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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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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雷公山的第一个清晨,方澈是在一阵熟悉的鸡鸣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有些发黑的房梁,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半年在外面奔波,住过公社招待所潮湿的被褥,睡过老乡家硬邦邦的土炕,偶尔在城里也是租的那间小屋子,到底不如这里——这是她的家。
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赵彩华在准备早饭。方澈披上棉袄起身,推开房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柴火和炊烟的味道。
“妈,早。”她走进厨房。
赵彩华正在灶前烙饼,闻言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了方澈几眼,眉头微微皱起:“你好像瘦了……还黑了。”
方澈哭笑不得。这半年风吹日晒,跋山涉水,能不黑吗?
“跟着收集组去深山老林里找药方,天天翻山越岭的。”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帮忙,“不过收获很大,收集了不少好方子。”
赵彩华翻着饼,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一句:“真好啊。”
方澈愣住了。她原本以为婆婆会说“女孩子这么辛苦不好”,或者“还是安稳些好”之类的话——以前赵彩华确实是这样的。可现在,这句“真好啊”里,分明带着一种……向往?
“净站着说话了,快进屋,外头冷。”赵彩华很快敛去了那丝异样,转身往灶间走,不多时便端出几碟菜来,除了家常的腊肉炒蒜苗、酸菜土豆,竟还有一盘清炒豆苗,一盘蒸得嫩嫩的鸡蛋羹,上面滴了几滴香油。“多吃点这个,豆苗水灵,蛋羹养人,听说……对皮肤好。”赵彩华有些不自在地补充了一句,别开了脸。
方澈看着那两盘明显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珍贵的绿色和嫩黄,心下感动。她用力点头,“嗯!谢谢妈!”
去年因为厂里的各种事务,方澈过年也没歇几天,原本以为今年总算可以好好歇一阵子了,哪想到在家的第二天,她的“接待工作”就开始了。
上午九点多,院门被敲响。来的是加工厂的老熟人:毛巧、许冬青,还有几位最早跟着方澈建厂的老班底。几人手里都没空着,提着大包小包,满满当当。
“方厂长!”“思君姐!”几人见到她,都是满脸笑意,熟稔地打着招呼,那股亲热劲,仿佛她只是出了趟短差,而非离开了半年。
方澈把人迎进屋,沏了茶。寒暄过后,她自然问起加工厂的近况。
刚才还笑意盈盈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化作统一带着点无奈的叹息。
许冬青先开口,叹了口气,“新厂长……周厂长,人是个好人,有干劲,也想干好。但是……”
“但是脑子僵化死板。”毛巧接话,“以前咱们想到什么好主意,跟您一说,您当下就能给反馈。行,就干,不行,说明原因。干好了,您还能奖个五块十块钱。现在嘛……”
李卫红摇头,“他不怎么相信我们,什么事都要‘研究研究’‘讨论讨论’。一个点子报上去,他要先召集班子开会,开完班子会又开中层会议,之后又是全体大会……等会开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毛巧补充,“而且他特别看重‘流程’‘制度’。以前咱们厂灵活,赶上订单急的时候,加班加点干,您都跟着一起干。现在不行,到点必须下班,加班要层层审批。上个月有个紧急订单,就因为审批耽误了两天,差点黄了。”
“总之,烦死个人。规矩是多,条条框框的,感觉手脚都被捆住了。还是您在的时候好啊,虽然也严,但痛快!”许冬青总结。
左小乐正好端着炒花生进来,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加入“吐槽”行列,“就是!嫂子你是不知道,新来的那个管生产的副厂长,非要让香菇房‘统一管理’,连我们自家种在后院,自己吃的那小个菌棒,他都要派人来登记,说什么‘防止资源流失’、‘统一规划’!烦死了!我跟他狠狠吵了一架,才保住咱家那点口粮菇。”
三人都沉默了,脸上写着明显的失落和怀念。
方澈理解他们的心情。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厂子,就像自己的孩子,现在交给别人了,看着别人用不同的方式养育,心里总不是滋味。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她轻声说,“谁当领导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自己能力的提升。你们现在都是厂里的骨干,不管在谁手下,本事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毛巧点点头:“道理我们都懂,就是……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方澈笑笑,“付厂长有他的管理方式,你们也多理解。只要厂子能办好,乡亲们能受益,谁当厂长都一样。”
话是这么说,但气氛还是有些低落。方澈转移话题,“对了,你们今天中午就在我家吃饭吧,我家里有不少菜呢。”
赵彩华和左小安又张罗着加了两个菜。饭桌上,难免又说起厂里的一些新规定、新气象,还有......新麻烦,夹杂着对过往的怀念。直到下午两点多,这几人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开。
送走客人,方澈看着收拾碗筷的家人,只觉得一股倦意涌上来。天冷,屋里炭盆烧得暖洋洋的,她只想缩回被窝,好好补个午觉。
