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世界》侜台

5、第四章：十生十世 冥界，

　　冥界，卡俄的尸体倒在大殿中央，数只秃鹫啄食着他的血肉。

　　乌宁坐在卡俄的王座上，以手捂面，静静地沉默着。

　　他的思绪飘向远方——那是她与千素真身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龙靥山上，乌宁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所庭院的温泉之中。全身的伤口也完全修复。

　　一位白发少女羞红着脸，走到岸边递给了他衣物。

　　那少女正是千素。虽然她不再用黑布蒙住双眼，但依旧紧闭眼眸。

　　“这是哪里？你又在刷什么把戏？”乌宁直接压在千素身上，一只手摁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掐住她的脖颈，想直接置她于死地。

　　“这里是……我的梦境世界……”被掐住脖子的千素难受地回答。

　　“你不是……很想杀死我吗……只要……你陪我度过……这梦境里的余下时间……”

　　“到时候……我……自然会……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你……”

　　乌宁松开了手，千素便起身，朝着地面咳了咳。

　　然后，猝不及防的，她从背后抱住乌宁，温柔地说：“我的生命，还剩下最后的十天。”

　　“我陪伴了你那么多年，也求求你，陪伴我走过这最后的十天，好吗？”

　　乌宁感受着来自背后的温暖，少女柔软的娇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当做默许咯！”

　　她笑了笑，便牵起乌宁的手，宣布道：“之后这每一天，都要当做一次人生来度过。”

　　恍然间，乌宁才发现自己身边长满了结穗的金色稻草，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蛙鸣。千素拉着他的手，在稻田间轻步而行。

　　她有时浇灌着田间的西瓜，光着脚在泥土上行走。有时又会端坐在岸边，垂钓鱼儿。

　　乌宁看着眼前的千素，与印象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愣着干嘛，来帮我拉住这条大鱼啊！”她正奋力抓着鱼竿，使劲往上拉。

　　乌宁听话走过去帮她拉起钓竿，一条丰腴的石斑鱼便跃出水面。

　　“好大的鱼！这估计够我们两吃好久了。”千素像个小姑娘，开心地在原地蹦蹦跳跳。

　　乌宁没见过这样的千素。虽然自己对当前情况仍是一头雾水，但也开始觉得，她这次不是为了害自己。

　　在饱餐过鲜美的鱼汤后，夜里，千素像个小孩似的，抱着乌宁很快便熟睡。而乌宁则是不敢动弹，生怕吵醒了她。

　　第二天，他们便换上了丛林野人的装扮，在果树之间采摘各种五颜六色的果实，甚至嚼起了烟草。

　　“呕……好难吃。”千素一口吐出，皱紧了眉头。回头将烟草一把塞进乌宁口里。

　　看着乌宁也被呛到的模样，她开心地哈哈大笑，眉眼弯成了一条彩虹。

　　夜里，他们围着一团篝火席地而坐，千素倚靠在乌宁的背后。四周寂静一片，只有偶尔的夜莺在树丛间滑翔。

　　第三天，他们来到一座城堡。千素拿出一张邀请函，在侍女们的带领下进了换衣间。而乌宁也被带走更换服装。

　　片刻后，两人再次在城堡的主厅内见面，千素已经换上一件淡蓝色的长裙，裙托像一朵鲜花盛开。

　　她挽住乌宁的手臂，带着他的身体一同随着优雅的音乐摇摆起来。

　　“你是第一次跳舞吗？”她看着乌宁明显生疏的脚步，笑着问。

　　“嗯。”乌宁别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窘迫的样子。

　　千素捂嘴笑了笑，身体更加有意地贴近了乌宁。

　　不知道乐曲演奏了多久，仿佛一生一世般，乌宁觉得跳了人生中最长的一个舞蹈。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是第四天了。

　　千素正拿着石锤，敲打着一块木板。看到乌宁傻站在一旁，便招呼他过来。

　　“别只是一直看着啊！过来帮我敲一下！”

　　他们两人便花了一天的时间，搭建了一所简易的木屋。

　　看着完工的小屋，千素站在门前细细打量一番，然后拉着乌宁手，领他进门。

　　“我们回家。”

