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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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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
“长公主殿下到——”
苏离落甫一踏入殿门,原本三三两两站立的官员上前见礼,她摆摆手示意各位随意。环顾四周,朝着左上首的明皇色身影走去,及至那身影三步开外,拱手道:“皇兄,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苏晨云搁下手中的白玉杯盏缓缓起身,敦厚脸上恰当露了抹欣喜的笑容,上下打量她一番,抬手拍了拍她的右肩,感慨道:“皇妹清瘦了不少,岭南之行呈上的文书孤已看过,此行你功不可没。”
苏离落道:“皇兄过誉,岭南一地官员贪污赈灾银两,皇妹不过是偶然经过遇到了这事,无所谓功劳不功劳。”话音一转,声音略沉了下去“不过——听说此次赈灾的银两是户部明尉大人批复下来的,也不知他事前是否认真核查过。”
户部尚书乃是太子一派的人,明倾欢与顾清和的亲事正是他们一手促成。
苏晨云目光闪了闪,道:“这,这几年朝堂内忧外患,先是陇西一带连连干旱,颗粒无收。原州边关突厥又频频滋扰,局势动荡,明大人也是被小人蒙蔽,未查清情况就拔了款。你的奏报一传上来,孤便斥责过他,所幸皇妹此次外出游走了解到了实情,好歹明大人没有铸成大错,改日孤便让他登门告谢。”
还真是轻描淡写啊,一句小人蒙蔽就将过错全部推出去,将款拔到根本不需要赈灾的寿春县,结果当地的官员中饱私囊,隐瞒不报,真正需要灾银的永乐县却是尸横遍野,易子而食。
苏离落目光一片冰冷,敷衍地客套几句便在他下首第二个位置入了座。
苏晨云见她一副不予理睬的模样,袖中拳头紧了紧,一挥衣袖坐下。
殿内官员推杯换盏,笑谈不断。苏离落居于上位,垂头不语,素白指尖一下一下轻点在案上。蓦地肩头被猛地一拍,一道爽朗地声音响起在耳边:“落落,可想死我了。”
苏离落还未回头就被抱了个满怀,来人及快地抱了她一下又松开,一双澄澈双眸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苏离落眉宇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得了吧,我回来半月都不见你来找我。”她俯身凑近闻了下,故作嫌恶道:“一身脂粉味。”
韩晨明抬起袖角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来之前明明沐浴过,怎么可能有脂粉味。他扭头见她一脸幸灾乐祸,道:“好呀你,一见面就戏弄我。”
苏离落端起杯盏,啧啧两声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来人正是驻守原州的定北候世子韩晨明。
韩晨明闻言却叹了口气,耷拉着肩膀,四周打量一番,见无人看过来,才焉焉道:“别提了,回来相亲。”
“噗嗤!”苏离落一口酒顿时喷了出来,不确定地提声道:“相亲?!”
韩晨明急道:“哎,你小声点。”随即嫌恶地递了块手帕给她。
苏离落伸手接过,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一边上下仔细打量他。墨色的箭袖圆领袍将男子身形勾勒得挺拔如松,墨发高束,面容俊朗。她在心里回想片刻,似乎去年他已经及冠,也确实到了成婚娶妻的年龄。
堂堂定北候世子,到了成婚的年龄竟然还要来相亲。也是,依照平日里他的那些“丰功伟绩”,哪有高门贵门敢嫁给他。
她眼神中的不怀好意太过明显,韩晨明一拍桌案,愤愤道:“要不是想借机溜回来,我犯得着被逼来相亲嘛。反正我也寻思着,干脆先顺了他的意,后面再随便寻个由头,就说人家看不上我。万一真被看上了,我就说我无意娶妻,只想先纳十几方小妾,我就不信这样还有哪个贵女敢嫁给我。”
你也不想想你至今连一名小妾都没纳过,这话说出来谁信?苏离落抿了口酒,没去拆穿他这么拙劣的谎言。
韩晨明又顾自絮叨着:“两年前你一言不发就离开长安,没多久我就被我爹给押到原州,整日里在军中混日子,没少让我爹狠揍。”
“这不听说你回来了,我就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回来。”他抬起手肘戳了戳苏离落的手臂,笑吟吟道:“怎么样,够意思吧。”
说话间,他径自捻了一块白玉糕往上一抛,精准地落在嘴里,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苏离落刚想嘲弄几句,殿外突然传来宫侍地传唤声。
“顾丞相到——”
苏离落一滞,偏过头去。韩晨明瞧着她的表情也明白过来,三两下咽尽了嘴里的糕点,转过身去,懒洋洋道:“顾大人,久违了。”
来人一袭月白锦袍,因在带孝期间周身并无旁的饰物,却仍是光风霁月,皎皎风华。
他对韩晨明懒散的态度只作不闻,颔首找了个招呼,余光中只有男子身后那一方红色身影。他上前几步,刚要开口,一道欢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清和哥哥,你今日也来了。”伴随着一阵香风拂过,声音的主人已经小跑至他的身边,亲昵地挽起他的臂膀,他想说的话便全部哽在了喉咙里。
顾清和不留痕迹地抽出了手,微微一笑,淡淡道:“明姑娘。”
明倾欢眸光一黯,随即又扯出一个笑来,略带羞涩道:“清和哥哥,你怎么还叫我明姑娘,我们明年、明年都要成亲了。”
“咳咳咳——”韩晨明拍了拍胸腔,“不好意思,呛到了。”余光瞥见苏离落握杯盏的手紧了紧。
明倾欢像是才发现还有旁人在侧,面上浮起一抹红霞,手中的锈帕拧成了一团,糯糯地行礼道:“韩世子安好,长公主殿下安好。”
苏离落两年前知道他订亲后就愤而远走,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顾清和定亲的对象。女子今日应该是特意梳洗打扮过,一身百褶蝴蝶月华裙,上披青色小袄,袄边两侧点缀着绵密的兔毛,称得女子肌白胜雪,面容娇俏,确实是个美人。苏离落回转目光,拿起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凉酒一路划过喉间,四肢百骸都似浸满了霜。
顾清和见她喝了凉酒,眉头微蹙,殿外侍从此时又扬声道:“女皇到——”
整个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皆伏地稽首行礼。待案上传来一道低沉地“平身。”顾清和才缓步走向右侧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不一会儿,有歌舞乐伎款款走进,笙箫鼓瑟,吹拉弹唱,热闹非凡。
苏离落知道正对面有一道灼灼的目光正在看着她,但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一曲奏罢,接下来便到了朝臣之女献艺的环节,苏离落回想起刚刚两人亲昵的模样,只觉一阵心头火起,便再也坐不下去。她随手拿起一壶酒,径直出了殿门,来到殿后百米处的凉亭内,倚靠着廊柱坐了下来。
夜风习习,带来几分寒意,苏离落抄起酒壶倾倒了一口,望了一眼残月高悬,此时万籁俱寂,殿内古筝之声悠悠响起,想来明倾欢已经在演奏了。
有细碎地脚步声从后响起,苏离落头也不回,喝道:“什么人,出来!”
