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告白》紫小苒

2、02

　　高二分班，方锦怡选了文科，叶黎毫不意外的在理科班。

　　每天见他次数屈指可数，她总是会在下课特意绕远路经过他的班级，只为了能看他一眼。

　　喜欢并没有随着时间减少分毫，反而变本加厉。

　　四月二十六日是叶黎的生日。

　　也是星星折满九百九十九颗的日子。

　　之前有一次课间大家聚在一起聊八卦，聊到当时热播的电视剧。

　　剧情是，女生折了九百九十九颗星星向男生告白，男生却毫不留情的羞辱她，拒绝了她的告白，并配上各种虐恋。

　　少男少女们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叶黎不禁感叹：“要是有人送我九百九十九颗自己亲手折的星星，我一定会答应她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自从那天之后，方锦怡每天都会用塑料管折几个星星放进罐子里。

　　日积月累，终于透明罐子里装满了五彩斑斓的星星。

　　巧的是，正好过几天就是叶黎的生日。

　　这让方锦怡不禁怀疑是命运的安排。

　　在他特别的节日里送上她特别的心意，老天也是会眷顾她的吧？

　　她想向他表白，就算没有勇气，也想把这一罐星星作为生日礼物送到他手上。

　　却没有想到，会因此撞破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四月二十六日那天是个周五，放学后方锦怡被老师留住了，因为她的数学成绩不堪入目。

　　好不容易应付完老师，方锦怡跑到他们班级，却见他座位上空空如也。

　　“他一定早走了。”方锦怡嘀咕。

　　后方有人回教室，她侧过身让人过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住那位同学问：“你好，请问你们班的叶黎同学走了有多久了？”

　　那人被吓了一跳，愣了半秒看着眼前双脸激动潮红的女子，回答道：“刚走没十分钟吧，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方锦怡拔腿下楼，不见其人，只留下其声：“谢谢你。”

　　方锦怡跑出校门，往叶黎家的方向奔跑。

　　虽然他不知道叶黎家住在哪，但能知道个大概位置。

　　一定没有走远，幸好他放学留下来打一个小时篮球的习惯还是没变。

　　沿着那条路奔跑，她最讨厌跑步了，突然想起了那天跑八百米他说的技巧。

　　方锦怡调整好呼吸，似乎是轻快了些。

　　也许因为是在去见你的路上，所以一切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经过前方的红绿灯，前面是居民楼楼下的小公园，在那里她隐约看见了叶黎的身影。

　　她调整好呼吸，整理好发型，从书包里拿出装满星星的罐子，里面五颜六色的星星好像都在给她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迈着步子上前，却发现叶黎正与人交谈。

　　原来他对面的男子被绿植挡住了，所以她才没有看见。

　　方锦怡躲在一旁，想等人走了再上前。

　　公园空旷，四下无人的环境把他们的对话模糊地传进远处方锦怡的耳朵里。

　　“你别答应她，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方锦怡从没见过叶黎这般低声下气，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奇的心促使她想凑上前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虽然她知道偷听很不道德，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借着绿植的掩护方锦怡肆无忌惮地往前，发现叶黎对面的人原来是倪琅。

　　对面尴尬地笑笑，倪琅抬起手拍拍叶黎的肩膀：“阿黎，你在说什么呢？就算我跟她在一起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啊，我们依旧是好兄弟。”

　　叶黎表情痛苦：“我对你从来不止是兄弟。”

　　方锦怡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她不确定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她想的那样。

　　叶黎接着说：“我从来没有掩饰过喜欢你的心，你知道的吧？”

　　方锦怡下意识捂住嘴不发出声音，脑袋嗡嗡的，内心翻江倒海。

　　叶黎居然喜欢倪琅？叶黎居然喜欢男生！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方锦怡却感觉如坠冰窟。

　　倪琅显然被叶黎的直白吓到了，脸色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叶黎！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叶黎苦笑：“虽然很不想在这种情景下跟你说，但我是认真的。”

　　后面的话方锦怡没有继续听下去，失魂落魄走在街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多么可笑啊，喜欢的男生性取向居然是同性。

　　回想起他和倪琅的相处，才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原来那是他对喜欢的人才有的举动。

　　他会揽住心上人的肩膀，和他谈笑生风；他会为他打水、给他买药；他会温柔地关心他，也会在他失意的时候鼓励他......