　　这个词语一下子击中了乌宁的心。他自从离开罗德尔王城后，他便再没有过“家”的概念。

　　此刻，与千素一块坐在屋内，看着她搂住自己熟睡的模样，他的内心生出一股温馨的幸福感。

　　他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将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家伙当成了家人。

　　隔日，太阳照常升起。

　　这一天，他们乘着一艘小木船，扬帆远航。

　　“我们要去寻找失落的大秘宝！”千素一边划着桨，一边兴奋地说道。

　　然而在半路上，他们就遭遇了海岛们的袭击。不过他们反客为主，直接赶跑了所有海盗，霸占了他们巨大的海盗船。

　　千素站在瞭望台，为掌舵的乌宁指引方向。
　　经过数十个小时的航行后，他们终于到达一处小岛。

　　在海滩上，一颗椰子树下，千素从沙子挖出了一个宝箱，打开后，居然是一枚戒指。

　　那戒指与乌宁手上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千素将戒指交给乌宁保管，说：“不要弄丢了！等过几天后，要用到它的！”

　　她叮嘱着乌宁，脸上认真的神色仿佛是在处理一件事关重大的要事。

　　之后，他们打下椰子，一起坐在沙滩上，海风迎面而来，吹乱少女的秀发。乌宁听着海鸥的叫声，享受着还能听到生物之声的时刻。

　　夜晚，他们相互依偎睡着。淡淡的笑容挂在千素的脸上，她仿佛十分熟悉这场景，就像是她与乌宁是一对相处多年的夫妻。

　　天亮后，他们骑在一只骆驼上，漫游在辽阔无垠的沙漠。

　　夜晚，风沙四起。千素坐在乌宁身前，身子缩在他的长袍下。

　　看着怀里酣眠的少女，一脸无害的模样，令乌宁不自觉地产生想要保护她的想法。

　　他第一次，主动抱住千素。

　　而怀中的少女，像是做到美梦似的，弯起嘴角。

　　第七天，他们来到亚谭高原，在废弃的祭坛上，表演着一出勇者斗魔王的戏码。

　　千素扮演着魔王，乌宁持着一把木剑，披着象征勇者的红色披风，在一番苦斗后战胜了千素。

　　他举着剑，剑尖指着千素的鼻尖，一如那时的场景。

　　“你将我带到这个梦境世界里，到底有何用意？”

　　千素只是笑笑，迎着剑刃一步步往前，而乌宁不敢刺伤她，也只得被逼一步步后撤。

　　“还有三天的时间，等这最后三天结束，我会任你处置。”

　　她将乌宁逼到墙角，他收起剑，觉得自己越发琢磨不透眼前的女人。

　　第八天，他们回到了原先搭建的小屋处。千素煮了一壶茶，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她披着一件貂绒大衣，捧着热气腾腾的茶，依靠在乌宁的身边，缓缓地讲述着自己的过去。

　　她为了探究黄金律法下的命运，被驱逐出人类世界。因此，她投靠了魔人，并在不断地杀戮之中，成为了恶名远扬的罪孽之主。

　　而在上一次灭魔战争中，因为拉卡德的倒戈，导致她被里克带领的人类联军所击败。然后里克也无法完全杀死自己，她运用秘术，将灵魂与肉身分离。

　　只是她的灵魂，却被黄金树的爪牙所逮捕，关押在永恒之海的深渊。直到茉莉与上善如云结婚的那天，看守她的天使离开了，她才趁机逃走。

　　至于黑龙尼德霍格的出现，自然也是她的主意。

　　“所以，我之前就说过，我们的相遇，虽是注定，但不是命定。”

　　“我因触犯黄金律法的禁条，而命不久矣，哪怕是以肉身复活，也只是一副将死之躯。”

　　“不过也正是如此，我才得以拥有窥探命运的能力。”

