魁:“姑娘何时与将军相识?怎的不让将军早些接您回来,也不至于在外吃苦头?”
花魁一手握着鸡腿,一手端着汤碗,稍作愣怔后,大口喝了半碗汤,咽干净嘴里的食物才开口道:“那日,夜太黑,我又受了惊,未曾仔细瞧过将军的模样,不知是否见过。”
“我们将军的名号您不识吗?”丫鬟再问。
“看将军府如此气派,想必你们将军是随新帝攻退前朝残兵的功臣?”花魁摇头,“我未曾离开过平阳,连月满楼都鲜少踏出。”
花魁长得美艳动人,吃相却及其狂野,生怕有人抢食一般。
小丫鬟不忍再打断她进食,默默守在一旁,等桌上几道菜都吃了精光,她才再次问道:“那……姑娘您说,我们将军会不会救错了人?”
“该是救错了。”花魁早有此想法。
只要不在进食中,花魁举止就稍显端庄大气。在丫鬟的伺候下漱了嘴,洗净手,拿帕子擦了擦唇边,再喝上一口新茶,思索片刻后,又讲:“我本是不够格登台的,前些日子月满楼一下跑了三个姐姐,都是与情郎私奔的,实在没人,拿我凑数。”
武将府中显然规矩不严,丫鬟听得来劲儿,继续问道:“姑娘您这相貌怎么能说不够格,那月满楼真如坊间所传的,里头都是国色美人呀?”
花魁头衔实属意外,她掰起手指细数:“月满楼里有飞鸢和嫣然,一个舞姿极美,一个文采斐然。”
自认为平阳城里的青楼姑娘要排美貌,还真排不上她,数完月满楼,还要数:“那城东的怡红楼里有个美人,据说生得沉鱼落雁,乃当代西子,还有,醉红院的姑娘各个能歌善舞……”
全城秦楼楚馆都叫她数了遍,丫鬟听得迷糊,忍不住奇怪道:“姑娘来了有几日,将军都不曾踏进这屋子一步,难不成当中有误会?”
应该是有什么误会的。花魁名唤姜绾,原是老鸨妈妈从街头捡回去的小乞丐,记事起就生活在月满楼。
她学东西慢,嘴也不甜,早些年一直被扔在厨房干粗活。月满楼里的客非富即贵,每日笙歌鼎沸,除了姑娘风华貌美,还有重要的一点是,里头佳肴美酒丝毫不输国宴。
姜绾在厨房的活儿可都学得很精,酿酒、做菜、做糕点样样她都会,教她做事的师父还是前朝时期被遣出宫的御厨。
害怕外出走丢,又得过上吃不饱饭的乞讨生活,姜绾只愿意窝在厨房,极少外出,别提认识什么将军,统共见过的男人都没几个。
若不是妈妈拿涨月奉引诱,叫姜绾闲时去学琴习舞,还说只是凑数。现在想来,全让妈妈忽悠了!
买走姜绾的肃王,平阳城里的青楼人人恐之。姜绾早有耳闻,这王爷爱逛青楼,每回只挑未经人事的女孩儿回去,手段极多,玩腻了再赏给仆从作乐。
万幸是那晚将军出现及时,否则不堪设想,姜绾暗暗下着决定,此恩必须得报。
可怎么报呢?
姜绾来了将军府好几日,每日睡醒了吃,吃饱了散步,散累了去睡,无所事事。
托丫鬟去传话,想见将军一面,没有得到回应;再去传话,说想回月满楼,没有得到允许;留了封信,告知将来有能力定会回来报恩,然后要离开,结果大门都没摸着就被赶回了屋。
总是干等也不行,姜绾耐不住性子,有日寻着丫鬟不在身旁,偷溜出了落脚的小院儿。
薄暮时,云际中金光渐显,秋风清凉。姜绾有些冷,又不想再掉头回去,万一遇见了丫鬟遭阻拦。
走在院中园林中,能闻见风中伴有桂花香,沿着廊檐如走在迷宫,姜绾根本摸不清方向。
绕进一处院落,远远能听见步伐声,姜绾一面琢磨着借口,想着要是碰到了仆从该怎么去问个路。
却不想,踏过门墙,还未站定,迎面随风袭来一只长矛。
箭头停在眼前,姜绾吓得脚软,已然忘了躲,瞪大双目定定看着手举长矛的人。
“是我!”姜绾惊慌而起。
往后挪开步子,打眼瞧了瞧面前的人,应是这座府邸主人,祁延,祁大将军没错。
姜绾虽是认不得那日救过自己的将军,但能记得长矛,也认出了将军身影。
只是不知为何,祁大将军并未收回兵器,而将箭头从姜绾鼻尖往下挪到脖颈处,问她:“有何事?”
“散,散步。”姜绾气息几乎要停了,小心移动身子,可那箭头长眼了似的一直跟着她。
见祁延神情严厉,姜绾尽力憋出笑,拿出月满楼里的姐姐妈妈们教她如何讨好客人的神态。
显然这招没用,锋利的箭头又指上她的两眼之间。
“今后要敢露出这种笑,我定在这里划开一刀。”祁延警告道。
利刃并未碰到姜绾脸上,但她已能感知到鼻梁骨在发颤,往后挪着步子,不敢笑了。
想跑,但跑之前得稳住祁延的利刃,怕真挨上一刀,姜绾轻声细语:“无意打扰,只,我只是闻着桂花香寻到这里,将军您,您继续,我……”
跑!
