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道心初现(修) 大道五十, ...
-
杨婵印象中的游玩,是名山大川、是凡间集市,是闹哄哄的人群、杂耍、唱戏、小吃,再不济也是赏茶对弈,品香观花。
结果她被娲皇宫弟子一路拎着,来到截教道场,表面平静内心茫然地远远拜见了圣人后,便被塞了香茶果子若干,坐在某位截教道友的居所外室,和侍奉对方的童子面面相觑。
带她来的娲皇宫弟子——她让杨婵叫她云如师姐——刚落下云头,就遇上了身为截教弟子的故友,相谈几句后,发现对方的道和自己颇有互补之处,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马上回去静室打算好好论道一番。就连补天祭典的事,云如也赶忙传讯娲皇宫,找同门取代自己的位置。
云如的朋友想必在截教之内身份不低,起码杨婵喝了灵茶,吃了几口果子点心,就觉得自己的法力蹭蹭往上涨,再涨就要影响根基道心不稳了。于是她向童子告罪,找了间偏房打坐入定,再次睁开眼睛时,果不其然发现论道的二人还未出来。
她无意到外面和童子继续枯坐,童子却仿佛知道她入定完毕,打开门进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她。
“何事?”
“娘子远道而来,可要在我碧游宫游玩一番?”童子话说得客气,“不然我家娘娘可要怪罪我等,没有好好待客了。”
杨婵观他神色,知道他是自己想要外出,又想这所院子里打扫侍奉的童子总有十来个,少一人应该也不怎么打紧,于是点点头。
能有机会开阔眼界,她怎么也不会错过。
“说来也巧,我家娘娘本来在一天后要为同门讲道,但她论道未毕,因此由大师兄代为开讲,”说起这位‘大师兄’时,童子眼神亮闪闪的,“娘子到时候也可以去听讲。”
“我非娲皇门下。”
童子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杨婵的意思,匆匆止住笑意:“无妨。每次碧游宫讲道,总能吸引四海八荒的散修前来聚集,我们不讲究这个。”
他既然这样说了,杨婵自然无有不可。于是跟着童子游玩了大半天,早早打坐休息,第二天一大清早就被他带着,去讲道的地方。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够早,却忽略了在现在的世界,圣人门下亲自讲道,不限来客究竟有多难得,而且修士本来就可不眠不休,大清早就起床已经算迟的了。等来到讲道的大殿外围,看见密密麻麻的一群人,忍不住感到失策。
童子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侍奉的是圣人亲传弟子,往常这个时候,在讲坛最前总有一个座位,多带几人也无所谓。但他家娘娘现在还在论道,只有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带不了杨婵到前方。
好在修炼之人,本就不在乎外物。杨婵见附近的散修有的随意坐在地上,有的甚至现了原形,对这次“大课”有了印象,便坐到一棵桃花树上,招手让童子随她一起。
说好的游玩,结果玩到了旁听别人家大课,也就是在这个神话世界才会发生的事情了。
杨婵上辈子看西游记,依稀记得孙悟空听他老师讲道时,情不自禁抓耳挠腮,手舞足蹈,这才引起老师注意,传授他更多道法。她本以为这是因为猴子天性活泼,所以才按捺不住,直到今天第一次听圣人之徒讲道,才发现自己孤陋寡闻。
这个世界的讲道,不是单纯讲授,而是由讲者将己身对“道”的领悟,以一种玄之又玄的方式展现出来。杨婵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俱有不同,只隐约觉得对方展现的“道”对自己有无比吸引之处,但又心知如果自己完全沉浸其中,那么很长一段日子里,自己都走不出对方展现的“道”,于是清心凝神,抱元守一,只抓住自己已经理解了的一部分东西,静心感悟。
杨婵这次入定前所未有地长,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附近已经只剩下寥寥数人,俱和她一样闭目打坐,显然是在消化讲道所得。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树上跌落地上,身边地面零散插着断裂的桃花枝,上面有新芽萌发,相互之间隐隐成了一个阵势,本来跟在身边的童子却不知所踪。
她摸摸腹部,感觉自己口舌干燥,饥肠辘辘,但更让她焦躁的,是内心始终抓不住什么东西的感觉。
她感到自己距离看清内心无比接近,这一次,她真的只差毫厘就能抓住内心的灵光,但那种玄妙的感悟却戛然而止,如何不令她焦躁?
况且,刚才的道人所讲之“道”虽然精妙,但杨婵两世为人,看待事物自有不同方式,有些困惑无论如何也不能解。她不知道自己困惑的地方后面有没有提及,又心知肚明这次听道机会十分难得,未必有机会再来一次,自然内心郁闷。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坐起来,拍掉衣摆上的泥土草屑,左右张望,想找到回去的路。结果路没找着,却发现背后树上,竟坐着一个青衣少年,不知道已经看着自己看了多久。
杨婵本觉得不自在,但想到自己身边隐约形成的阵法,还有本来坐在树上的自己怎么安然落地,心知是对方帮助了自己,于是学着娲皇宫中人教她的方法,规规矩矩地一稽首,表达感谢。
少年坦然受了她一礼:“你既有所得,为何还要皱眉?”
