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的快穿之路》春夜载月

2、第二章

　　永丰十八年，冬。

　　京城，昌平侯府。

　　正是凌晨时分，天边尚弯着浅浅一道月牙儿，厨房里却早已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杏姐儿远远瞧着那头的灯光和人影，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头。

　　在死掉的那一天，杏姐儿遇到了一位神仙大人。

　　神仙大人没有要罚她下地狱受苦，而是让她重新投胎了。

　　只要还能投胎，而且不是去当畜生，杏姐儿就放下心来了。

　　神仙大人后面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听不懂，只觉得这么好的神仙大人不会害她，当然，神仙肯定是不会害人的，但这个叫作系统大人的神仙对她更好。

　　这辈子的杏姐儿，虽然没有投胎变成期望的夫人，也没有投胎变成期望的小姐，她还是一个丫鬟。

　　但她是个长得很美的丫鬟，系统大人是这么说的。

　　这次她伺候的是府里刚住进来的表少爷，因为表少爷身边只有一个丫鬟，所以她得早上起来去厨房拎热水回去。

　　从表少爷的院子里出来不多一段路，就是被人打扫过的干干净净的地面了，她哆嗦着，抖抖鞋尖上的雪，加快了脚步。

　　厨房里这会儿正是吵嚷的时候。

　　窸窸窣窣扫雪的，要提水洗漱的，催各房早膳的，一大群人呵出来的白气聚在屋里，让黯淡的烛光都雾蒙蒙的了。

　　其中要数灶台前的人最多，乌压压的一片，都是来等热水的，好早些拎回去给各房的主子们洗漱泡茶。

　　用来烧水的是足有半人高的大肚子铜壶，底下烧得黑乎乎，壶嘴里喷着热气，把手处却叫人摸得油亮油亮。

　　这样的家伙等闲人还真没法子，因此每一个大铜壶前面，都守着年青力壮的小厮或婆子，负责给厨房这么多人分水。

　　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不一会儿，就有那不肯忍气吞声的跟婆子吵起嘴来了。

　　“大家一样是伺候姑娘们，凭什么我来的时间最早，你就把那滚水先分给她了？是瞧不起我们姑娘不成？”

　　“这是哪里的话，是方才她说大姑娘急着要水......”

　　“......那这回的水总该到我了吧？”

　　“真对不住，这是老爷那边，你看这壶怎么样，虽还没开，但等等也不妨事......旁的？那个是夫人院里的人要的，我们可做不得主......”

　　最开始不服气的那个丫鬟没话说了，气哼哼等在一边，眼睛死死盯着那悄没生息的大铜壶。

　　杏姐儿进来的时候，起初是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的。

　　待她挎着一个铜边茶桶，袅袅婷婷走到了对着光的地方，她那一身腻白如脂的皮子就先露出来了。

　　白得直晃人眼睛。

　　“这位哥哥......”

　　她仿佛没注意到有不少人视线都落在她身上似的，如常开了口，又是一把清凌凌的好嗓子。

　　“啊——要死那你，你想烫死老娘是不是？”

　　尖利的女声猛地在寂静的屋内炸开。

　　原来是有一个正拎着铜壶倒水的小厮，他一时出了神呆呆去看杏姐儿，反倒忘了自己个儿在做什么了。

　　冒着滚滚白气的热水从壶内溢出，一下子烧到了捧着茶桶的仆妇身上。

　　而她自己刚刚也纳着闷儿，府里何时来了个模样这么出挑的丫头，一时也就忘了自己还在接水。

　　这妇人疼了个半死，好险缓过来，先拿眼睛剜一眼那小厮，朝他啐了一口，骂道：“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又扭头瞪杏姐儿：“个没脸没皮的小蹄子！”

　　抽着冷气拎了茶桶扭头就走。

　　小厮却并不理会这个，眼睛痴痴盯着杏姐儿看，两只胳膊仍旧高举着大肚子铜壶，壶嘴的热气噗噗把他的脸也熏亮了，烫得红彤彤的。

　　杏姐儿觉得怪有趣的，就对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就把他惊动了，他张嘴想要说话，忽然间前面就挡了一个高高大大的背影。

　　“你来，我这儿有刚烧开的水！”

　　说话的这人力气大得出奇，轻轻巧巧从杏姐儿手里拿走了茶桶，又自顾自给她灌了满满的一整桶滚水。

　　他伸手把茶桶递给杏姐儿，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刻意鼓起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饱满。

　　杏姐儿咽了口口水，她早上起来没来得及吃饭，就开始干活了。

　　男人嘴角扬起，像是想到了什么，慢吞吞说：“我看你人小，力气也不大，要么我帮你拿着吧，你是哪院的？”

　　杏姐儿对这好心人点点头，跟他往厨房外走，一面走一面说：“我是表少爷院里的。”

　　到了屋外，外头还下落着鹅毛一样的大雪，她的脸被这雪衬得白极了，眼睛是黑的，唇又是红的，鬓边被浸湿的发丝弯弯绕绕贴在颊边，丝丝缠绕，像鬼魅，像精怪，总之就是不像人。

　　他看她一眼，同她闲聊：“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杏姐儿只说：“我叫红杏。”

　　之后，她做贼心虚地左看看又看看，又装作自己很饿，饿了很久很久的样子问：“现在能吃饭吗？我饿了。”

