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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驼铃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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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夏随川将装水的皮囊掷给少女。
烈日高悬,热气蒸腾笼住漫漫黄沙,恍如火海。
“公子!”少女惊呼,“公子,流萤不走。”
夏随川侧首看她,笑道:“难不成你想与我一道被困死在这儿?”
流萤脸色一白,还未出声,只听夏随川轻声说:“你可不能死。你死了,谁去告诉他我的死讯。”
夏随川看着流萤瞬间惊慌的面庞,嘴角上扬,带出一丝讥笑,于白炽四散的日光中被放大,漂浮,又异常刻骨。
流萤低下头,就势跪了下去:“公……少主……”
少主?
夏随川心底默默咀嚼这个词,又哂笑了一声。他目光投向望不到尽头的低低矮矮沙丘,神色淡下来:“你跟着我天南海北四处走,也近两年了……”他语气悠悠,未完的话语跟着湮没在无边旷际。
流萤埋着身子,一动不动。
热气浮动,像流泻着的一层薄薄水帘,波动了无形无界的空气。脚下的柔绵黄沙好似也隐隐颤动。
夏随川猛地拉起流萤,二人疾退几步。几乎是同时,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几把明晃晃的刀锋破出沙面,一击不中,倏而同时没入地下不见。
夏随川瞅准掷出几枚铁藜,几不可察的闷哼声传来后一切又归于平静,而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正蓄势待发。流萤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双短剑,双目紧盯沙面,夏随川注意到她的动作,诧异地扬起眉,随即又释然。也对,流萤也该是会武的。
下一刻,一行人拱沙飞出。俱是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十分标准的杀手打扮。
夏随川与流萤惊异对视一眼,都想不通为何会招来这些人,然而当下他们也来不及多思量,双方很快缠斗起来。
对方有八九人,身手算不上顶拔尖,一招一式却很是凶狠,且互相配合默契。流萤挥着双剑,看得出功力不弱,但是也渐渐捉襟见肘起来,夏随川手中只一把竹扇权当兵器,远不及刀剑在手时的威力,又不时护一下流萤,兼之二人本已是在茫茫沙海中转悠了两天,如此种种,一时间体力消耗极快。
“你们是何人?为何想要置我家公子于死地?”流萤怒道,柳眉竖起,完全不是平日里娇娇柔柔的模样。
领头的一个黑衣人闷声说:“拿人钱财,替人解忧。”
夏随川四处游山玩水,几乎有三年未踏足江湖,也不知碍着了谁,竟然费这个心思将他视为忧患。
挑开架来胸前的刀尖,夏随川射出仅剩的几枚暗器,随即后退一步,掏出贴身收着的一个小瓷瓶,当空扬出其中粉末,再运掌风使其飘向对方几人,自己又退了几步,另外从怀中拈出两粒绿豆大小的黑丸,与流萤一人各服了一粒。
“公子,这是什么?”流萤好奇地问。
夏随川默默不语,看着那几人不甘心地挣扎着软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只剩低低喘气声。
流萤明白过来,大致是迷药一类的了,只是竟然这么厉害,一触着皮肤便立即发作。
“你们说不了话,我也无法得知派你们来杀我之人了。”夏随川如是说道。
他看了他们一会儿,慢慢走上前去。
“咔”“咔”,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夏随川收回右手,地上几人脖颈不自然地歪着,未及阖上的眼里满是不甘,渐渐凝固。
流萤睁大眼瞧着夏随川,全然没料到。
“你未见过我杀人罢。”夏随川瞥了她一眼,轻声道,“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亡。”
你死我活,这便是江湖。
掂了掂水囊重量,夏随川疲倦地阖上双眼复又睁开:“你说,我们是会被渴死还是会被可能存在的下一批杀手杀死?”
“公子,我们不会死的。”流萤大声道。
夏随川笑了笑。
流萤飞快说道:“钟离公子会赶过来的。”
夏随川看了看天,突然说:“说得是。”复又一扬眉,道:“走吧。”
夕阳在天地之边际,为四处铺上一层橙红。光线一丝丝消逝,那红便一分分加暗。
驼铃悠扬,在远方的远方。
流萤一跃而起,欢喜道:“公子,你听!”
