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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夕何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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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瑜,听闻你已是大好了,李家姐姐托我来请你,她们现下正在院子里投壶呢。想着你前些年不曾参加宴会,如今刚好一同见见。”崔瑾瑜看见来人上前迎了两步,“二表姐,你怎么来啦?”
来人相貌清丽,是卢氏娘家侄女,行二,名卢锦瑶。
卢锦瑶在殿内随意的转了转,转而继续劝道:“你都来了三日了,成日不是在殿内练字就是闷着做女红,索性圣人也不拘着咱们,你又何必做个菩萨。”她顿了顿继续又说,“今日溧阳公主也进宫了,虽说家中耶娘早已递了折子,圣人仁爱想必不会计较,强拘着咱们嫁入宗室。溧阳公主一向荒唐又不好相与,你还是随我出去见一见罢。”
听见溧阳也进宫了,崔瑾瑜复又放下手中的狼毫,有些惊讶,“景云她这几年,不好相与吗?”
在崔瑾瑜印象里,溧阳还是个刚成婚的小姑娘,嫁的是王氏嫡次子,天家子弟,脾气骄矜些也是有的,但卢氏二娘都说她行事荒唐,想必是出格了些。
卢锦瑶上前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呵斥道:“也就殿内你我二人,不然让人知道你直呼溧阳公主的名讳,看她是不是要找你的麻烦。”
“你前些年,浑浑噩噩的,想必不太清楚,早年她与王氏子也算琴瑟和鸣,后来贪了五石散,时常在道观中蓄养男宠,只要她做的不过分,圣人一向不过问这些的。去岁她急着给圣人献美,惹怒了圣人,着她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不,近些日子才敢出来走动。”
崔瑾瑜有些惊讶,点头道了句“好。”,略微收拾过妆面就去见客了。
院里早就热闹非凡,溧阳公主站在贵女当中,犹如众星捧月,享受着众人的赞美,虽王家几个姑娘心有愤愤,但也不敢多言。五姓七望早已今非昔比,现在圣上打压世家,提拔寒门,她们也不敢给家中惹来祸患。
溧阳微微偏头,对着身边的小娘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瞥见崔瑾瑜之时有些惊讶的退后一步,脱口而出“嫂嫂?”
众人随着溧阳的视线看来,只看到卢家娘子和一容貌极盛却又眼生的姑娘站在一起,颇有些不明觉厉。崔瑾瑜只得上前行了一礼,“问殿下安。”
溧阳惊愕的看着她,勉强稳了稳心神,良久才叫起。
“你是哪家的?本宫怎么曾未见过你?”
“臣女是清河崔氏崔儋次女,名瑾瑜。”溧阳这才点了点头,从手腕上褪下玉镯交予她,“瑾瑜,是个好名字,这就当是本宫予你的见面礼吧。”
溧阳移开目光重新回到正在玩乐的女郎身上,有些感慨,崔瑾瑜实在是和元后太像了,也难怪这么多年不曾在外走动,谁知是真病还是假病。
只不过站了一会儿,就有相熟的贵女来寻卢锦瑶组队,“阿瑶,一会你可要和我们一起,煞一煞陈凝的威风。”
说罢转头亲热的拉起了崔瑾瑜的手,“这位就是崔家妹妹吧?你前些日子被陈凝推到湖里去了,现在可是大好了?”
“我没事了,你们与她,素来不睦吗?”
郑鸢努了努嘴,颇有些不屑的意味,“阿瑶没同你说吗?何止是我们不睦,是他们这些人先来嘲笑我们假清高,我们气不过说了几句嘴,她就敢把你推下池子。”
“她怎么敢?”崔瑾瑜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朝中法度森严,打死婢女都可告官,陈凝怎么敢光天化日的就把自己推下去?
这下轮到郑鸢诧异,扭过头去震惊道:“阿瑶,你不会真的没和崔家妹妹说吧?”
