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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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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年味还未散尽,方澈不得不从雷公山温暖的被窝里回到了定阳。
制药厂新一年的收集工作计划书就放在桌上,厚厚一沓,标注着今年要走的十几个县、几十个公社。但方澈知道,自己不会再跟着队伍出发了。
这半年来,她借着收集民间药方的机会,已经陆陆续续将自己那末世研究室里那些新药配方和数据,巧妙地融入了老大夫们的口述记录中,希望能够早一些被人看到并应用。
既定目标完成,是时候回归本职了。
说到底,她是个农学专家。末世时在研究院的日子,那些在试验田里弯腰劳作、观察作物生长的时光,才是她骨子里的归属。
在研究室宣布新任务分工的小会上,方澈平静地提出了离开。
“什么?小方,你要走?”陈泰第一个叫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和不舍。这半年多,他跟着方澈跑了不少地方,亲眼看着她如何与那些脾气古怪的老药农打交道,如何在险峻的山路上如履平地,又如何总能敏锐地发现那些被埋没的珍贵方子。他心里那点最初的轻视,早被佩服取代。
“是不是因为临时工的身份?你放心,我去找董厂长说!你立了这么多功,拿回来的方子质量最高,给你转正是应该的!”邱树亭也说道。
胡工和周工也纷纷出言挽留,语气诚恳。他们都清楚,这个看似安静寡言的年轻姑娘,工作起来有多拼,眼光有多独到,而且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她是整个收集小组里,收获最丰、也最让人安心的一员。
方澈看着眼前这几张真切流露出不舍的面孔,心里暖洋洋的。
她微笑着,对陈泰,也对大家摇了摇头,“陈泰,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是因为编制。医药行业,是一个光荣又伟大的事业。每一味药,每一个方子,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家庭的希望,一条生命的延续。咱们收集的那些民间药方,是很多代人心血的结晶,也是多少病患康复的见证。大家每一天的工作,都是在为人民的健康保驾护航,是在攀登科学的高峰,我发自内心地敬佩。我只是……找到了自己更想做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真诚而有力,“我相信,在董厂长的带领下,在各位同事的努力下,咱们药厂一定能研制出更多、更好的特效药,让那些现在还治不好的病有药可医,让那些用不起进口药的百姓能用上咱们自己生产的,便宜有效的好药。”
方澈深吸一口气,最后说:“虽然我不再是药厂的员工,但我会一直关注咱们厂的发展。等那些药方真的做成了成药,记得告诉我一声——我想买几瓶留作纪念,这里头或许也有我的功劳呢!”
“这段时间,谢谢大家对我的关照了!”
说完,她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她看见周工眼圈红了,陈泰闷闷不乐的,连胡工这个平时严肃的中年汉子,眼睛也有些湿润。
“小方……”陈泰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以后常回来看看。”
“一定。”
方澈的东西不多,一个布包就装完了。走出研究室时,阳光正好,制药厂操场上那几棵树已经开始冒新芽。
她最后去了厂长办公室。
董霖正在看文件,听说方澈要辞职,也很意外,“小方,是不是工作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还是觉得临时工待遇太低?这些都可以谈嘛。你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你们研究室的邱主任已经跟我表扬你好几次了。”
“董厂长,都不是。”方澈微笑,“我在药厂这半年,学到了很多,也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现在该回去做我的本行了。”
“你的本行是……”
“农学。”方澈说,“我本来就是学农业的,之前在生产队搞过种植,后来办了加工厂。现在想回去继续研究农业技术。”
董霖打量着她,心里快速盘算着。这姑娘半年来表现确实出色,更关键的是——她和省里的方岱技术员关系匪浅。有这层关系在,以后厂里需要省里支持时,让她出面说句话,可能比他这个厂长跑断腿都管用。
“小方啊,”董霖语重心长,“你再考虑考虑。厂里正准备成立一个民间医药研究室,我本来打算让你当副主任的。编制、待遇,这些都不是问题。”
“谢谢董厂长抬爱。”方澈态度依旧温和,但拒绝得没有余地,“但我志不在此。药厂有胡工、陈工他们这样专业的人才,一定能发展得更好。”
董霖见方澈心意已决,只好叹口气,“那……好吧,也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董厂长。”
方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朝董霖笑了笑,挥挥手,“董厂长,那再会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方澈脸上。那张带着笑意的、干净利落的面孔,让董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
等等……这姑娘,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半年在药厂,是更早以前。某个会议?某个场合?
