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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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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宫中的晨光还带着露水浸润过的清寒。
下朝已有一会儿,宫道上的朝服三三两两散去。
只余几个内侍垂首疾行,忽而齐齐曲膝躬身,朝着前方一道明黄身影行礼:“太子殿下,陆大人。”
随即不敢多看一眼,继续弓着背疾步远去。
“太子放心,”陆今低道,抬眼远远看见宫道尽头的一道身影。
顾言酌顺着目光望去,偏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陆今垂首退开,拐入另一条宫道。
远远地那道身影,步伐微滞,右腿落得比左腿沉一些,那一点不自然的拖沓做得恰到好处。
顾言酌手中攥着一卷明黄圣旨,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待顾相走近,上前几步迎上去,面上浮起温煦的笑意:“皇叔。”
他看了一眼顾相来时的路,那个方向正是太医署,“皇叔可是身体不适?”话说得关切。
“夫人这几日身乏,来这拿几味药材。”
顾言酌正欲行礼的手微微顿了一瞬,那停顿极短,更像是袖摆被风绊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直起身来,语气依旧温润:
“皇婶?侄儿这些日子才解了禁足,还未曾恭贺皇叔大婚之喜。”
“太子客气。”
顾相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明黄圣旨上,“还未恭贺太子此番赈灾之任。长林郡水患,若能妥善处置——”
“皇叔错了。”
顾言酌打断他,眼底敛了几分笑意,声音沉静下来,“立功是小。只望百姓能少受些苦难。”
抬眸看向顾相,目光坦荡得像一泓清水,不闪不避。
“哦?”
“太子当真是……仁心仁德。”顾相说的慢,目光重新落在顾言酌的脸上。
前些日子还有些青黑的眼角,此时眼底清亮,眉间舒展。虽仍带着几分连日劳碌的倦意,却比禁足时那副晦暗模样精神了许多。
“皇叔过誉了。为君分忧、为民请命,本就是分内之事。”
晨风穿堂而过,吹得两人衣袂各自拂动,宫道尽头传来内侍疾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片刻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谁也没先开口。
终究是顾言酌先笑了一下,将圣旨换到左手,退后半步:“皇叔慢走。侄儿还要去户部核对赈灾账目,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步子迈得从容,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顾相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明黄身影远去。待拐角处衣角一闪没入宫墙之后,他垂下眼,指尖在袖中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才转身朝出宫的方向行去。
……
安王府。
入秋后,院里那棵老桂树开得正好,碎金似的花密密匝匝缀了满枝,风一过便簌簌落一地甜香。
前些日子闲来无事,凝月让子鸾搬了竹梯,攀上去采了几小筐新桂花,铺在细竹筛里晾去露水。
今日天气晴好,凝月将晾干的桂花收进青瓷罐里,又取来冰糖和麦芽糖,在灶上慢慢熬。
铜锅里的糖液从透明翻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她拿长筷搅着,等糖浆滴入凉水能凝成圆珠,才将桂花撒进去,金色的花瓣在糖液里打着旋儿,渐渐分布成均匀的碎金。
“好漂亮啊,”子鸾见凝月将糖浆倒入涂了薄油的木模里,糖液渐渐凝成半透明的一块,里头疏疏落落嵌着点点桂蕊。
凝月拿竹刀划成小方,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尝尝,少放了些蜂蜜,你可喜欢?”
从顾相这些日子的饮食来看,他似乎不爱吃甜,却也将上次的薄荷糖都吃完了,凝月摇头,这人不问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要人去猜。
所以这回她特意换了桂花,少搁了蜜,味道应当淡一些、清一些。至于子鸾若是觉得不够甜,她便分两份做,另一份再多加一勺蜜便是。
“甜而不腻!”子鸾眼睛亮了,又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王妃,您这桂花糖做得比城中甜雪斋还好吃些,他们家的糖呀,香归香,可吃多了齁嗓子,您这个清清爽爽,咽下去还有股子桂花味儿从喉咙里返上来。”
“好了好了。”凝月被她夸得耳根微热,见她没想停,忙捂住她的嘴。
两人将剩下的糖一块块裹上薄薄的糯米纸,指尖捻着糖块在纸里转了一圈,叠好边角,整整齐齐码进衬了油纸的竹盒里。
桂花香混着糯米纸的淡糯气,丝丝缕缕笼在两人之间。
这活细致反复,凝月余光里忽然察觉亭子旁多了一道身影。
抬眸便见顾相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玄色朝服还未换下,肩头落着几缕天色的薄光,不知站了多久。
子鸾吓得手一抖,刚偷塞进嘴里的那颗糖差点噎住,鼓着腮帮子含糊道了一句“王爷”,便咽着糖退到一旁去了。
“殿下?”