“叮”,“叮”,响得极有韵律,一声赛过一声清晰,似乎正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说不定是支商队呢。”流萤雀跃。
夏随川也禁不住翘首以待。
渐渐近了。
一驼一马载着一辆车使着,骆驼在前带着马,马拉车。车身通体漆成黑色,马也是乌黑一匹,无人驾车,那骆驼马匹却是安静循路走着,好似有意识一般。
驼铃响彻四周,衬着死寂的马车,说不出得幽魅。
夏随川眉头微拧,正在犹豫间,一驼一马拉着车从两人面前驶过。
“等等。”
夏随川话音一落,那骆驼和马就相继停下步子,温顺地低下头。
从车里传来一个男子声音:“何事?”无波无澜,清清淡淡地好似石中青玉。
“在下夏随川,与婢女流萤在这沙漠中遇到大风沙,丢了马匹,又迷失了方向,几天来一直徘徊于此,方才见着阁下马车,实在是不得已,烦请阁下行个方便,我们感激不尽。”
半晌,车帘才被撩起,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上来吧。”
“多谢。”
夏随川与流萤跳上车,也没坐进车厢,只一左一右坐在马车驾车位上,那人说完话便放下帘子,也没叫他们坐进去。
驼铃重又响起,三人都沉默着。
残阳耗尽最后一抹血红,夜幕即将降临。
夏随川看看四周,开口问道:“不知我们这是去哪?”
“前面有个绿洲。”车中人隔着帘幕道,顿了一顿,又补充说,“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
“看来兄台很熟悉这儿地形,不像我,听说沙漠中能见到极美的蜃景便莽莽撞撞来了,幸好我们遇见了你。”夏随川随意道,“不知如何称呼你?总是兄台、阁下的也不方便。”
那人道:“你不用称呼我什么。”
夏随川有些尴尬,解嘲般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到了。”
一阵清新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流萤最先从车上跳下,好奇地四处打量。
月色并不明亮,周围景物轮廓在黑暗中隐约能见,一条小河静静躺着,水面上暗光粼粼,周围树影连绵,若在白日里必定是横碧成荫之景。
夏随川跟着下来,略略舒展了下身体,一转头发现那人正站在身后。
一路上他们拢共没说过几句话,那人一直坐在车内,夏随川也只是最初在他撩起车帘的时候才瞥了一眼他的容貌。直到这时,夏随川才发现这人颇高,身形偏瘦。他就这么静静站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可听说过‘掌中木白穗’?”
“‘掌中木白穗’?”夏随川在记忆中搜寻了下,迟疑道:“从未听说过——那是什么?”
那人又不说话了,就在夏随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抛下一句:“我要找的东西。”
“那是做什么用的?”夏随川忍不住又问。
他又不说话了,转身走开。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远处走过来,怀里抱着什么,走近时夏随川才看见那是一堆木块,料想是要生活,于是夏随川迎了上去,伸出手想要帮忙,那人避了一步,道:“不用。”
夏随川悻悻地缩回手。
一旁的流萤小声嘀咕:“这人真怪。”
随便吃了一点干粮,三人围着火堆不动了。
夏随川与流萤在一处,那人在另一边,远远地临火而坐。
已经知道他性子十分清冷,似乎尤其不爱说话,夏随川也懒得去自讨尴尬,只在心里盘算着。自己两日前才发出讯息,钟离约从西蓝京赶过来快马加鞭的话只怕也要四日左右,也就是说还要再等上两日,眼下除了继续跟着这人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
想到这儿,夏随川抬头望望那人,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他的脸庞,镀上薄薄一层暖意,只是仍然没什么表情,好似深潭水。似是察觉到了夏随川的目光,他也抬起头,四目相对,不过蜻蜓点水的一瞬间,他又漠然地移开眼,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又好像毫无思绪。
果真是个怪人,夏随川也懒得多想。
一夜就这样在三人默默的无言中度过了。
太阳将升未升时,夏随川被远方的马蹄声惊醒,心微微悬起来,待辨出只有一匹马踏地声,才暗暗松一口气,下一刻却是实实在在被惊住。来人驾马车狂奔,一瞬间便至。
“离约,你怎么就来了?!”
