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观音》羡北栀

6、悠悠我心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这时才分出心神仔细打量，今日圣上只穿了一件米白常服，不似前几次时见到的那般庄重，平白感觉少了几岁，像是长安街里打马游乐的世家公子。想起前些日子圣上还担心是不是自己老了，不觉掩唇一笑，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郎君，衣裳衬人，你穿了这身衣服，看起来像是刚刚及冠的样子呢。”
　　“就你促狭，也就是捉弄郎君的本事了。”崔瑾瑜将手塞进他的大掌里，撒娇般的摇了摇，目光却是看向了街头的糖炒栗子。
　　“今天乞巧节，这个时间人还不算多，你要是饿了，我们先去映月楼用膳，待会再出来逛。”话虽如此，还是老实的被崔瑾瑜牵着向那卖栗子的小摊走去，“老人家，给我来一包糖栗子。”
　　“好咧，老爷和夫人不大出来闲逛吧？今日乞巧节，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城内的河畔会有不少小娘子在那放花灯祈求姻缘美满呢，城内的姑苏寺求姻缘可是灵光的很。”
　　崔瑾瑜轻快的接话，“那一定很热闹吧？有花灯瞧吗？”
　　那卖栗子的老人将栗子包好递给一侧的随从，接过远超这包栗子的银钱腼腆的笑了笑，“除了上元节，就属中秋佳节和乞巧节热闹啦，夫人可一定要去瞧瞧，咱们长安城难得不设宵禁的好日子呢。”
　　见允德他们给了赏钱，崔瑾瑜道过谢后也就离开了。一路上走走停停倒是买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就连街上买的面团都买了三个，说要带回去哄泽郎，圣上倒是似乎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号人似的，颇有些不满，“难道音音只哄泽郎，就不管郎君了吗？”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话，就算是崔瑾瑜和他已经做了多年夫妻都觉得很是惊讶，许是觉得自己也有些过分了，连一个小孩子的醋都吃，圣上清了清嗓子复又说道：“难道不是吗？我才是你的夫君。”
　　崔瑾瑜嫌弃的把圣上推远一些，觉得有些丢人，“郎君，大庭广众之下，你在说些什么？也不怕别人听到笑话你。”圣上浑然未觉，反而还反问崔瑾瑜，“夫妻之间，本为常事，音音在别扭些什么？”
　　“闺房之乐，怎么好在外面说？”圣上轻咳一声，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夫人面皮薄，既然害羞了，我不说就是了。”
　　崔瑾瑜气呼呼的走在前面，但是手还被圣上紧紧拽着，一路七拐八拐就被带进了映月楼中。允德早早就到了，包下了二楼的三间雅间，确保圣上与娘娘不会被旁人打扰到。圣上带着崔瑾瑜刚进门，迎面就看到了长孙玄带着自己的妻子走来，长孙玄看到圣上这幅装扮不敢行大礼，只微微一拱手行了个常礼，“大人也带夫人出来游玩？”
　　圣上对于这些旧部一向宽容，无伤大雅的打趣倒也不会觉得怎样，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回敬了一句：“长孙大人不也是如此？老当益壮，颇有雅趣。”长孙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与夫人的幼子好不容易进了学堂，当然要出来游玩一番，大人不曾当过父亲，是不会知道个中滋味的。”圣上被结结实实的堵了回去，只带着崔瑾瑜上了楼不再理睬旧部揶揄的眼神。
　　“郎君怎么越发孩子气了，这种事情都要争个长短？”圣上倒是满不在乎，颇认真地看向崔瑾瑜，“若不是出了意外，咱们孩子都能在书房看折子了，轮得到他来与我炫耀？”崔瑾瑜不成想他居然在意这个事情，不过也是应当，将要而立，却没有一子半女，也就是现在的朝臣都是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深知当今的脾性与手段，不然早就在宣政殿闹翻了天。
　　圣上从近侍手里接过那包栗子，在街上耽搁了这么长时间，那包栗子的香气已经远远不如刚出锅时诱人，崔瑾瑜缠着圣上剥了几个过过瘾也就丢开了手，转而看向桌上的饭菜，“这长安城的变化可真大呀，映月楼的花样已经这么多了吗？这点心精巧的样子倒是让我不舍得吃了。”圣上为她盛了碗银耳汤递过去，很是欢喜她如今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样子，像极了在秦王府时，他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这些吃个新鲜也就罢了，音音要是喜欢，回头让允德告诉御膳房，给你一日三餐的菜色都不一样。”