这话问得老实不客气,但他眉目极俊美,声音也温和带笑,让人心中难以生出恶感。杨婵内心正难受,猛地听到这句话,又想到对方说不定听到了自己没听到的内容,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修为不高,所以没听到讲道后面,但内心有困惑未解,所以皱眉。”
少年闻言一乐:“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我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
杨婵再看他一眼。她虽然没亲眼见过女娲圣人,但也听娲皇宫中弟子说过,修为越是高深之辈,容貌便越盛,那是因为他们一言一行都符合自己内心的“道”,对修为不及者来说,有难以形容的吸引力。
至于眼前这位……好看是好看,但她二哥、她自己都天生好看,而且对方温和中自有一种威严,却不像是修为所致,更像是她上辈子印象中的老师。总而言之,就是看着厉害,但不似什么惹不起的大佬。
但她还是担心,于是忍不住走前几步,不敢大声说话。少年看得有趣,跳下树来,弯下腰凑近了她:“你小声跟我说?”
杨婵心想,听说圣人可知世间万物,他们现在还在对方道场,说得再小声也没有用。但一个有胸襟欢迎四方散修前来听道的圣人,总不至于因为一个小女孩的一句话就生气,于是小声说:“刚才讲道的老师说,截教之‘道’便是洞悉天数,再截取一线生机。但破而后立,要抓住这一线生机,总要建立新的秩序。这样的话,截教和阐教有什么分别?”
她本来想说,两教的道不是相辅相成的吗,却不敢妄议圣人。
少年有些新奇地看着她:“这是你第一……嗯,你修道多久了?五年?”
“六年,第一年学认字,那时候也有念经。”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你既然想到这一步,那么想要答案,就得自己去看,”少年干脆坐到地上,“但你没有想错,三清本就是同出一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桃子,递给杨婵:“来,你吃着,我们继续讲。”
杨婵用法力震碎桃肉,咬开一个口子,小口吮着里面的桃汁,以免显得失礼:“你真的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杨婵指了指天,少年满不在乎地一摆手:“碧游宫不讲究这个,当然,你别在别的地方随便说昆仑的事。”
杨婵又指了指天:“……也是?”
“说吧,反正你还小……”说不出什么特别得罪的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既然是天,为何会有遁去的一?”
她话音未落,少年突然大笑起来。他一伸手抓住杨婵,也没站起,四周的环境就一阵变换,二人瞬间出现在一间古朴的青石静室里面。即使隔着厚重石壁,杨婵也能听见外间隐约传来轰隆雷声。
“没事,没事,碧游弟子什么话都敢说,三五不时总会劈下几道天雷,大家都习惯了,”少年揉揉眼角,“不然你以为上清禹余天为什么这么多雷法?都是劈出来的经验。”
他示意杨婵在一旁的蒲团上坐好,自己也端端正正坐直,眉目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股庄严之意:“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杨婵想说自己的上辈子,想说那个没有神仙道法,也没有天道命运的世界,但那些往事如烟,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怎么记得分明。遗留下来的,只有被那个世界教导出来的观念。
“我叫杨婵,”想了一阵子,她慢吞吞地开口,“我的妈妈是天庭的公主,爸爸是凡人,因为仙凡通婚有违天条,所以我的爸爸和大哥被杀死,妈妈被压在桃山下面。”
“我的二哥带着我逃亡,后来他拜入玉虚宫门下,又把我送到娲皇宫。天庭顾及圣人,不在追杀我们。现在,我的二哥成为玉虚宫三代首座,天庭更是连我们身上的通缉令都收了回来。”
“这不好吗?”
少年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但杨婵并不在意:“我觉得这不对。”
“天庭强而我父母弱,因此他们可以杀死我父兄,镇压我母亲,说他们是错的;圣人强而天庭弱,因此我和二哥得以保全性命,甚至可以堂堂正正行走在三界,我们又变成对了。那么要是有一天,有一个比圣人更强的存在说,我们不应该存在,我们又会变成错的吗?”
“如果天条真的是不对的,二哥有圣人出头,那么其他人呢?其他可能被天庭的法律惩罚的人呢?天庭很强,于是找上一个比天庭更强的势力去求公道,这本身就是错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努力分辨自己内心的想法,却一时不得要领。正当她以为这次也是徒劳时,耳边却突然响起玉磐清音,那音色极清越、极悠远,仿佛自亘古之时传来,又仿佛瞬间震荡了天地。她浑身一激灵,那些笼罩住思绪的迷雾退散了一刹那,但也已经足够她抓住那一点灵光!
“若是真的‘天’,自当圆足,自当无所缺陷;若是天条为三界法则,自不应为圣人俯首,为力量所劫。”
杨婵越说越激动,脑海中的意念也随着她的话越加清晰:“天,何以为天?”
若是真正的‘天’,自然应该把那遁去的‘一’也囊括其中,‘四九’与‘一’本就是相辅相成;若是真正的‘天条’,自当无有偏私,公平对待三界众生。
她突然落下泪来,那个一直隐约意识到,却让她从来不敢细想的敌人终于现出真面目。
原来她一直要对抗的,是天,是这个神话世界不容违逆的存在。
少年递给她一方手帕,她抹干净泪水,郑重叩首:“感谢前辈指点。”
她不知道要不要用一个清洁咒,再还回手帕,少年却已再次开口:“你的问题,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唇边露出一个笑意,只是这一次带着说不出的讥诮桀骜,眉目低垂,看不清里面是何模样:“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天道大势、天命衍化,从来就不代表大道。
杨婵呆呆地看着少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女娲圣人并未传授你太素天的道法,如果她同意,你要当我的弟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