低头垂目间,视线内出现一角月白锦袍,苏离落醉眼朦胧间,辩认出了眼前人是谁,内心微颤。她往后紧靠在红漆廊柱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神智略清醒几分。她抬头望去,此时不是隔着人群,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满眼担忧正深深凝视过来。
两年时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景物依旧,物事人非。
苏离落偏过头去,右手举起酒壶欲饮,手被温热指腹轻轻按压住,一声低叹响彻在耳边:“阿离,凉酒伤身,你胃不好,少喝点。”
苏离落嗤笑一声,掀起眼帘看他:“顾大人这是做什么?关心我?”
顾清和不作声,顺手取过她手中的酒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苏离落定定的看着他动作,蓦地轻笑一声,道:“不在殿内欣赏你未婚妻调琴奏曲,跑来我这献殷勤,莫非——”她往前倾近几分,嘴角微勾,声音低哑:“莫非我这还有顾大人可以看得上的?”。
话落,她施施然将手伸展开搭在两侧,一副任君采撷之势,言笑晏晏地看他。
月光透过阴翳云层,她的身侧似笼罩着一层清辉,喝过酒的红唇泛着盈盈水光,一袭红衫似哪个鬼怪异志中勾人动魄的女鬼,要将凡夫俗子夺了心神而去。
顾清和袖袍之下的手紧了又紧,良久,才强忍着别过头,暗哑道:“你喝醉了。”
苏离落却不容他有一丝躲闪,目光直直的看着他,“我清醒的很。”
两厢沉默,殿内古琴演奏之声已停,周围的宫娥内侍基本都在殿外守候,此时凉亭之外竟无一人影,只余亭内两人一站一坐。
苏离落注视着眼前这张脸,曾经多少次午夜梦回,魂牵梦萦,辗转反侧,思思念念,终究要面对他已属于旁人的事实。他已经订下婚事,只待明年十月就有人琴瑟和鸣,红袖添香。那些昔日的承诺,就像是凉夜的风,既然紧握不住,不如随它去吧。
苏离落踉跄几步起身,避开顾清和想要上前搀扶的手,转身往亭外走,走了几步,她微微偏头,下颔轻抬,脖颈紧绷成一线,透着几分冰冷,道:“还未恭喜顾大人荣升丞相之位。”
顾太傅尚在时,顾清和还只是中书侍郎,顾家一派一向是朝堂中流砥柱,顾清和位居文臣之首本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本朝纪法有规定,驸马一律不准在朝中任职四品以上官职,两年前,顾清和若是选择与苏离落成亲,那么他终身便不得再升职。
顾清和听出了她话间的嘲讽之意,嘴角紧抿成一条线,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只是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身影越走越远。
苏离落穿过回廊来到正殿,此时表演差不多已接近尾声,不知这次与韩晨明相看之人到底是谁,整个殿内已经遍寻不到他的身影,她唤来旁边一个宫侍,交待一番便先行离开。
此时凉亭之外,月白锦袍的身影也已离去。明倾欢目视着转角之处身影消失的方向,泪水盈满眼眶,滚落下来。
她知他仍在守孝期间,平日里的宴会都全部推辞掉。这次年关宴她本以为他根本不会参与,当她在殿内看到他时,她还庆幸最近有好好练琴。听闻顾清和未官拜丞相时,一手古琴已弹得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她本存了几分卖弄之意,谁知她演奏之时,遍寻整个殿内都没有看到那一方月白身影。
待奏乐完毕,她在宫侍的指引下来到凉亭外,恰巧遇到苏离落脚步匆匆地离开,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她闪身躲到了假山之后,借着斜枝掩映,见到了凉亭内寥落的身影。苏离落背对着他没有看到,可她看的分明,那一向温润肃雅的身影,抛却了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外壳,只敢在她转身看不到的地方,露出深沉似海的目光。这一刻,明倾欢心中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也许,也许这双眼再也不会像这样热切的看着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