　　杏姐儿只知道自己叫红杏，红杏以前是伺候谁的，她不知道，只知道表少爷刚来，她刚去伺候，其他的神仙系统大人也没告诉过她。

　　她也编不出别的话来。

　　“这个点儿只有小火慢熬的粥和汤，你要么？”

　　男人没在意别的，知道了她的名字和院子就行，然后也回答了杏姐儿的问题。

　　杏姐儿点点头，他就果真一手拎茶桶，健壮的背影复又钻进了厨房去。

　　不知道为什么，厨房里一下子就吵嚷起来，离得远些也能听到，只是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过一会儿，他回来了，另一只手里也拎了一个茶桶，走起路来仍旧和什么都没拿一样，轻松极了。

　　“顺手给你装了点儿粥，你都尝尝。”

　　他言简意赅。

　　杏姐儿“噢”了一声，她刚刚其实都闻到了肉汤的味道，要不然她还能忍很久饿，但是一闻到肉汤就不行了，那味道就跟自己长了腿一样的，非要往她鼻子里钻。

　　可惜厨房里的肉从来都轮不着她吃，汤也一样，可恶，什么时候她能投胎成夫人啊！

　　不过有粥喝就很好了，粥也是香香的，吃多一点就不饿了。

　　回去的路上，积雪都被扫开了，堆在路两旁像小山，走起来容易多了。

　　院门虚虚掩着，里面寂然无声，灯却是亮了的。

　　少爷们的院子没有那么多顾忌，因此一路送到了檐下游廊，方停住脚步。

　　男人借着光打量她几眼，落到了她伸手去拎茶桶的十指上，本是纤长玉指，现下却叫冻得通红，让人心中不忍。

　　他突然留意到，红杏姑娘肩膀削瘦，腰间盈盈，是因为身上只着了一件夹棉的素色半旧袄裙。

　　“明日我给你送热水和早膳来，你不用再跑一趟了。”

　　他顿了顿，沉声说：“我叫刑舟，是侯爷身边的护卫。”

　　杏姐儿点点头：“好的，多谢侯爷关心表少爷，我会跟表少爷说的。”

　　刑舟不说话了，放下东西就走，连院门都没关。

　　杏姐儿没放在心上，她干娘就老是这样，一会儿抱着她喊她好闺女，亲得跟什么似的，一会儿就又打又骂她，厨房里那些人也都差不多。

　　她本来以为少爷跟下人不一样，不过后来才发现原来少爷也是这样的，而且打起人来更吓人。

　　不过少爷说了，那是因为她长得丑，现在不一样了，她长得美，只要好好伺候表少爷，将来成了好事，她也就是夫人了。

　　她一边开始想象自己当了夫人之后，每天要吃什么，穿什么，一边小跑过去关院门。

　　然后发现刑舟又回来了，他是回来关门的，关了门又走了，眼睛有点凶。

　　杏姐儿只好又折返回屋子门口，敲敲门，小声问：“表少爷，你起来了吗？”

　　里面明明亮着灯，但是没有声音传出来。

　　她只好等在外面，感觉自己冻得鼻涕都要下来了，好想回屋子去喝口热乎乎的粥啊。

　　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把棉袍借给表少爷盖了。

　　杏姐儿想起自己刚投胎过来的时候，就是昨天晚上，外边下着雪刮着大风，表少爷的屋子里太冷了，居然没有炭火，而且她身上穿着比夏天还要少的衣裳！

　　她感觉自己可能马上就要冻死，然后回去重新投胎了。

　　但是她特别舍不得神仙系统大人说这辈子她是个美人，所以看到有一件衣服之后，她就赶紧穿上了。

　　穿完衣服，她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是表少爷。

　　表少爷在自己的屋子里，穿的衣服不比她多，这没什么奇怪的，倒是他脸色很奇怪，脸是红色的，嘴巴却是白的，估计也是冻坏了。

　　杏姐儿问了神仙系统大人，找到了自己的住处，还有神仙给她带过来的之前攒下的银两和一件棉袍子。

　　她拿着棉袍子去找了表少爷，想着这屋子里这么冷，表少爷也没有厚衣裳，刚好她的棉袍子做得大大的，晚上睡觉时两个人可以盖着。

　　反正她是丫鬟，屋里伺候的丫鬟都要上夜的，要帮小姐少爷暖被窝，还有晚上吹灯，倒茶，服侍更衣之类的，她偷偷听别人说的，还都记下来了。

　　现在可不就有用了？

　　谁知道表少爷霸占了她的棉袍子，居然就把她给赶出来了！

　　他可能是觉得一件棉袍子不够两个人盖吧。

　　风又是一阵阵吹过来，杏姐儿忍了又忍，最后捂着嘴巴小小打了个喷嚏。

　　又一个喷嚏。

　　再一个喷嚏。

　　她感觉自己的鼻子可能也被打出去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冷气迎面向杏姐儿扑来，屋子里跟外面差不多的冷。

　　不过十五岁的少年，早已经出落得神清骨秀，姿态挺拔，端方如君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名叫红杏的丫鬟，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一点，瘦巴巴的，脸颊两侧微微鼓起来的一点肉，尽显稚态，神色更是天真。

　　不像是会主动做出那等行径之人。