刚脱了外衣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院门又被拍响了。
方澈哀叹一声,认命地爬起来。这次来的是张梅梅、杨雅娟和陈向阳三个知青。
“咦?你们没回家过年?”方澈有些惊讶。
张梅梅脸上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拉着方澈的手:“方澈,我……我就是特意等你回来,跟你说一声。开春后,我就不回来了。返城的手续,家里帮着办得差不多了,接替的老师,公社也帮忙物色好了。”
方澈怔了怔,虽然早有预料知青终会陆续返城,但真到了这一刻,心头还是掠过一阵复杂的不舍。她看着张梅梅,这个当初有些娇气却善良热情的姑娘,已经在雷公山的山风中褪去了青涩,皮肤微黑,眼神却更加明亮坚定。
她反握住张梅梅的手,郑重地说,“梅梅,我尊重你的选择。更要真心地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为雷公山的孩子们付出的心血。你是个好老师,无论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张梅梅眼圈一下子红了,用力抱住方澈:“思君,我会想你的!以后我每年都要回来看看!你有空,也一定要来临城找我!”
“好,一定。”方澈轻轻拍着她的背。
安抚好情绪有些激动的张梅梅,方澈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雅娟和陈向阳。两人挨得很近,眼神不时交汇,又飞快地分开,脸上都有些微红,尤其是陈向阳,甚至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张梅梅见状,扑哧一声笑了,揶揄道,“你还不知道吧?这俩人,偷偷谈上对象了!”
方澈先是一愣,随即由衷地笑起来,“真的?这可是大好事!今年的好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
杨雅娟脸红了,陈向阳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说起来,陈向阳前几年挤破了脑袋一直想着返城。他是城里来的知青,总觉得农村不是久留之地。可这两年,情况慢慢变了。
一方面,回去没有工作。家里几个哥哥姐姐,城里工作一个萝卜一个坑,家里也压根没有他落脚的地方。父母对他也不算很重视,信里总说“在乡下好好干”,却从没提过帮他找关系回去的事。
另一方面,他慢慢发现了雷公山的好——这里有土地,有活干,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踏实。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杨雅娟。
两人是同一年来的知青,一起吃苦,一起劳动,渐渐产生了感情。杨雅娟是真心喜欢这里,她说农村天地广阔,比城里挤在筒子楼里舒服。
陈向阳想了很久,最终想通了。
回去干什么呢?在城里挤着,看人脸色,不如就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喜欢的人。
当然,他心里还有个没说出来的想法——这里有条“大腿”。跟着方思君干,准没错。你看加工厂那些人,现在哪个不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们打算结婚了。”陈向阳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结婚后想在你们家附近盖个房子。雅娟喜欢你家那个院子,说宽敞,有地能种菜。”
“太好了!”方澈真心为他们高兴,“盖房子是大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的我不敢说,帮工、出主意、甚至弄点实惠的材料,我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陈向阳一听,眼睛都亮了,之前的拘谨一扫而空,立刻顺杆爬:“别的都好说,方澈,那个抽水马桶,你一定得帮我家也弄一个!我可太羡慕维你家这个了!”
谁懂在农村使用抽水马桶的救赎感!
方澈忍俊不禁,满口答应,“行,包在我身上。”
陈向阳看着眼前笑语嫣然的方澈,忽然想起几年前,知青点房子塌了,大家各自重建的场景。那时候,自己心里还暗暗跟这个突然变得能干的方澈较着劲,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通过自己的表现,离开这穷山沟。谁能想到,时过境迁,自己竟心甘情愿留在这里,还即将成家立业。
这可真是……世事难料。
他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化作一句真诚的,“方思君,谢谢你。”
“嘶——真够肉麻的!”方澈跟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三个人笑开了花。
又聊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三人才告辞。
送走他们,方澈站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中的雷公山,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欢笑音,朴实又美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刻意放轻但又透着股殷勤劲的敲门声。
左维东起身去开门,方澈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听见外面传来韩斌那熟悉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维东哥,早啊!那个……我、我来看看方厂长回来了没?”
方澈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无声地叹了口气,内心哀嚎:想安安稳稳赖个床,可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