　　巨大的痛苦充斥着方锦怡，心碎到无以复加的她躺在床上安静地流着眼泪。

　　她可以努力变成他喜欢的类型，向他靠近，但他喜欢男生这件事却让自己无能为力。

　　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桌上那罐星星，一种深深地无力感包裹着她。

　　是不是该放下了呢？之前是觉得他没有喜欢的人，才敢抱着勇敢的心去表白，既然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她再出现说出那些话只会让他困扰，她不想成为让他不自在的人。

　　可是喜欢哪是能轻易收回的呢？方锦怡每天都恹恹的，心情不亚于失恋。

　　直到一周后，有人传出高二理科班大神Y某是同性恋，接着又有人破译出是叶黎，之后又有人证实就是叶黎，因为他亲眼看见叶黎表白倪琅被拒。

　　短短一周的时间事情愈演愈烈。

　　很快叶黎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因为叶黎的从不掩饰，他与倪琅那些以为是好兄弟的行为都在此刻变了味。

　　随之而来的是曾经友好的同学一束束异样的眼光。

　　曾经和男生的打闹变成了别有用心，对女生的和善变成了让人恶心。

　　方锦怡不理解，为什么人会变成这样。人云亦云，好像你不跟着踩两下都是异类。

　　而这几天，叶黎出奇的安静，好像默认了所有传播的“事实”。

　　终于有人去问倪琅事情的真相，倪琅只是笑笑：“怎么可能，没有的事，叶黎铁直！”

　　不是当事人的回应总归不是那么可信，好在大家渐渐地都不再关注这件事。

　　但总有人见不得平静，几天后又有人爆出视频，正是那天在公园方锦怡所见的场面。

　　“我对你从来不止是兄弟。”

　　“我从来没有掩饰过喜欢你的心，你知道的吧？”

　　“我是认真的，虽然刚开始我也不敢相信我居然喜欢男人，但是想想那个人是你，好想也没那么难接受了。”视频里的叶黎神情认真，“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对你有这种感情的，也许是初中，也许是更早的时候......”

　　“叶黎，你疯了吗？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你也调整下你自己，你对我不一定是那种感情。”

　　视频清晰地拍下了对话画面，如同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巨石，那些凑热闹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什么肮脏的字眼都能往他身上丢，似乎一个性取向就抹灭了他身为人的一切。

　　众口铄金，更何况人的观念又怎么会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

　　方锦怡眼看着叶黎渐渐的不再喜欢笑，十七八岁的年纪整天暮气沉沉，却无能为力。

　　她不能控制人的思想，只能在听到不好的言论时上前制止，但很明显，这并不能阻止舆论继续发酵。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这件事就经由老师传到了叶黎父母的耳朵里。

　　方锦怡站在教务处门口不起眼的角落里，她不知道叶黎父母的态度是怎么样的，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理解他的话，他该有难过啊。

　　方锦怡等了很久，终于见到他们一家三口出来。

　　很遗憾，她在两个长辈脸上看到的是愤怒、失望。

　　叶黎弓着背走在后头，前额的刘海有点长了，挡住了他的眼睛。

　　暑假过后的新一学期，方锦怡没有再见到叶黎，听说他办理了在家自主复习，他的成绩很好，老师们也都同意了。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除夕那天晚上，方锦怡看着漫天的烟花，突然就很想见见叶黎，她骗过家人出门往叶黎家走去。