钟离约下了马,一口气还没喘过来,闻言一张脸化作夜叉表情。
“夏随川!!!”
夏随川摸摸鼻子等着挨骂。
“怎么,还嫌我来得早了?我要是不来,你就等着变干尸吧。”钟离约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破口大骂,“你该庆幸你还没死,否则这会儿你就等着被鞭尸吧你。”
夏随川心里默默无语,面上倒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不说一声就单独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破沙漠,你嫌你命长是不是?你要是活腻就死远一点,别让我知道。”
“我身上不是有你的‘草蛇灰线香’么,你肯定能找到我。”
钟离约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扬腿踢起一阵黄沙泄愤。
夏随川不解道:“你从西蓝京来这儿至少需四日,怎么你三日不到就来了?”
钟离约冷哼一声,才说:“正巧我不在西蓝京,这几日是在晋乡,赶死赶活就来了。
“你回晋乡做什么?”
钟离约脸色一冷,道:“没什么。”说话间视线就挪到另外两人身上,越过流萤,才发现一个年轻公子靠着辆马车。
夏随川解释说:“多亏遇上这位公子,我们才没被困死。”
“多谢你救了这个臭小子。”钟离约向那人道,换来对方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钟离约一愣,正要说话,便听夏随川问道:“不知兄台接下来可有打算?”
那人道:“你们走吧,我自有我的去处。”
夏随川点点头,突然想起来,拉着钟离约问:“你知不知道‘掌中木白穗’?”
“知道啊,怎么了?”
夏随川下意识望向那人,只见他眸中亮光一闪,双眼紧紧锁住钟离约。
“那是漠羌草的根茎,其形如人手掌,质地似枯木而洁白,上面脉络似麦穗,所以得名‘掌中木白穗’。这种草长在沙漠中,很少见,我也是在书上看来的,据说其中百年的‘掌中木白穗’可入药,有奇效。”钟离约一一道来,然后问,“你要找它?”
那人淡淡道:“我尚未找到。”
钟离约想了想,说:“我记得书上说,漠羌草常与一种黑紫色的灌木丛长在一处,露出地面的形状是长条尖利似锯,你往沙面下挖十米就可以见到根茎了。”
那人神色一动。
“我们帮他一起去找吧”夏随川道。
钟离约迟疑了一下,道:“可是,五日后就是孟伯伯五十大寿了,时间怕来不及。”
“不用了,我一人足够。”
夏随川有些歉意,道:“昨日多谢你了,你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愿你顺利找到‘掌中木白穗’。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那人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塞上驼铃曲,梦踏秦关路。
夏随川三人在翌日清晨走出了大沙漠,乘车一路行驶,第三日便至晋乡,在钟离约家祖宅好生休息了一晚,便又从水路经运河赶向西蓝京。
才一下船,夏随川便对流萤道:“过了这儿,前面不远便是西蓝京了。你走吧。”
流萤仰起脸,笑意倏地僵硬。
“我留你不得。”
“教主他……”
夏随川板起脸:“还不走!”
流萤咬唇,黯然转身。
钟离约心下了然,不发一言。
夏随川冷笑:“差一点就被骗过去了。他还真是处心积虑。”
“他大可以直接绑你回去的。”
“他没这个脸。”夏随川懂钟离约话里的意思,嗤笑一记。
两人买了马,也不再赶了,慢悠悠又上路了,一个半时辰便至城外官道。暮色浅薄,大道上空无一人。忽然就闪出一个人影,阻住二人去路,是一个蒙着面的女子,右手持鞭,左手持剑,恶狠狠道:“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