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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查 苏离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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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离落慢悠悠绕着池塘行走,前段时日连连暴雪,最近天气转暖,池面上仍有一些冰块尚未融化。林怀景默不作声地跟着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不像是来查案,倒像是游走园中,闲庭信步。
大概半个时辰的光景,整个池塘走了一大半。苏离落倏地顿住脚步,林怀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棵高耸的柳树拔地而起,树杆粗壮遒劲,枝叶迎风摇曳,遮下一大片阴影。
苏离落目光微微波动,轻而慢地低笑一声,快步上前。
走近后更觉此树苍翠茂密,细长的绿绦垂落,犹如一棵巨大的蘑菇云。
林怀景见她目光一直盯着树下的草丛,似察觉出什么,几步上前,她已经弯下身去,从一片细长叶上捻起一丁点青色粉末。
两人目光对视,异口同声道:“霜青!”
苏离落接过林怀景递来的锦帕擦净了手,从这个方向往池塘对岸看去,隐约可窥见乐妓的官舍所在。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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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虽说隶属礼部,到底担个下品,舍内墙壁的朱红淡褪,房屋破旧不堪,光线阴暗。
苏离落询问过三位目击者居住的官舍后,便挥退了侍从,携着林怀景,往内走去。
苏离落细细打量了一周,整个官舍,一间房住两位成员。进门处便是大厅,用于隔开左右的厢房,平常生活基本互不打扰。苏离落抬手敲了敲门板,咚咚作响,隔音效果并不好。可见,若一间房内发生了什么事,另一间房亦可悉闻。
“大清早敲什么敲!”伴随着女子嗔怒的责怪声,左侧原本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劈头的相逢令房内三人皆征愣了一下。之前的女声疑惑的扫了扫身前的两人,正前方的女子细眉杏目,浅盼生辉,一身红衣难掩周身风华,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她微蹙了眉,迟疑着开口:“你是……?”
来时从侍从口中得到的消息,此间房由之前那位瘦弱一点的女子采月和另一位名叫玉姬的乐妓所居住。
苏离落注视着眼前衣衫不整的女子,浅笑开口:“姑娘想必就是玉姬了。”见到女子微一点头后,她才从衣襟处取出一方令牌抬手展开,明晃晃的京兆两字雕刻于金牌之上,昭示着官家威严。
整个长安谁不知道京兆府的府尹是当今的长公主苏离落?
玉姬面色骤变,倚着门框的身子霍然站直,跪下行礼道:“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苏离落抬步上前,路过女子身侧时侧目扫去一眼,轻飘飘地开口道:“起来吧。”
进入房间后,映入眼睑的首先是一张挂满红色纱幔的雕花大床,左侧立着金丝檀木打造的衣柜,右侧靠窗位置有一妆奁,上面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分布其间,整个布局陈设与房外的破败截然相反,透着一股奢靡浪荡之风。苏离落微微皱眉,信步上前拿起一个搁置于妆奁之上的象牙雕花白玉圆盒,无视女子在一旁的惊呼径直打开。膏体晶莹剔透,甫一揭开便有淡淡的玫瑰清香。市面上价值百两的金露膏,竟在区区月俸五两银子的乐妓桌上随处可见。
苏离落合上盖子,朝此时已面色微白的女子笑道:“姑娘好大的手笔!”
玉姬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挽至耳后,听她尾音微扬,浅浅地带着笑意,分明是不高的语调却让她整个人顿时局促不安起来,结结巴巴应道:“殿、殿下说笑了。”
苏离落缓缓朝她走近,上下扫了一眼,笑意更深:“嗯——上好的杭州丝绸,听说整个长安都有价无市,绣春阁已经炒至百两银子一匹,莫说寻常百姓,就算是官员家眷也不是轻易便可获得,你……”话音未落,女子已经“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殿下明鉴,这些东西皆是、皆是……”玉姬期期艾艾地吞吐,面色染上一抹潮红,良久,才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说道:“皆是由我的恩客所赠予。”
苏离落闻言果然一征,面上有些复杂。玉姬不期然地抬头,却未在她脸上看到鄙夷之色。她一时不知是喜还是悲,双手拢了拢两侧,遮住胸前露出的春光。她跪直了身子,低声地开口:“奴婢原本也是官僚小姐,早年时局动荡,先帝肆虐暴政,爹因为言辞不当被抄家获罪,这才入了教坊司内。”
女皇临朝后分明下过旨意,教坊司内的乐妓,只需奏乐弹唱,不用像青楼女子一样出卖皮肉。苏离落想到这点,耳边又响起玉姬的回答声。
“大人想必知道,教坊司内对此事所管不严,毕竟这里头多数是获罪的官僚家属,要么就是被发卖入内,这样的贱命,又有谁在乎呢,您说是吗?”
那些平常望尘莫及的高门贵女,突然有一天零落成泥,成为了教坊内低贱的乐妓。不外乎羊羔入了狼群,倾刻间就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有些为寻求庇佑便会依附于某位朝中官员。毕竟教坊司内的女子,一则品质略微上乘,二来所属官僚,只要暗暗施压,再略施财帛,便能轻易上勾。因而此事在教坊司内已是心照不宣了。
隐隐地啜泣声声声入耳,苏离落收敛起神色,道:“起来吧。”
见她顾自垂泪,像是没听到。苏离落往林怀景方向投去一眼,林怀景心领神会地上前将她扶至一旁的圆凳入座,抬手斟了杯茶递给她,见她啜饮了几口,情绪平复不少,才轻声细语地说:“姑娘莫慌,殿下只是过来询问昨日发生的命案。”
顿了顿,补充道:“这几日,你可有听到旁边厢房内的动静?”