　　她缓缓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依旧微笑着，但语气却仿佛有千万种无法言语的悲伤。

　　第九天，乌宁醒来后却发现不见了千素的身影。只在原地找到一本画册。

　　他翻开画册，上面讲述了一个流离者的故事。

　　身为流离者的少年遇到她的指头女巫，从此人生如同拨开云雾，受到光明的照耀。然而十几年后，他的指头女巫却被罪孽之主杀死了，悲痛欲绝的少年，登上龙魇山，最终与罪孽之主同归于尽。

　　乌宁看完这个故事，心中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

　　他忽然感觉神经疲惫，支撑不住便昏昏睡去。

　　在梦里，他变成了书中故事里的少年，经历着少年所经历的一切，直到他抱着自己死去的女巫，痛哭流涕。

　　乌宁被从窗外照进的阳光刺醒，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所教堂之中。

　　这教堂的建设，与玛莉亚教堂一模一样。

　　他看向站在面前的少女，一身纯白的婚纱，温柔地看着自己。

　　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可她仿佛比太阳还要耀眼。她伸出手，开口说道。

　　“请拿出那枚戒指吧，为我带上。”

　　乌宁的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她，但还是先按照她的吩咐，拿出戒指，戴在了千素的无名指上。

　　“你应该看过那本书了吧？”

　　“那本书，正是你先前的未来。”

　　“也是我看过无数次的未来——你便是我的命定之死。”

　　她睁开了双眼——没有眼珠，只是一片漆黑的空洞，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悲伤。

　　“所以，我会成为你的指头女巫。这在我最初的设想里，是为了能有机会杀死你。”

　　“只是，我才渐渐明白，命定之死，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

　　她举起一把刀，交到乌宁的手中。

　　“现在，你已经知晓了一切，你可以杀掉我，向我复仇了。”

　　她闭上眼，微笑着，等待着他举刀相向。

　　空无一人的教堂内，只有轻悄的风声，吹起透明的窗帘。

　　然而乌宁却没有办法下手，他不解地喊道：“为什么！”

　　“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了我，为什么你要说你逃不过？”

　　千素看着乌宁，穿婚纱的少女却主动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捅向了自己。

　　她抬头，目光似水。

　　“因为我……也是你的……命定之死……”

　　她吐出一口鲜血，虚弱的身体倒在乌宁身上。他连忙抱住她，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怎么会……希望你就此死去……”

　　“被囚禁的日子里……我一直观察着……我的未来……”

　　“这段与你相处的十天……我早已在梦境……经历无数次……”

　　“我……是命运的指针……只有指针断了……才会有新的命运……”

　　乌宁的脑内忽然一阵剧痛，千素庞大的记忆纷纷涌入他的脑海。她的一举一动，她每次悲伤欢笑时的模样，也占据了他的心。

　　“你一定很讨厌我吧……对不起……我太任性了……你能不能……接受我的道歉……”

　　乌宁抱着千素，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哀嚎。

　　怀中少女的身体开始发生异变，原本白皙的肌肤慢慢脱落，露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与残缺的黑色印记。

　　原来作为指头女巫，会与其眷属承受着同等的痛苦。

　　因此一路走来，乌宁所受的折磨，千素也同样一一分担。

　　只是，她却一直用笑容来掩盖着疼痛。

　　“真是丢人……让你看见了……我这样子……”

　　她的身形渐渐消失，乌宁的脸上划过一滴泪，落在千素的脸上，流过一迹泪痕。

　　“果然……还是不甘心啊……”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微笑着。

　　“我好想……能再多当一天……你的新娘……”

　　话音未落，她便化作破碎的光点，在风中远逝。

　　玛莉亚教堂也轰然倒塌，乌宁跪在原地，这才从梦境世界里返回了现实。

　　龙魇山顶，忽然下起了暴雨。

　　他看着手上的戒指。千素的话语，仿佛在回荡在耳边。

　　黑龙飞至他的身边，将一块棺材放在他面前。

　　“这是大人的肉身。”说完，便展翅高飞，朝着天空远去。

　　雨水淅淅沥沥而下，流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乌宁打开棺材，看着熟悉的面孔，再也止不住泪水，如决堤般溃流而下。

　　他这时才明白，在很久之前，千素便说过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无论终局如何，都请您无悔于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