　　崔瑾瑜挥了挥手，神色颇有些认真的样子，“天下之力怎能只供养一人，宫中如今就住着你我，上皇远在行宫，二郎可要节俭才是，不然我就真成了勾引姐夫的祸水啦，异日史书工笔，那些史官肯定要将我与阿姊拿来比较，说阿姊是名流千古的贤后，郎君娶了我这个妖后，就成了昏君了。”
　　说到最后，许是自己也觉得吃自己的醋没有意思，反而先笑了出来。圣上端坐一旁，只是认真的瞧着这个姑娘，内侍们试过菜后就退了出去，只留这对不寻常的未婚夫妻坐在这里。
　　“那只能说是郎君没有本事，护不住音音，同音音是妖后还是贤后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音音贤德，我就能全都听音音的了吗？”
　　听到这话，崔瑾瑜怒道：“好呀，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我们如今还没成婚呢，你就说以后不听我的话了，从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最喜欢望舒的。”
　　“好姑娘，你讲些道理。”圣上向来拿崔瑾瑜没有办法，从前是，如今亦是。只能由着她按照自己的性子闹，自己再去好声好气的哄她。只不过这个姑娘脑子里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每每都要让他割地赔款才会舒心。
　　眼见圣上退步，崔瑾瑜乘胜追击，比了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那郎君可要与我约法三章。”
　　“你想让我做什么？”
　　崔瑾瑜咬了咬唇，话还没说出口反而脸色涨了个通红，“第一条，大婚的时候，郎君要都听我的。”
　　圣上显然没想到崔瑾瑜憋了这么一句话出来，不免朗声笑了出来，但是看着面前像个鹌鹑一样，恨不得缩到地里的姑娘，只能憋笑问她，“我答应你，还有吗？”
　　“第二条，除为我阿耶封异姓王外，崔氏其他子弟，不得以封后为由厚赏、加官进爵。第三条，郎君这么急着做父亲，日后真的有了孩子，你可自己带吧。”
　　“第一条第三条我都答应，只不过第二条，崔娘子，你已经足够贤惠了，实在是不必如此。历来只有皇后为娘家讨官的，你怎么还推拒起来了？况且我对崔氏恩赏，方能显示对你的珍重。”
　　圣上顿了顿复又说，“从前我就想加封他为异性王，你在我心里，从来都是唯一的妻子，不曾因为别的有所改变。只不过后来你阿耶推拒，我赏官难道还要强求吗？这也就算了，每逢朝中提起后宫之事，就属他最是殷勤，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圣上说起此事，不自觉也有些气愤。
　　封他做异性亲王，一切待遇比照国丈，但是自己的阿耶不仅辞让，还想着劝他立后，也难怪圣上暗自恼怒，可阿耶偏偏还觉得是自己太过骄矜，这几年更是越来越谨小慎微，君臣之间，竟是渐行渐远。
　　“郎君何必与我阿耶动气，我阿耶不过是个武将，比不得文臣仔细，说不定他还要觉得是自己太过不知收敛，才惹得您烦心。况且您若是生他的气，让我如何自处？”崔瑾瑜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软语。
　　“好了，我难道还要同自己的岳丈计较什么吗？待会饭菜都凉了，快用些东西，待会我陪你去姑苏庙瞧一瞧。”
　　得了郎君准话，崔瑾瑜也不再痴缠，逛了这么一会也是真的饿了，看见什么都想尝尝，圣上坐在一旁，时不时为她添菜，一顿饭吃的倒是和乐。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道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圣上朝崔瑾瑜伸出一只手，“音音可要跟紧了郎君，莫要走丢了才是。”
　　崔瑾瑜拾级而上，将自己细嫩的手指塞进他的指缝中，十指紧紧扣住。“我常常听人说姑苏庙求姻缘灵验的很，长安城的女郎们时常过去，故而香火极盛，想来是真的灵验。”
　　临到近处，崔瑾瑜看了看圣上的脸，有些纠结的问，“郎君，你我这个样子出去，不会被人认出来吧？”
　　圣上哑然失笑，宽慰道:“你从前也在禁中行走，怎么就忘了那些官员的年纪，他们难不成会替自己的女儿求姻缘吗？现在常常在御前行走的几位，都到了可以做祖父的年纪了。”
　　二人挽臂同游，崔瑾瑜踮起脚尖向前方看去，许多香客都在求签解卦，不由得想逗一逗圣上，“郎君，你既然也修道，想必接签问卦不在话下，不知道长可否为奴家算上一卦？妾欲问此生姻缘如何？可会称心如意？”
　　圣上也乐得陪她玩闹，寻了颗槐树下站定，装模作样的掐指起卦，“善信此生姻缘已定，情许三生，命格极为贵重，自然一生称心如意，享尽荣华。”
　　“郎君你也太敷衍我了吧，从前我又不是没有和你一起论过道，你这明明起的是小六壬，你甚至不愿意起一卦六爻！”
　　“看与不看，还有什么打紧的吗？总归有我在，一定会让音音称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