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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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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厂里的工作,方澈便带着孟岚芷踏上了东去的列车,前往泉省著名的“八闽真菌制品厂”参观学习。这是孟岚芷第一次为了研究出差,她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笔记本、问题清单和方澈帮她准备的介绍信,兴奋又忐忑。
八闽厂规模远比雷公山加工厂大,可以说,两者压根没有可比性。
整齐的厂房、完备的实验室和轰鸣的罐头生产线,让孟岚芷看花了眼。接待她们的是厂里一位姓林的技术科长,戴着眼镜,说话带着重重的南方口音,但态度热情。
从办公室干事口中得知她们来自一个社队企业,竟也在搞菌菇研究,林科长最初有些惊讶,但看到孟岚芷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观察记录和方澈提出的几个关键性问题后,态度变得认真起来,带着她俩参观起来。
两人这趟来学习主要有两个重点。
一是参观对方的培育车间。林科长详细讲解了他们对培养基配比的优化经验,以及如何通过控制温度梯度来刺激菌丝生长和原基分化。
“我们省农科院的专家常来指导,这块是他们重点抓的。”林科长指着墙上一张复杂的菌丝生长周期图说。
孟岚芷几乎是把脸贴在了观察窗上,手指在玻璃上虚划着,嘴里低声念叨着数据,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方澈则更关注他们的管理模式,如何将实验室的小规模成功,稳定地复制到生产车间的成千上万个菌包上。
第二项重点,是蘑菇罐头生产线。从自动清洗、分级、漂烫到真空封罐、高温杀菌,一条龙作业。方澈仔细询问了她能想到的所有问题。孟岚芷则对生产线前端的各项工序产生了浓厚兴趣,这直接关系到菌菇原料的品质,是她之前研究中忽略的环节。
当然,两人也不是单纯来“打秋风”的,十分大方地贡献了自家金针菇的研究进展,惹得林科长睁大了眼睛,跟见到了亲人似的拉着她俩仔细询问,末了还拉着她俩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顿晚饭,几个人相谈甚欢,到了晚上十点林科长这才意识到不太对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了方厂长、孟研究员,好久没遇到能跟我这么聊技术的人了。”
方澈笑着摆摆手,“能跟您探讨技术也是我们的幸运!”
对方笑得更高兴了。
短短两天的参观,信息量巨大。回程的火车上,孟岚芷几乎没合眼,一直在整理笔记,眼睛亮得惊人。
“方厂长,我明白了!我们之前太局限于实验室瓶瓶罐罐了!林科长提到的那个通过控制温差刺激出菇的方法,我觉得可以借鉴到我们野生金针菇菌株的驯化上!还有,他们和农科院合作的方式......”
她滔滔不绝,许多模糊的想法在亲眼所见和系统交流后,变得清晰可行。方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拨一两句,心中欣慰。
这次“取经”,值了。
回到雷公山,孟岚芷像上足了发条。她第一时间整理了学习心得和新的研究计划,还跟周文宇他们说起了自己的研究心得。
几天后,周文宇带着两名助手和一堆仪器来到了雷公山。
孟岚芷带领着小小的团队,系统性地开展了野生金针菇菌株的采集、分离和驯化工作。在简陋的条件下,利用周文宇团队带来的技术和设备,进行菌丝分离、纯化,并设计了多组对照实验。
渐渐的,研究日志越来越厚,数据越来越翔实。孟岚芷和周文宇团队合作,将阶段性成果整理成文。《雷公山野生金针菇资源初步调查与菌株分离报告》《不同碳氮源对金针菇菌丝生长的影响》等一篇篇扎实的论文,先后在省级农业科技刊物上发表。
虽然文章登载的刊物不算最顶尖,但......这只是来自一个偏远山区社队企业研究室的研究成果!这个消息还是引起了圈内专家的一些注意。
几个月后,一份国内真菌学研究领域的核心内部通讯上,同时刊登了两篇关于金针菇种质资源与驯化进展的简报。一篇来自泉省某正规的真菌研究所,报告了他们利用现代设备在驯化栽培上取得阶段性突破。另一篇,则来自“衡东省新南县雷公山农副产品加工厂食用菌研究室(与省农科院合作)”,简略汇报了他们在控制条件下成功实现金针菇菌丝稳定生长,部分菌株表现出较快的生长速度和较强的抗杂菌能力。
业内一些专家看到后,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一个乡镇加工厂的研究室,居然能和省级专业研究所几乎同步报道类似方向的进展?这简直像听到民兵连研发出了新式导弹一样荒诞。
几位较真的老研究员通过周文宇的渠道,要去了部分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复印件。仔细审阅后,他们沉默了。一位菌物学老前辈甚至特意去了一趟省农科院找周文宇询问情况。
小小的雷公山研究室,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专业领域内砸出了一点水花。很快,有省城的研究所和南方规模更大的菌菇工厂闻风而动,私下联系孟岚芷,开出了更好的职位,更优厚的待遇,更先进的实验室条件,希望她能“跳槽”,并保证一定会解决她的户口问题。
孟岚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一回绝了。