姜绾摸着了祁延的习性,只要盯住他的眸子,他便会挪开眼,似是十分厌弃姜绾,不愿与之对视。
抓准时机,见祁延不看自己,姜绾拎起裙摆转身就跑。
按理姜绾是最能跑的,儿时流落街头乞讨,每每讨了食都怕被抢走,要马上跑到无人的地方吃掉;后来在月满楼,不小心摔了碗盘,为了躲挨打绕着厨房跑,常常把师父累得破口大骂。
偏这将军府的院落跑不开,石子小路让她脚滑摔了一下,回头见祁延正抬脚过来,赶忙爬起来继续逃,结果上了廊道又让台阶绊了脚,不争气地又倒下了。
姜绾慌慌张张抱着廊柱站起来,脚崴了,一用力踩地,浑身都跟着疼。
可回身一看,祁延手提长矛气势汹汹地走来,几步的距离里,姜绾想了无数种法子,怎么能保命呢?
打是打不过的,喊也只能喊来祁延的仆从,那能怎么着,姜绾眼睛一闭一睁,挤出一汪泪,低喃道:“将军饶命。”
姜绾怕是怕,倒没有那么想流泪,硬挤出来的。月满楼的姐姐教过,懂示弱者才能登高。
祁延走近后,没理会姜绾的神情,冷眼看着姜绾单脚直立的姿态,问了声:“不能走了?”
“能!”姜绾松开廊柱,一手拽紧裙角,单脚跳开。忘了回去的方向,不管了,先远离才要紧。
跳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兵器落地的响动,姜绾哆嗦了一下,不敢回头,跳得很快。
才跳出几步,身子突然腾空,姜绾紧紧闭上眼,抱住脑袋,以为要遭祁延抛石子一样抛出去。等了等,没摔着,才发觉自己平平稳稳陷在结实有力的怀里。
姜绾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祁延淡漠的一瞥。
祁延并没有要怎么着姜绾,神情里充满乏顿,像是懒得把姜绾放进眼里。
只是……
与神情相反,其实祁延很周全地护着姜绾,他把姜绾抱进屋放到交椅上,随即蹲下褪掉姜绾的鞋子查看。
有一瞬,姜绾眼前的一切仿佛和那夜从肃亲王府出来的景象重叠。
那夜,姜绾见灌不醉肃王,门外还有人把手,逃也逃不掉,正束手无策,门外传来打斗声,不过片刻,有人撞破门进来,挥出长矛削断肃王半截的头发。
那夜,在姜绾眼中,祁延宛如神仙降世,一面对敌,一面牢牢护着受惊的姜绾。出了肃王府,姜绾紧紧缩着身,哪里都不敢看,只知在马上走了很久,之后如今天这样,被祁延抱进安静暖和的屋子里。
但不论是那夜还是今日,姜绾对祁延始终陌生。
“还没断。”祁延对着姜绾的脚踝判断道。
是没断,但很疼。姜绾额前浮起一层薄汗,既对此刻待在祁延房中无所适从,也忍不下脚腕吃痛。
她看着祁延走出屋去,没一会儿回来,手上多了一个酒壶。
祁延将酒壶递到姜绾面前,“喝几口当止疼药。”
姜绾颤着手去接,闻见了桂花香,那清甜的味道太诱人,还没喝就已经要忘了脚还疼。
转过脸想问祁延要个酒杯,却见祁延再次蹲下,抬起她的脚要解开长袜。
姜绾身子一僵,欲要缩回脚,结果碰到了痛处,疼得她浑身失力,也来不及多做犹豫,长袜已被解开。
武将的手纹多是粗糙,拂过肌肤不禁牵起一丝涟漪,姜绾慌了慌神,顿时有些意乱,拿起酒当水喝。
桂花酒回甘香浓迷晕了人的神志,灼热感一下烧了起来,让姜绾忘了疼,听见一声咯吱响,脚脖子一阵酥麻过后就轻巧了不少。
祁延放下姜绾的脚,起身时刚巧对上姜绾已经变得涣散的眸光。
“原来你也有酒量差的时候。”祁延语气轻蔑,拿走姜绾手中的酒壶,又说,“脚还能用,自己跳回去。”
说完回身要走,袖口让姜绾拽了过去,祁延抬手要抽开,无果。
“还请将军传个丫鬟扶我回去。”姜绾说,“我……不识路。”
祁延没应声,也没看她,放下酒壶,用力扯走自己的衣袖,淡淡道:“我府里的丫鬟不是用来伺候你的。”
姜绾脚脖子不疼,脑门儿倒是让酒劲冲得有些晕,懵懵地抬头看祁延,缓了半响才想起她找来这一趟的目的,随即问道:“将军仔细看看我,可是把我错认成他人?”
祁延不理,转身要走。
姜赶忙起身,拿单脚跳过去拉住祁延,拦在跟前,说道:“平阳城里的青楼我多少认识一些的,您认识的姐姐叫什么名儿?我出去帮您找找?”
“姜绾。”祁延一字一顿喊出她的名字,然后说,“你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
两人距离之近,让姜绾有机会辩清楚祁延的相貌,确信自己不识。可祁延言行太怪,对待姜绾好似面对相处过很久的人,有恨、有怨、有熟稔。
“将军为何……不敢看我?”姜绾斗胆问出心中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