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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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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离落掀帘下了马,子时三刻,长公主府分外寂静。她穿过中庭,行至鎏金阁和竹苑中间分叉路时,脚步一时顿住。
苏风上前一步,不明所以道:“怎么了,殿下。”
苏离落沉吟片刻,兴味地笑了笑:“你听,有什么声音?”
苏风仔细听了听,眸光一亮:“是琴声”,话落,蹙了眉,疑惑道:“这么晚是谁这么有兴致?”
苏离落勾唇一笑:“还能有谁。”
竹苑。
青鸾长长打了个哈欠,身子倚斜靠在亭柱上,瞧着亭中弹琴的公子,撇了撇嘴。
殿下自小与顾家公子青梅竹马,都说他日后必定会成为驸马,哪成想顾家公子与户部尚书嫡女定了亲。殿下自那后再未提及要成亲之事,好不容易来了个男子,相貌又与顾家公子有几分相似,还以为能讨得几分殿下欢心。半个月了,竹苑离鎏金阁不过转个弯的功夫,也不见殿下来一次。
青鸾心中又一口气还没叹完,倏地,有一席红衫进入视线,她面色一喜,霍然站直了身子,上前几步行礼道:“见过殿下。”
苏离落摆了摆手,青鸾和苏风相顾一眼退下。
琴声仍缠绵悱恻地弹奏,仿佛未曾受到所来之人的影响。
苏离落上前紧挨着他,略倾了身,按压住正在弹琴的右手,琴音凌乱地响了几声停下。手下皮肤光滑,指腹间一丝薄茧也无。肌肤微颤,似被她这举动惊到,伴随着淡淡的冷梅香,有声音喑哑地响在耳边:“殿下。”
苏离落偏头看他,恰逢此时,林怀景迎目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酒香花香盈绕,暗香浮动。月光挣破云层,淡淡倾洒在他的身上,睫羽微颤,落下一层暗影,苏离落能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似是征愣住。
“殿下,喝醉了吗?”
苏离落惊醒过来,直起身捏了捏眉,内心嘀咕一句,真是美色误人。
过一会,才想起回答他的问题:“没醉。”
林怀景站起身来,苏离落这才发现他比自己要高了一个头,风吹衣袂轻扬,一席青色广袖衣衫明显像是特意换过的,这么晚了还等在这里……
苏离落静静看着他,林怀景倾身倒了杯热茶递过来:“殿下喝了酒,喝点热的会舒服些。”
苏离落握着杯盏,手心微热:“特意在等我?”虽是疑问,语气却分外笃定。
林怀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半月,你一直未出去?”她只说让他住进竹苑,却未曾限制他的人身自由,虽然,有影卫一直跟着罢了。
“未曾出去。”
苏离落挑了挑眉:“哦?这是为何?”
林怀景目光闪了闪,偏过头不看她,似是有些难以启齿,道:“怕殿下来找我时错过。”
苏离落一愣,似是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她刚刚把过他的脉搏,分明没有任何内力,暗中的影卫按理是察觉不到才对。她让他住进竹苑,这里离她的居所相隔不远,本也存着几分试探的心思,也不知他是真的无所求,还是知道她的不信任,伺机不动呢。
苏离落轻笑一声,往前缩短了两人的距离,她缓缓凑近,倾身在他的耳边,尾音微扬,“是嘛?”
仿佛有一柄小勾子刺了一下心脏,林怀景的声音不自觉低沉了下去:“是……”
苏离落右手搭上他的肩膀,身下的肌肉紧实有力,她漫不经心地从肩膀划到臂膀,笑吟吟看他:“我不来找你,你可以来找我嘛。”
感觉到手下的身躯僵硬一瞬又放松下来,苏离落笑得眉眼弯弯。
林怀景道:“怕打扰到殿下。”言后,又道:“听闻岭南诸多官员贪墨落马,想来殿下这段时日比较忙。”
“这你都知道?”
林怀景点头:“女皇在位十几年,虽说励精图治,殚精竭虑。但朝堂之内士家大族把握各部要职,官官相护,有些边外消息难以上达天听。这次岭南干旱严重,若没有殿下及时揭露,还不知要造成多少人员死亡。”
苏离落回京之后听多了各种恭贺她立功的言语,倒少有人真的站在百姓的角度来说这个事。
苏离落回转身落座,添了杯热茶微抿,“朝堂之事,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林怀景闻言不慌不忙,淡淡笑着:“殿下忘了我出自何处了。”
莺歌坊内自然有女官往来,喝了几杯酒少不了要谈论政事,能从只言片语中推论出这些,此人的洞察能力倒是敏锐。
苏离落转念一想,嘴边扬起不怀好意地笑容,道:“你说你来自哪里?”
林怀景微愣,刚想回答,触及她的笑容,忽感几分不好意思来,嘴唇嚅动几下,终是未答。看着眼前的红色身影步步走近,他不自觉地往后,直到背抵至廊柱,退无可退。
有微热地呼吸扫过耳旁,发丝微扬,他略偏过头,面上不自然的染上薄红。
苏离落原本怀着几分坏意,见他这副模样,倒真有些心猿意马。她轻笑一声,“会伺候人吗?”