玉姬放下了杯盏置于桌上,昨日的动静过大,她虽没有前去观看,但也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了消息。又见旁边的采月都被做为第一发现人带去京兆府问话至今未回,心中明白了几分。她沉吟了片刻道:“我与她平日往来较少,年关这几日休沐,入睡早,没听到什么响动。”
林怀景往苏离落方向看去,恰好碰到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苏离落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右侧的厢房。采月的房子倒是比较符合官舍内的现状,整个房内空空荡荡,连像样点的家具都没有,被褥床单上也零星打了几个补丁,衣柜之内除了教坊司统一分配的服装,便只有几件破旧的麻裙。接下来去了另外两位女子的官舍内,与采月这里基本都差不了太多。
三位目击证人的房内探查完毕,穿过一条回廊,便到了楚楚的居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还是同样的两开房,左右各一间。正门的大厅此时已有一位女子候在那儿,估摸是听到了侍从的传呼,知道有官员要前来问话。女子见有人进门,连忙上前行礼道:“奴婢玲兰,见过大人。”
苏离落脚步不停,随口道:“起来吧。”
左侧铃兰的房间与前面三人的差不多,想来大多数教坊女子都手头不裕。她随后进入死者楚楚的房间,房间布局类似,只有妆奁之上凌乱的胭脂水粉钗环之类未曾好好收拾。苏离落随手拿起一盒未盖的水粉,盖子边缘的粉渍都已经干硬。
“坐吧,不必拘谨,不过是来问问一些详细情况。”苏离落坐于正堂上,接过林怀景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朝下方局促不安的女子说道。
铃兰闻言,行礼道了声谢。挑了个离上首最远的椅子,挨着座位边缘坐了下去。
苏离落见此,未再说什么场面话,单刀直入道:“楚楚平常私交怎么样?”
大抵平常甚少在背后议论人,铃兰微微胀红了脸,委婉着开口:“听说是不太好。”
何止是不好,仗着弹的一手好素琴,颇得司长赵跃进赏识,平常没少飞扬跋扈,刻意刁难那些身家不显的女子。这是苏离落来之前了解到的情况,之所以用这个做为第一个问题,也不过是想试探她是否说实话罢了。
苏离落闻言了然点头,道:“那她平日里可有相交较好的朋友?”
“没、没……”铃兰先是摇了摇头,似又想起什么,随即又反口道:“原来倒是与采月相交不错,不过几月前不知因何故,两人大吵了一架,之后便较少往来了”
苏离落追问道:“哦——大吵了一架?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听、听说是因为一个男子。”
这倒是稀罕了,楚楚、采月房内明显及不上玉姬的富丽堂皇,莫非她们往来的男子不是本朝官员?随即又明白过来,楚楚、采月不及玉姬貌美,想来官员找外室也不是随意下手的。
“男子是何人?”
铃兰微坐正了身子,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答道:“我只在她们吵闹时听到只言片语,具体的情况了解不多。那男子原来好像是采月的青梅竹马,本来都快要议亲了,谁料采月的爹不幸在林中被猛兽咬伤。她家中本就贫寒,原来已是艰难度日,家中的顶梁柱没了,她下边尚有两个弟弟嗷嗷待哺,实在养活不起,这才将她发卖了”
“那男子也是个痴情的,硬是打听到了她的下落,追了过来。采月那会被卖的是死契,那男子来过几次,采月都狠心将他拒绝了,本想让他另寻一位好人家再娶。谁料想,一日来寻采月时被楚楚瞧见,暗地上了心。采月是死契,可楚楚却是因技艺待在坊内,是随时可以离开的。男子相貌颇为俊秀,又恰逢失意,楚楚便借此安慰,一来二去,男子感动于楚楚的温言软语,果真移情别恋了。”
“采月听说了此事,急匆匆赶来,见面就甩了楚楚一巴掌,骂她狐媚子,下贱货色。当时两人打了起来,侍从拉开之后被闻绪赶来的司长一人罚了十板子,才消停下来。至此之后,两人来往便少了。”
苏离落又问:“楚楚和那男子来往之后,可有什么异常?”
铃兰皱眉片刻,竭力回想,良久才开口道:“异常倒是没有。她自从与那男子交往后,脾气都收敛了很多,平常许多出风头的场合都少参与了。”
苏离落脑内灵光一现,好像找到了关键点所在,道:“她几日前可有参加宫内的年关宴?”
按理说她素琴弹的好,年关盛宴应该会出席才对。然而铃兰回想过后,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过了一会,又补充道:“原本应该是要去的,但是年关那日城里有活动,十分热闹,那男子与她相约,她便推辞了,为此,司长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那采月、金姿、红霞都未去吗?”这三位是当时发现楚楚尸体的目击者。
铃兰摇了摇头,见苏离落面色微沉,知她误会,又赶忙解释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采月与我平日素少来往,金姿、红霞更是点头之交,年关前后,为了盛宴演奏,每每练习到很晚,回房之后只想歇息,实在没有心思去关注旁人如何了。”
苏离落轻轻颔首,想来具体的出宴名单,只能去问问司长赵跃进了。
苏离落见事情问的差不多,刚准备起身,两道急匆匆地脚步声响起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