　　她很想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即便他们并没有熟到可以随意约见面的程度。

　　南方的冬天冷的刺骨，方锦怡把外套拢拢紧，又把围巾拉上遮住脸，企图阻挡寒风入侵。

　　她又走过那个公园，除夕晚上，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团聚，街上萧条得很。

　　走着走着方锦怡看见前面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定睛一看原来是叶黎。

　　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却挡不住他消瘦的身形。

　　这个点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下好了，连理由都不用找了。偶遇，不就是见他最好的理由吗？

　　方锦怡小心翼翼地上前，刚想跟他打招呼，叶黎看见她却赶忙捂住了她的嘴。

　　方锦怡瞪大眼睛，他的手很大，几乎包裹住了她整张脸，他的手也很冰，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

　　叶黎下意识的往前望去，发现不远处的两人没发现他后他才放心地看向方锦怡。

　　方锦怡顺着他的目光看见的是倪琅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原来刚才他正在偷听！

　　叶黎不好意思地放下手，小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方锦怡也下意识放轻声音，摆摆手道：“没关系。”

　　远处隐约传来两人交谈声。

　　从谈话内容来看，两人很明显已经是情侣关系了。

　　方锦怡小心地用余光看了一眼叶黎，他很冷静。

　　不知怎么的，他们聊到了叶黎。

　　女生问：“听说你以前跟那个叶黎关系挺好的？”

　　倪琅立马啐了一口以表忠心：“谁要跟那死基佬有关系啊。”

　　“嗯？”

　　“真的，宝贝。我都不知道他他妈的喜欢我，还跟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方锦怡感觉叶黎身形晃了一下，她刚想伸手扶住他，就见他已经冲上去。

　　叶黎站在倪琅面前，不知不觉间，自己已高了他一个头有余，想当初，每年比身高他总是比倪琅矮上一截，他听见自己声音颤抖地问：“倪琅，你说实话，这都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倪琅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后，表情略显不自然：“你怎么在这？”

　　“你回答我！”叶黎大吼。

　　倪琅愣了一下，随后摊牌：“当然，我早就受够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现在我在学校里走都会有人指指点点，认为我跟你就是有一腿。”

　　“你不是这样的人，倪琅。”叶黎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我是什么样的人？叶黎，我问你。”倪琅冷笑，“老子是直男，和你不一样，你自己什么肮脏思想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方锦怡上前护住叶黎：“倪琅，你别太过分！”

　　太过直接的言语也不是倪琅心中所愿，他们之间变成现在这种场面也着实不好看，于是他带着女友先行离开。

　　他们安静的坐在石板凳上，冷风直往衣服里灌。

　　“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看我的。”叶黎似是喃喃自语。

　　方锦怡笨拙地安慰：“你别放在心上，为那种人伤心不值得。”

　　叶黎抬起眼皮看向她：“你怎么还没走？”

　　“额......”

　　“他不是那种人。”

　　“是你不愿意相信罢了。”

　　叶黎自说自话：“我跟他从小学就认识了，可以说是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

　　这就是最爱的人伤他最深吗？方锦怡叹息。

　　“你不觉得我恶心吗？”

　　方锦怡故作轻松：“怎么会？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恶心呢？即使你喜欢的是同性也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看法啊。”

　　叶黎好奇：“什么看法？”

　　“你善良、勇敢、优秀，好多好多美好的词都与你相配。”

　　叶黎轻笑：“这就是你文科生的水平？”

　　方锦怡挠挠头：“总之你很好，别人的不理解管他呢，自己活得精彩就好了。”

　　“谢谢你。”

　　谢谢你喜欢我。

　　叶黎继续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原来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好孩子，那这次，也让我任性一次吧！”

　　方锦怡不解：“什么？”

　　“没什么。”叶黎起身：“时间也不早了，各回各家吧！”

　　方锦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品出了孤寂凄凉的味道。那个从前爱笑、喜欢奔跑、意气风发的少年终是随着流言蜚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