凝月弯了弯眼睛。
看了一眼天色,今日下朝比往常早了许多。她拈起一颗新裹好的桂花糖,托在掌心递过去。
“殿下来得巧,这桂花糖刚刚做好,你尝尝味道。”若是还觉得甜了,一会儿便只能再做一盒,反正最近天气好,还有不少的桂花。
顾相垂眼,目光落在那颗糖上,又或是凝月托着糖的那只手。
手指粉嫩,指尖还沾着一星半点的糖粉,落在蜜色糖块旁边,像瓷白上缀了一粒细雪。
他伸手,却并未接过那颗糖,而是拖着那只小掌缓缓上举,微微躬身,低头就着,薄唇轻轻含住了那颗糖。
舌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凝月的指尖,一触即收,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
糖块被卷进顾相口中,随即直起身来,从容地嚼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好吃。”他道,语气平淡,目光在她指尖上停了一息。
一旁的子鸾将这一幕收进眼底,默默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腮帮子里那颗糖含了半天都没敢嚼出声来。
……
指腹上那一小片温热和微潮像烙了印。
凝月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只好悄悄将手缩回袖中,指尖攥了攥,装作无事发生。
“这是从太医署拿的一些药材,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好在顾相似乎真的只是无意之举,并未在意方才那一下。
顺手将一只紫檀木盒放到桌上,掀开盒盖。里面铺着绒布,整整齐齐码着几味少见的东西。
百年以上的老参、成色极好的鹿茸,还有几株被_干苔包裹着的灵芝,根须完整,一看便知是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珍品。
凝月微微一愣。
“你昨夜不是说身子骨乏?”顾相见她不解,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
抬眼看向她时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像是在问她:你忘了?
凝月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是,”
抬手按了按额头,一副困倦的模样,“是有些乏。”
顾相没再多问,只顺势扶着她坐下,一手将她的手腕轻轻放回膝上,另一只手便自然地覆上她的额头。
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从眉心慢慢推到太阳穴,一圈一圈,温温热热。
凝月本有些不自在,扭了一下挪不开,几次下来便被那双手揉得舒服了,被她触碰的地方微凉而酥麻,慢慢瘫软了身子,半阖着眼。
目光不忘朝向那只盒子上,那里面确实没有太医院开的方子,是原原本本的药材。
“太医署都是宫里浸润多年的老人,”顾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开的方子,稳妥多过效益。自是没有夫人这样的神医自己开方子来得更好。”
顾相专门从太医院取药材,却不问方子?
……
凝月闭上眼。
从一开始,顾相就毫无保留地信她。若说是预知梦的缘故,梦里她被顾言酌囚禁于深宫,医术根本派不上用场,连她女子医师的身份都一直被人诟病。
“多谢殿下。”
可她根本不是身子骨乏,凝月说不清是暖意还是酸涩,心里沉甸甸的,像被什么压住了,喘不上气。
自己可能真是病了。
顾相也没有再说话,指腹依旧贴着那处细嫩的肌肤,像是真的在替她纾解乏意。
只是垂下的眼睫,将女子微微发红的眼角,轻轻抿住的唇,那一点极力想藏却藏不住的愧疚,一样一样收进眼底。
唇角便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欢愉。
阿月不想怀他的孩子。一个香囊不够,还要喝下汤药。那汤药他今日在太医院查了一下,虽气味淡,却有一味药性稍烈的,饮多了于女子身子有损。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顾相心里。
他偏过头,心底里的那一点沉色收得干干净净,只低声问了一句:“可好些了?”
凝月“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被按揉后微微醺然的困倦。她没睁眼,也就没看见顾相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不急。
日子还长。他可以慢慢等她卸下防备,等她心甘情愿。
顾相面上晕开一抹笑,他有的是耐心与手段。那些手段不必锋利。
只需像此刻这样,一点一点地揉进她的骨头里,让女子慢慢习惯慢慢依赖。
伸手将凝月那只缩回袖中的手轻轻捞出来,拢在掌心,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她的指节。
语气温温的:“回屋躺一会儿吧。药膳让子鸾去炖,你歇着就好。”
凝月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被他横抱着往卧房走去。
顾相步子迈得慢,女子悬空的身子正无意识地靠向他。像一株被风拂过的菟丝子,不自觉地攀寻着那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