卢锦瑶有些尴尬的扶了扶发鬓,才凑到崔瑾瑜耳边小声的说,“姑姑不让我和你说,我偷偷和你说了,你可不许告状啊。她想把你撞下池子,然后让庆国公府的庶出公子佯装路过来救你…虽然现在风气开放,但高门贵户间还是在意一二的,两家一旦结亲,这桩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略微有些诧异的看向场中的陈凝,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来,少女神采飞扬,脸上写满了自信,似乎早已胜券在握,一举一动都是精心培养出来的姿态。只是淡淡看了几眼,崔瑾瑜就收回了目光,阿娘倒是从来没有和自己提起过,内里还有这么一桩官司在里面。
见崔瑾瑜兴致不高的样子,二人也没有强求,只让她留在原地赏花,然后兴冲冲的上场一展身手去了,她们闹做一团,反而没人在意角落里的崔瑾瑜,她在这又坐了片刻,方才回屋。
溧阳在场中做着令官,随手拔下发髻中的步摇放在宫婢托举的盘桌上,“今日也算为诸位添妆,拔得头筹者,本宫就将这牡丹步摇赠出了。”
“臣女就提前谢过殿下了。”陈凝直接俯身行了一礼,笑嘻嘻的对上溧阳的目光。溧阳倒也不恼,摆摆手让宫婢将奖品拿下去,朝南而坐。
“娘娘,圣人谴奴婢前来为您添菜。”
“我如今还未受封,力士还是随她们叫我一声崔娘子吧。”
江福弯了弯腰,不敢应称这话,将菜色一一摆出,末了才拿出一封封口的书信,道:“圣人说,盼您回信。”
崔瑾瑜闻言看了一下,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冷哼一声,“亏得圣人事忙,还能记起来我。”转头拿过书信走到书桌旁展开,圣上倒是一如既往的精简,信中提到最近朝中事忙,贵女接连入宫,他不愿误他清名,所以未曾找她。只不过信末写着,我与卿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知卿卿何想?
江福不敢多言打扰了崔瑾瑜的思绪,只静静的等着崔娘子看完。
崔瑾瑜看完后慢条斯理的用起膳来,转头看了江福一眼,黠促的问:“力士怎么还不走?圣人身边可缺不得人。”
听到这句话,江福瞬间苦了一张脸,试探的说,“娘子难道没有什么话,需要奴婢带给圣人吗?”
崔瑾瑜转了转眼眸,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来交给江福,旁的没有再说什么,江福虽然还是不明白崔家娘子和圣上在打什么哑谜,但是眼见着有东西可以交差,也不再细问,将丝帕放在木盒中稳妥的收起来后,方才告退。秋月有点好奇的凑上前来,被崔瑾瑜敲了敲脑袋,“陪我一起吃些东西吧,宫中的事不必让我阿耶阿娘知道,明白了吗?”
秋月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娘子自从清醒过来后,就不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娃娃了,自己当然要按照主子的心意做事。
“不必在这守着我了,我再写几幅字就要歇下了。”
… …
圣上看着江福呈上来的那一方丝帕,目光不禁柔和了许多,丝帕上的花样倒是常见的女儿家绣样,梅花旁有两行小字,“展矣君子,实劳我心。”圣上看着这两句诗沉思,偏过头问到:“你说是不是朕这几天没去看她,梓潼生朕的气了?但她实在不是这么小气的姑娘。”
江福在一旁躬身站着,只模棱两可的回答,“奴婢哪能猜得透娘娘的心思,想必是小女儿家情怀,娘娘思念陛下了。”圣上将帕子藏进自己的袖口,随意拿了本奏折出来批复,“十五选秀,朕自亲临,最近让溧阳收敛些,不然就滚回她的封邑去!”
