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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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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灯火一一点亮,青灯颤颤燃起,空旷的大殿纤毫毕现。
柳温言的指腹抚过一旁的方圆桌,四角俱被磨得圆润,整座殿内,几乎寻不见任何尖锐之物。
指尖随之收紧,眼底深处翻涌着几近疯狂的暗潮。
越过屏风,一道纤细身影立在雪光里。单薄中衣,睫羽凝着细雪,侧颜苍白得不正常,整个人像随时会碎在风里。
“你来了。”女子未曾转头,纵然如此,那嗓音依旧轻灵柔弱,楚楚动人。
当真令人生厌。
“皇上没有封我为后,”她低低笑出声来,“可那又如何?”
“后位,迟早是我的。”
收了笑,嗓音压得又沉又冷,那一瞬的失态敛得干干净净,缓缓走近:“输的是你。皇上要倚仗柳家,你这辈子都见不了光,和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样。”
女子原本空茫的眼瞳,在听到“孩子”二字时,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她喃喃。
是啊,她都快要忘了,她曾有过一个孩子,那小小的、还未成形的生命,她唯一的亲人。
“我不过放出了你身弱的风声,他便乖乖哄你喝下那碗落胎药。明明你便是医女,言酌哥哥不信你,倒信了我请来的大夫。”柳温言勾起她一缕发丝,慢条斯理地绕在指间,缓缓摇头,唇边噙着怜悯的笑。
“他对你的爱——不过如此。”
远方的飘雪,凝月耳边仿佛又忆起男子的话。
“月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相信我,那些害死我们孩子的人,待我登上皇位,都要她们不得好死。”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的男人,未看到床上虚弱女子惨白的唇色,勾起一道讥刺的弧度。
是吗?那你,也该死呢。
……
凝月将自己的发丝从柳温言指间抽回,淡淡道:“是啊,对我尚且如此。那你呢?”
柳温言眼里的得意骤然碎裂,凝月抬眸看她,目光不闪不避:“你了解他的。柳家能一直压着他吗?”
“我活在这世上一天——”她顿了顿,“你便要日日惶恐。”
柳温言怔怔地后退了两步,脚下踩空似的晃了晃,被身后丫鬟连忙扶住。
“你……”她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
不甘心。
她如何能甘心?
明明是她,年少时便陪在言酌哥哥身边。为他赌上全族,违抗父命,一意孤行要嫁给那个不受宠的太子。
她为他做了这么多。她太了解顾言酌,正因为了解,才越发心慌。
可她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面前已为爱魔怔的女人,凝月恨吗?
不重要了。
“药呢?”她已无力再争辩,这是最后的机会,彻底离开这座深渊。
柳温言逐渐恢复神色,看了她许久,缓缓举起手。身后的宫女悄无声息地上前,行至桌边斟了一碗清酒,指尖微动,粉屑自甲缝落入酒中,晃匀后端至凝月眼前。
凝月接过。
澄澈的水波映出她的模样,忽而弯了弯唇。若没有柳温言,她连死都做不到,真可笑啊。
“谢谢。”
“谢?”柳温言听闻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忽而捂着嘴笑出声来。
那笑声尖细又短促,像被风掐断了尾音。没再多说,转身便走,身后的宫女跟着她,小碎的步伐三两步,越到她身边。
“主子不看着她喝下?就不怕……”宫女话到一半,连低下头。
柳温言抬头,雪下的越发大了。
幽幽接住一枚雪花,在指尖上缓缓化为雪水,触上眼角,寒冰刺骨的凉意。
……
**
剧烈的刺痛感。
疼。
好疼……
漆黑的屋子透进几丝微弱的光亮,床尾盆里的冰块化了大半。
顺着一只垂至外侧床沿的玉臂看去,显现出一张清丽动人的脸来。
床边的薄光镀亮她精致的眉眼,分明是夏日,帷帐中的少女却蜷作一团,青丝垂散,凌乱地贴在惨白的颊侧。薄纱衣裙半湿,勾勒出纤细柔软的轮廓,冰肌若隐若现。
……
顷久,发颤的唇齿缓缓松开,甜腥味散开,凝月抓着被边睁开轻颤的眼睫,几乎是一瞬间,凝月蜷缩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诺大的屋子,只有她急促不匀地喘_息声。
耳边不时的嗡鸣声。
是梦吗?