方澈担心这姑娘是顾虑自己,还想劝劝她,哪知道她自己倒是看得很清楚,“方厂长,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这次能有点成绩,最关键的那几步思路,是您指出来的,给我创造去全省学习还有省农科院合作机会的,也是您。在您这儿,我觉得自己能实实在在地做研究,但是去那些大地方,我可能就是个普通研究员,未必有现在的空间和成就感。”
她推了推眼镜,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认为,留在您身边,我能进步更快。”
方澈咧嘴笑笑,不错不错,这姑娘“识货”。
时间转眼到了十月下旬。山间的色彩变得浓郁,加工厂里依旧忙碌。
这其中,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在年轻工人们,尤其是那些有高中文凭的工人中间悄悄蔓延。休息时间,他们不再只是谈论厂里的活儿或家长里短,而是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兴奋又紧张地交流着模糊的传闻。
“听说了吗?好像......要恢复了!”
“真的假的?我堂弟在县里读书,他也这么说!”
“要是真的,你考不考?”
“......考?我都进厂了,工作多好。考不上怎么办?厂里还要我吗?”
“是啊,方厂长对我们这么好......”
这股暗流终于在10月21日之后,变成了席卷全国的公开洪流。广播、报纸,所有的消息渠道都在传递同一个石破天惊的讯号——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
厂区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午休时,食堂里,下班路上,到处都能听到“高考”两个字。那些高中毕业的年轻工人们,脸上交织着狂喜、憧憬、焦虑和不安。有人摩拳擦掌,翻出了尘封的课本;有人则陷入深深的矛盾——这份来之不易、待遇不错的工作,和那个充满诱惑却又充满风险的前程,该如何抉择?
还有不少人偷偷观察着方澈的脸色,生怕自己备考的念头会引来厂长的不满,到时候惹得自己工作丢了就得不偿失了。
方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下一周的全体职工大会上,她照常布置了生产任务后,话锋一转,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
“最近,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这是天大的好事,是国家重视人才、选拔人才的重要举措。我们厂里,有不少年轻的同志,是有文化、有梦想的。在这里,我代表厂委会宣布一项决定——”
她顿了顿,看到台下许多年轻的面孔瞬间绷紧,眼神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凡是有志于参加高考的职工,在高考开始前三天以及考试期,厂里给予三天带薪假期,用于最后的复习准备和参加考试!希望大家合理安排时间,处理好工作和复习的关系。考上了,厂里敲锣打鼓欢送你们去上大学,将来学成了,欢迎回来建设家乡!没考上,或者不想考的,厂里的大门也永远向踏实肯干的你们敞开!雷公山加工厂,支持每一个有上进心的青年!”
话音落下,会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尤其是年轻工人聚集的区域。许多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厂长不仅不反对,还如此公开大方地支持!心中最后一丝顾虑被打消,斗志被彻底点燃。
晚上,方澈回到家,发现左维东没像往常那样在看书,而是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报纸,上面登载着恢复高考的详细消息。他低着头,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边缘。
方澈放下包,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左维东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准备了这么久,期盼了这么久,当机会真真切切摆在面前时,除了兴奋,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对眼前人的不舍与担忧。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想试试”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怕给她增添负担,怕她觉得自己想逃离这个两人共同撑起的家。
方澈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瞬间就明白了。她俯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维东,你去考吧。”
左维东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方澈笑了,笑容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就像她曾经无数次站在他身后一样。
“我知道你准备了很久,我知道你能行。什么都别想,安心复习,全力去考。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她松开手,俏皮地歪了歪头。
“祝你高中!”
左维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和紧紧回握住的、她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