方澈已经走远了。董霖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抓起电话,“老刘,是我,董霖。跟你打听个人……对,姓方,叫方思君。二十出头,女的……你认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董霖的眼睛越睁越大。
“什么?她就是雷公山加工厂那个方思君?”
“哎呀老董,你不会不知道吧?就前两年搞得特别红火,还去了广交会的那个雷公山农副产品加工厂,原来的厂长,就是她!她可是个能人,硬是把一个穷山沟的社队企业搞得风生水起,产品都卖到国外去了,是咱们市乡镇企业的一面旗帜!听说她后来被调走,还不愿意去,没想到跑你那儿当临时工去了?你小子有点福气啊!”
董霖握着话筒,整个人愣住了。
他曾经有福气过,但完全没意识到,现在......福气走了。
他想起来了。两年前,市工业局组织过一个乡镇企业经验交流会。他作为国营厂代表也去了,坐在前排。那天上台发言的人里,确实有个年轻姑娘,讲怎么把一个小作坊式的加工厂,做成年产值几十万的社队企业。
当时他还跟旁边的人感慨,“这姑娘有点本事。”
难怪他觉得眼熟!
董霖挂了电话,懊恼地拍了拍桌子。
他居然让这样一个人才,在自己厂里当了半年临时工,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这几年,药厂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管理的定阳市制药厂,是本市的老牌国营企业,职工上千人。随着各地药厂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竞争日益激烈,拼的不仅仅是药效,还有价格、销售渠道。厂里几个老牌产品利润被不断挤压,新药研发投入大、周期长,他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影响了全厂职工的生计。
要是……要是早知道方澈就是那个把社队企业盘活的能人,他说什么也要把她留下来,不一定是搞研发,哪怕是请她帮着参谋参谋厂里的经营思路、销售策略,或许真能闯出一条新路来!
“这年轻人……”董霖摇头,深深叹了口气,“还真是低调。”
遗憾,太遗憾了。
……
方澈不知道董厂长后来的懊恼。她背着简单的行李,出了制药厂大门,没有回头。
过年期间,她已经对未来有个计划,也跟左维东商量好了。虽然未来两人或许会两地分居,但左维东永远都是那样,不管自己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在家里简单收拾了些衣物,又给左维东留下一封信,第二天,方澈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S大校门口的保安尽职尽责,方澈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被放了进去,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老师的办公室。
“何夕照同志!”方澈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
何教授手中的钢笔一顿,在备课笔记上划出一道痕迹。她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去,等到看清门口笑盈盈站着的人,脸上顿时绽开了惊喜的笑容。
“你这丫头怎么来了?”她摘下眼镜起身,绕过堆满书籍资料的办公桌快步走过来,“前阵子通信,你不还说在制药厂忙着收药方吗?”
“老师,我从制药厂离职了。”她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我想来您这儿!我知道以我目前的学历,想进农科院或是正经研究单位几乎不可能。所以这不就厚着脸皮求您来了!能不能让我在您这儿做个研究助理?下地、记录、做实验、整理数据,我什么都能干的!”
在农干校和这姑娘接触了几年,何夕照自然知道她身上的潜力,虽然她没有相应的专业背景,可有天分也有灵性,自己对农业也很感兴趣,确实是个做农业研究的好苗子。
“我这儿确实空着一个助理的岗位......”何夕照顿了顿,“不过......这岗位工资低、工作辛苦,一下地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你确定你愿意吗?”
方澈自然知道农学人的艰辛,想也没想就点头,“当然没问题!”
“那成,明天六点,你在这楼下等我,我们刚好要去一片试验田。”
方澈激动不已,就差没高兴地蹦起来,“好嘞,老师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