可梦里的一切又太过真实,就是梦醒,她都清晰地记得她的每一句话,太过诡异。
玉臂轻抬,细密的汗渍黏得难受。凝月掀开纱帘,嘀嗒水声入耳,水迹漫了一地,是舀冰的盆彻底裂了。
若是没做那场梦,换个盆便是。可梦里,偏就在今日,她救下了一个人。
当朝太子,顾言酌。
那个名字刚在心头浮起,记忆便又开始模糊。一股奇异的不安极速拢来,又迅速散去,现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冲刷殆尽,仿佛方才的一切当真只是一场梦。
天边泛起鱼肚白。
凝月敛了敛神,取来湿帕子,将身子细细擦拭干净。山中即便炎夏,也带几分沁人的凉意。
湿润的肌肤触到屋外空气,隐隐泛起一层细栗。
从小院的药库中拿了篓子,按着往常一样往后山走去。
山下的吴婶常年腰腿疼痛,好不容易按她的药方有了好转,却在近时候缺了两味药材,所幸半月前她在小山的西南边悬崖处找到了小苗,如今半个月过去,想来也长的差不多了。
吴婶待她极好。这梦虽蹊跷怪异,却也不能为此误了上山采药。
林间光影斑驳。
凝月一袭素青布衣,腰间系着防虫蚁的香囊,散出淡淡药香。微风徐徐,耳畔半截遮面轻纱轻轻拂动。
见之前围起的小栅栏还好端端立着,她松了口气。
还好,没叫野兽踏坏。
凝月蹲下身,采了一片地黄,轻手轻脚地取了根茎收好。忽而身侧“嗝哧”一声——枝丫断裂,暗处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纤细的腰肢微僵,凝月缓缓抬头,眸中浮起惊惶,四下望去却只余摇晃的树影。
不动声色地捡起脚边一块石头握在掌心,凉意沁入。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背起药篓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飞鸟划过天际,天色骤然阴沉。
凝月心头骤然一沉,早间缠绕她许久的怪梦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心口骤然悸痛,脚步生生钉在原地,再无法前行半分。
身前荒草丛枝叶窸窣轻响,风声簌簌里,一道颀长男人身影隐约隐匿其间。
一枚莹白温润的玉扳指滚落,静静躺在她脚边,其上回形蛟纹纹路清晰,在阴沉天光下泛着细碎冷光。
眼前景象与梦中险境分毫不差,完美重合。
凝月瞳仁剧烈一颤,潋滟水眸死死锁着那枚扳指。
“月儿……”梦中模糊低沉的男声反复回荡耳畔。
极致的慌乱与本能的惊惧涌上心头,她来不及思索,攥紧掌心碎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身影狠狠砸去。
沉闷的痛哼骤然响起,伴随着腿骨的清脆咔嚓声,往复缠绕的梦魇幻音,瞬间戛然而止。
凝月骤然回神。
她垂眸看着掌心沾满的石屑尘土,纷乱躁动的脑海终于归于平静。
脊背仍僵硬发凉,她下意识踉跄后退两步。
梦是真的,她心中笃定道。
方才那一瞬,汹涌的情绪几乎令她失控,险些做出伤人之举。定了定神,视线缓缓落在那男人身上。
不可否认,此人生得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这样的人若说起情话来,也怪不得梦里的自己会陷进去。
身上的伤看着倒是不重,许是撞到了什么晕死了过去。
凝月眉心紧紧蹙起,脑海里不断回放梦中的自己,那种孤独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本是行医之人,救死扶伤刻在骨子里,若非被逼至走投无路的绝境,又怎会生出一心求死的念头?
正兀自纠结思忖,她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身侧一块更为厚重的石块。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倘若他死了,那梦里的事,是不是便会尽数化作泡影?
这突如其来的杀念惊得她心头一颤。
不说为一个梦就杀人太过荒唐,单是男人的身份……也不能如此轻举妄动。
凝月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视线落向男人腿间的伤口。
方才掷出的石块分量不轻,只是偏了方位,也算给了他一番教训。
最好趁着他尚未清醒,速速抽身离去才是。
凝月指尖掂了掂手中那块大小趁手的石块,终究还是垂下手臂,没有再动手。
正要转身离去,不想一回头——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
那双一眼便能注意到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