允德称诺,心中感慨,崔氏这一步棋,终究是走对了,崔家娘子如今简在帝心,那张脸更是像极了元后,溧阳公主是上皇幼女,圣上虽对待几个兄弟无情,却也乐得给溧阳几分薄面,做足了仁爱兄长的模样,之前溧阳公主举荐宗室子给圣上,圣上也都默许了,现在毫不留情的训斥,想必中宫已立,东宫不远。
圣上登基那年因元后薨,取消大选,此后数年未曾充盈后宫,更是起意从宗室中抱养幼儿,立为嗣子,但至高无上的权欲总是诱人,何况当今不过而立,陇西李氏与庆国公府一直打着送一个女子入宫的想法,只不过六年间,已经从想送自己的姊妹入宫,变成了要送自己的女儿入宫。
在宫中短短几日,崔瑾瑜反倒是摸清了现如今世家和寒门之间的关系,圣上御极,太上皇退居兴庆宫,推行新政打压门阀。太上皇不愿圣上对世家逼的太紧,明里暗里劝诫了几次,但圣上依旧我行我素,太上皇的儿子如今成年的唯有圣上一个,其他的都死在了那场宫变里,如今这些,大多都是上皇在兴庆宫后出生的孩童。圣上倒也赞许新旧世家联姻,御极之初还常常亲自领兵作战,直到今年大败突厥,才渐渐安稳下来。
夏日的风也带着几丝闷热,午后雨点便倾盆而下,秋月将门窗关紧,在殿内着了烛火照明,小心翼翼的问道:“娘子,明日便要定了,陛下他…”
崔瑾瑜只是摆了摆手,显然不愿提起这个话题,只安心的作画,“秋月,去把窗户打开一些吧,你看,这雨下的愈发急了。”
“听说前几日李家七娘去永巷了吗?”
“是,还是庆国公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崔瑾瑜暗自皱了皱眉,又是庆国公府?
“庆国公府,我记得是新贵罢?原先是跟着上皇的旧人,建国后随当今征战,并无显赫门庭,依靠上皇宠信,得了个末等国公位。”
秋月有点疑惑的摇了摇头,“娘子,这个奴婢倒是不太清楚,圣上御极时奴婢才十岁,上皇征战天下的时候,奴婢还没出生呢。”
这话说的崔瑾瑜一愣,也只是笑了笑让她自己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坐在了塌上听风赏雨,倒不失为一件雅事。
名为大选,但圣上后宫不进新人,一向是不来的。宗室子皆与各家提前通过气,由宗正寺记下人选,禀明圣上,再由圣上赐婚,也多几分体面。崔瑾瑜大清早被秋月叫起时还带着起床气,整个人呆呆的坐着任人摆布,秀女们为了防止失态,一向早上是不用膳食的。等她收拾妥当时,殿内已聚了不少人,到了时辰,便有内侍监将各家贵女带到蓬莱殿处,宗□□自会安排妥当。
按规矩需由女官测体量身,崔瑾瑜被女官带到暗室处,坐于塌上,“奴婢尚宫局司仪,拜见娘娘。”
看到她们皆是如此,崔瑾瑜也歇了制止的心思,颔首吩咐道:“起来吧,按规矩来即可。”
司仪垂手站立一旁,只道:“圣人吩咐过了,奴婢们来是服侍娘娘的,其他的一概不管。”
待出去时,崔瑾瑜发现殿内的宫人都拘谨了许多,就连宗正寺的人也立在一旁不敢入座,稍倾,前方有人落座,如今的宗正寺卿、当今圣上的皇叔雍亲王朝圣上拱了拱手,问道:“圣人,可要开始?”
雍亲王见圣上亲临,也顾不得早些日子其他皇亲递过来的书信,巴不得让圣上多选几位秀女开枝散叶,圣上与文德皇后伉俪情深不再立后,那选几个妃子总是可以的嘛。
得到圣上的准话,雍亲王颇有些后悔,早知道是现在这种情形,就正经准备了,谁会知道圣上突然过来,实在是打了个措手不及。雍亲王年过四十,看着殿内端庄娴静的秀女们依次向前,就差激动的按着圣上多选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