林怀景面上暴红,还以为自己幻听,讷讷道:“什、什么?”
苏离落知他听懂了,好整以暇地看他。眼前的面容越来越红,连眼尾上扬处都像蕴染几分羞涩。良久,几不可查地轻轻嗯了一声。
倒真是容易害羞,完全不像声色场所出来的人,倒像是哪位世家大族养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苏离落笑的眉眼弯弯,拖长语调“哦”了一声。
也罢,管他是不是心怀不轨,总要放在身边才能露出马脚。况且,抛开相似的面容不说,这位本身也勾起她几分好奇来。
苏离落没再逗他,抛下一句“从明日起随侍左右。”的话语,径直离去。
青鸾直至苏离落的背影消失,才兴冲冲上了台阶,福身行礼道:“恭喜公子。”
原来这么晚弹琴,是料定了殿下今夜会晚归,特意候着了。青鸾暗喜,看来这位公子的福气还在后头,需得好好伺候着。
林怀景未开口让她起身,良久,青鸾身子微微发颤,额上冒起了汗,才听到上首传来一句:“起来吧。”
青鸾起身,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半个月来一直觉得这位公子不爱搭理旁事,就算她伺候得轻慢也未说过一句,偏偏今日……竟让她觉得有几分不寒而栗。
回鎏金阁的路上,苏风明显感觉殿下脚步轻快不少,脸色也不像才出宫时那么难看,他思索一番,犹豫着问出了口。
苏离落信手拍了拍他的肩,故作高深道:“那是因为你主子我发现了更有趣的事。”
“有趣?”
苏离落笑了,可不是有趣么。琴技娴熟,指腹间却一丝薄茧也无,分明自幼长于声色场所,偏偏如此稚嫩,稍微挑逗一下都会面红耳赤。真是,有趣的很呐!
太子府内。
杯盏碎片狼藉满地,下方跪着的身影晃荡一下又连忙跪稳,额间冷汗直冒,硬是不敢多发一言。
“起来吧”
户部尚书明尉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抬袖揩了一把汗,踉跄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
苏晨云往后紧靠椅背,目光沉沉,脸上哪里还有一分敦厚之色。思及殿上苏离落意味深长的话,忍不住拍案而起,怒道:“一群废物!”
明尉身形一颤,硬着头皮辩解道:“这,事先也不知长公主殿下竟然会游玩至岭南一地……”
“游玩?”苏晨云冷笑一声,他这个皇妹自幼鬼主意多,他可不信这是偶然。
而且他分明说过让拨赈灾银两的十分之二给永乐县,别让那边的灾情真得闹大,谁知寿春县的县令,自以为地处偏远,神不知鬼不觉,竟把赈灾的二分银两自己给贪了,好大的胆子!
想到这,苏晨云目光看向案下颤巍的人影,道:“剩下的银两藏好了?”
明尉正了正神色,低声道:“藏好了,藏在距离寿春县西郊十里外的林内,长公主在县内搜寻了半月,未曾找到,长公主一走,想来现在银两已运往‘那处’了,寿春县令那边也打好招呼,他此次自知犯了大错,咬死只说银两都是自己用去了,一力承担起所有罪责,只说、只说希望殿下能善待他的妻儿。”
苏晨云冷淡一笑:“算他还有自知之明。”言罢,一撩衣袍落座,漫不经心转动起左手无名指上的白玉指环,阴沉道:“至于他的妻儿,待大理寺罪名通报下来后,一并处理了吧”
明尉眸孔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瞧见他的神色,话到嘴边的求情硬生生咽了下去,良久,拱手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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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放晴,天朗气清,难得的好天气。苏风伸了个懒腰,脚步轻快地朝书房走去,行过回廊时,远远便看到冬梅一脸愤愤地揪着片叶子,嘴里还念念有辞。
他略带疑惑地走近,倾身凑到她的耳旁,压低声音道:“冬梅,干什么呢?”
冬梅身子猛地一颤,一边捂着胸口道了句:“吓死我了”一边扭头,愤愤道:“苏侍卫,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苏风起身摸了摸鼻梁,心道:分明是你自己太入神。他站定之后,不期然地往书房方向一撇,恰好看到一席青色身影举止有礼地端起一杯茶盏,案上女子抬手接过,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竟是莫名的和谐……
他瞅了瞅面前被揪得差不多的灌木,总算明白冬梅一脸悲愤是从何而来。果不其然,冬梅嘴角微抿,咬牙道:“这几日奴婢的活全让林公子干了,殿下都没让我随侍左右。”
苏风挤眉弄眼,笑道:“那还不好,活不用干,奉禄照发。”
“你!”冬梅两手交叉,偏头不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天天尽想着偷懒。”
苏风讪讪一笑,刚要开口解释几句挽回一下形象。忽然,有焦急地脚步声自回廊处响起,一路朝着书房而去,为首一脸刚正的正是京兆府的少尹卫绍,瞧着他一脸肃穆,约莫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苏风见此,立时收敛着脸上的不正经,大步上前,翻身越过廊椅。刚停至书房外,便听到从房内传来的惊呼声:“启禀殿下,教坊司内出了命案,发现一具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